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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媯的面色原就是慘白,聞言,驚惶地褪作了白紙。她揪著錦被,渾身顫抖著:“胡……胡說!”
她的聲音只剩粗喘的氣息,決堤的淚淌了滿臉。
秋嬋又勾了勾唇,恭敬地福了一禮:“奴婢奉皇上之命,照顧娘娘。娘娘有何吩咐盡管叫奴婢,奴婢先守去門外了。”
齊媯的雙眼空洞,一片水汽迷蒙。她早看不清眼前這個可恨的婢女了,甚至聽不清她的話語。她整個人都像浸泡在水銀的劇毒里,喘不過氣來。
秋嬋砰地合上宮門。隔著宮門,她清晰地聽到昨天還在洋洋自得,高高在上的女主子,此刻正歇斯底里地捶打著軟榻,一聲一聲無聲地哀嚎。
“啊——啊——徐芷歌,你這個賤人,賤人!”
……
承明殿玉階下,歐陽不治愁眉苦臉地攔到心一面前:“我說心一小子,你怎么,怎么能見死不救呢?你是和尚啊,你的佛主沒教過你普度眾生?”老頭子睜大了雙眼,捉急地說道:“佛主沒教你,祖師爺總教過吧?救死扶傷,救死扶傷!”
心一僵直地站著,悶悶搖頭:“我不做和尚很久了。況且,我也并非是見死不救。只是,無能為力。”
“那你自請進天牢診治到夫人算哪門子事?!”歐陽不治叉腰怒斥。
“到夫人本就是我的病人。有始有終,她進了天牢,我便進天牢。”心一依舊是悶悶的。
“你——”歐陽不治詞窮,一聲長嘆,“老頭子我也覺得那靜妃不值得救,可醫者,哪里做得出——”
“你之所以叫不治,不就是有三不治嗎?”心一清冷地打斷他,“達官貴人不治,窮兇極惡不治,看不順眼不治。靜妃還算不上窮兇極惡?”
歐陽不治更加語塞,臉色都有些青白。是哦,老頭子的操守和底線呢?怎么一攤上那小子的事,他就什么也顧不得了呢。哎,情債難償,那年的驚鴻一瞥,有緣無分,卻叫他惦念了一輩子,也哀傷了一輩子。隔著重重宮門,他救不了那個水一般淡雅清澈的女子,便只能替她守著她的孩子。
他又是一聲長嘆:“哎,你跟那丫頭久了,也學得牙尖嘴利了,老頭子說不過你。”他不耐煩地擺擺手:“算罷,算罷,你要去吃牢飯就去盡情吃吧。反正,哼。”他冷哼激將:“你也沒本事解那水銀之毒。”
心一本來都錯身離去了,聞聲住步。他扭頭:“我的確沒這本事,但師父或許能試一試。”
歐陽不治的眼眸頓時亮了亮。對哦,他怎么把天一那個老東西給忘得一干二凈。他立時來了興致,扭身幾步,一把拽住心一的胳膊,一臉興奮:“那老東西人在哪?還在南岳嗎?啊?”
心一的面色僵了僵。這是他生平第一回耍弄心機,只覺得臉皮都要被撕裂開了。他也顧不得佛家不打誑語了,僵硬地點頭:“我回京時,師父還在南岳的。”
歐陽不治是個藥癡,聞言,便正如心一所料,像打了雞血似的:“你去天牢等我,我先去找那小子商量。我們一起去南岳!”
心一望著老頭子瘋瘋癲癲,攀著石階,疾步而上的背影,白著臉默默地道了一聲“對不起”。水銀之毒,哪怕師父也是無解的。
但是,清晨,入宮的這一路,他坐在馬車里,沉思糾結了一路。最終,在義隆逼他為齊媯解毒那刻,他還是下意識地搖了頭。
他其實對那個流產又中毒的惡毒女子,并沒有怨恨之心。若是有解,他是愿意拋卻從前的恩怨,為她診治的。可是,既然無解,而他又想成全阿蕪……
雖然他口口聲聲無法原諒阿蕪,哪怕現在,他明明沒看到袁齊媯的慘烈下場,也還是久久不能釋懷,但他更想成全阿蕪。不是成全阿蕪的復仇,而是成全阿蕪的重生。
他仰頭癡惘地望著天空,幽幽閉目。
天牢,陰暗潮濕。
袁五妹坐在稻草堆里,呆呆地仰望這小小鐵窗外的方寸天空。牢門口起了動靜,她動也不動,只冷笑道:“別假惺惺了。我害了你的心頭好,你只恨不能把我千刀萬剮了吧。什么守著我,不過是想逃避罪責罷了。”
“是我。”
心一的聲音響起,袁五妹驚地扭頭,眸子觸及那張玉白慈悲的面容時,失落地顫了顫:“你……你怎么來了?”
心一淺笑:“今天還沒給你診脈。”他說著便跨入牢門,從肩上解下藥箱來,彎腰擱在稻草上。他盤腿坐下,在藥箱上鋪上一塊干凈的白布:“請吧。”
袁五妹震驚地看著他,遲疑地把手擱在藥箱上,一眨不眨地看著泛著慈悲亮光的男子。
心一收回手:“我早告誡過你,氣血虛弱,切忌大喜大悲。”他搖頭:“你又沒遵醫囑。”
袁五妹原本干涸的眸子,漸漸浮起淚光來。她抬手拂去淚,笑了笑:“往后,我會聽你的話。只要還活著一日,我就好好聽話。”
“你會好好活著的。”心一回眸看著她,“大宋律例,癔癥者,發病時犯法也可酌情減刑。我會替你作證求情的。你如今,只管好好養病。”
袁五妹的淚水再止不住,狂涌而出。她垂眸哽咽:“心一大師,我不值得你這樣的好。我……我是個罪人。”
心一悲憫地看著她,剛想開口,卻見袁五妹猛地抬眸,竟是噙著淚笑了笑。
“不過,我不后悔。既然老天爺不收那個毒婦,哪怕我犯罪作孽,我也要收了她。否則。”她揪著小腹處的衣襟,“我的三個孩兒到了地府,也無法瞑目再進輪回。”她輕顫著搖頭:“我不后悔。我就是要她嘗盡我所嘗盡的苦楚,就是要她自食惡果!”
心一發覺他正如蕪歌所言,當真是不懂女子。他也曾被齊媯害得墜下山崖,九死一生,卻連一丁點怨恨復仇的心思都生不起來。
半晌,他才道:“都過去了。往前看吧。”
袁五妹覺得她早沒未來了。若是她還想茍延殘喘,也不過是想留著這口氣,去到南蠻流放之地,再見一眼父母,給他們叩個頭,謝謝他們的生養之恩。她絕望地垂眸。
……
歐陽不治興沖沖地沖到承明殿明殿,卻被茂泰擋在殿外。
“噓——”茂泰沖他直噓,“皇上正在召見到統領,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