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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只是而已……
蕪歌又忍不住動氣了,她竭力壓制怒意,追問:“她如今不是還好好活著嗎?所以呢?皇帝陛下是嫌她如今活得不夠好?”
義隆并非好脾性的男子,若非自知理虧,他是萬萬容不得誰這樣質問自己的。哪怕小幺,也不可以。只是,自從那日午后,小幺抓起那把匕首削下他的皮肉后,他便覺得萬事都不該再與小幺計較了。
今生,他除了這顆心給了小幺,并未給過小幺什么。相反,他直接和間接地讓小幺失去了所有。
即便小幺想殺他,也是人之常情。在江湖恩怨里,殺戮本就是最快意恩仇的。
可小幺舍不得他死。狼人谷那一簪,她就舍不得。承明殿的那一釵,她更舍不得。這一刀足以慰藉余生了。
他好脾氣地斂眸:“陪你和齊兒過完元宵,朕便帶她去南岳求醫。”
南岳?
蕪歌怔然,呆呆地望著他。
義隆迎著她的目光,伸手撫住她的臉,笑了笑:“心一和不治同去,袁五妹,朕也會帶上。”
蕪歌的心怦怦的,驟急驟僵地跳著,眸底莫名地染了淚意。
義隆的目光也漸染潮意:“小幺,你我不曾一起守過歲。今年,就你我吧。團年飯,也就你我和齊兒就好。”
蕪歌靜靜地看著他,淚光在眸底閃動。親密的口吻,卻是訣別的意味。蕪歌覺得她讀懂了阿車。阿車選的從來都不是她。哪怕到了這般光景,他的選擇還是他的阿媯。
蕪歌并非毫無心理準備,可真到了落幕那刻,心口的那道舊傷依舊還會疼。只是,她不會再落淚了。
一滴淚都不值得。
眼前的男子從不知情為何物,他口口聲聲的深情豈止是薄情?他從不懂如何愛一個人。他甚至不懂如何愛自己,他連什么是自己想要的都鬧不明白。
蕪歌張了張嘴,只發覺當真是無言以對了。
而義隆已牽起她的手,站起身來:“朕帶你去個地方。”
下雪了,踩著新雪,咯吱作響,像一曲寂滅的戀歌,空蕩蕩地回旋在孤清的寒夜。
義隆牽著蕪歌走進清曜殿的書房。
書房的里墻是一面頂天的書柜。義隆搭著梯子,攀了上去,取下最高處的一只大木箱子。
他捧著那箱子,擱在案幾上。
木箱箱蓋并未蒙塵,也不知是箱子的主人經常打開,還是打理的宮人分外勤快。
咯噔,義隆掀開那箱子。
蕪歌走近,避無可避地看到那堆她以為早被這個薄情男子丟棄的零碎物件。
“這是那年乞巧節,你親手為朕描的。”義隆拿起一只描著黑豹臉譜的面具,垂眸笑了笑。
蕪歌伸手,指尖劃過黑豹的胡須。歷久歲月,那須發依舊栩栩如生,他們卻再不是當初無憂無慮的少男少女了。
她彎唇,她又忘了,阿車不曾經歷過無憂無慮的少年時光。那些時光,都只是她一人的幻念。
“我以為你早扔了。”她抬眸,看著男子俊逸的側顏。
義隆放下面具,又拿起那把紫砂,寵溺地笑了笑:“朕都鬧不明白,你哪來的那么多興致,折騰這些稀奇古怪的手藝。”
“因為六哥一心從商啊,我想跟他合伙,做他的賬房先生,可不就得通曉天下貨物?”明明是打趣口吻,帶著笑意,眸子里的淚光卻在打轉。
義隆扭頭,也笑了:“你的商行辦得不錯。”
蕪歌怕眸底暗涌的酸澀,會不聽話地滑落。她移眸看向木箱里那堆稀奇古怪的東西,輕嘲地唏噓:“這些都是扔在哪里,又撿回來的?”
“燒了一些。”義隆凝視著這張絕美的側顏,“燒著燒著就舍不得了。”
蕪歌扭頭看向他,眸子映著燭火一閃一閃:“你送給我的,除了那把匕首,都沉進荷花池了。你親手給我描花樣的首飾,統統都熔掉了。你把我的那頂后冠熔了鑄成新的給了袁齊媯,我把那些金水鑄成金豆子,一粒一粒都賞給了南風小倌。”她明媚一笑:“留著那把匕首,我原本是想扎進你心里的。”
義隆的唇角顫了顫。他垂眸,低笑出聲:“你舍不得的,小幺。”
的確是舍不得吧。蕪歌有過機會手刃仇人,甚至不止一次,可她都沒能下得了手。她自欺地笑道:“我說了,伐心才是上策。性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東西。”
義隆的唇角又顫了顫。
蕪歌解下掛在脖頸的那枚發白的護身符。自從“重歸舊好”,她就特意把護身符貼身戴著。哄他也好,欺他也好,如今已經毫無必要了。
她遞了過去:“哪怕是你貼身的,也不見得能護身。袁齊媯的護身符,比這個靈驗多了。”
“小幺。”義隆的聲音微微不穩。
蕪歌抓起他的手,把護身符塞進他的掌心,輕嘲地笑了笑:“阿車,或許連你自己都沒意識到,母妃的遺物于你,其實并沒那么重要。”
她頓住,笑意愈甚,眼眶里的潮潤也愈甚:“當年,你用母妃留下的翠綠古玉向徐芷歌提親。你若當真在乎這些舊物,不過是哄騙仇人之女,請君入甕而已,根本犯不著賠了母妃的遺物。”
她搖頭,笑得璀璨:“徐芷歌不重要。你的母妃也沒那么重要。可你的莫姨和阿媯卻不同。”
“小幺。”義隆一把攥過她的手腕,張嘴卻已是詞窮,只眸底泛著潤澤的微芒。
“你是一國之君,富有四海。你有偏私的資本。甚至我和齊哥兒的生死也捏在你的掌心。你想護著你的阿媯,我是奈何不了她的。求醫得趁早,離元宵還有將近一個月,何必拘泥于守歲和吃湯圓呢?”蕪歌笑得眉眼彎彎,梨渦淺漾,“歲是守不住的,湯圓,哪怕吃了,也不見得能團圓。”
她瞥一眼木箱里琳瑯滿目的零碎物件,隨手砰地關上:“這些早該扔了。”她抬眸,斂了笑,一臉清冷地抽開手:“你選的從來不是徐芷歌。留著這些遺物,憑吊故人,充其量也只是感動了自己而已。你就該與你的阿媯天長地久。”她冷冷地收回目光,轉身即走。
可才邁開一步,就被背后的擁抱桎梏住。有潮潤的濕意順著她的鬢角滲入,滑落在她的臉頰,卻不是她的淚。
她的淚,早被倒灌了回去。
“不管你信不信,小幺,朕愛你。這世上,朕最舍不下的——”義隆的聲音帶著暗啞的輕顫,微微頓住,他才道,“從來都是你。”
蕪歌覺得窒悶。這個薄情男子莫名其妙的深愛,在他替她擋下紫云釵那刻,她是信了的。可又有何意義?他可以為她舍命,卻可以為了袁齊媯而舍她。
蕪歌閉目,倦怠地長嘆:“阿車,你會后悔的。”
義隆緊摟著她。他當然知道他會后悔,從踏足北三所那刻他就在后悔,開口那刻更在后悔,但他別無選擇。無論作何選擇,他都會后悔。
蕪歌隨著桎梏周身的懷抱越箍越緊,心卻莫名地越來越釋然。
阿車,是你自己選的。怨不得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