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蕪歌不知可否地笑了笑:“我想地瓜。”
這頓晚膳,若非窩在蕪歌腳邊啃得有滋有味的是只狼崽,不是人崽,那這頓晚膳會是狼子夜今生夢寐以求的闔家團圓。
這夜,是狼子夜頭一回產生那樣強烈的執念。他想在這個女子腹中,播下一顆愛的種子。在恣意的索取里,他柔聲在她耳畔輕喃:“徐芷歌,我們生個孩子吧。”
身下的女子,只是身形僵了僵,并不言語。
近來,狼子夜很忐忑,總覺得這種偷來的甜蜜,即將迎來大限之期。他想留住這個女子,似乎就只剩這種方式。他輕喃:“徐芷歌。”
“嗯?”
她的聲音很甜糯悵惋,連帶著她的指尖都變得悵惋,流連在男子蜜色的胸膛,勾得狼子夜一陣心悸。
“我愛你。”狼子夜吻得急切,“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愛你。”
蕪歌其實是知道的。再多的愛,也不過爾爾。
云雨歇去,蕪歌枕在他的臂彎里,青絲鋪滿他的手臂。她仰頭看著那模糊的輪廓。他還是舊時模樣,她伸手撫上他的臉,指尖流連在他的鼻、他的唇、他的下巴。
狼子夜在夢里,微微勾了唇。
隨著她的指尖,滑落他的脖頸、心口,他唇角的弧度越來越綻開。
指尖頓在他的心口,蕪歌深吸一口氣。心底涌溢的酸澀痛楚近乎把她吞噬了。她曾經最想得到的就是這里,如今,她卻要親手毀掉。
她閉目,在呼吸近乎凝滯那刻,她一手點著他心口,肋下三指的位置,一手摸向頭頂的那支銀簪。
一道銀光劃過,殺手的求生本能爆發,狼子夜在夢里驚醒,抬手就要擊開那道致命的銀光。
只是,他的手猛地滯住,只因在還沒清醒那刻,他就想起躺在他懷里的是誰。他這一掌下去,只怕會要了懷中女子的性命。
他是收手了,可懷里的女子卻沒那么心軟。
手起,刺落,銀光一閃,吭哧傳來金屬扎進血肉的聲音,還有狼子夜的悶哼。
狼子夜睜開眼,便見心口下面扎著那根銀簪,銀簪近乎整個浸沒在他的骨肉里,只剩下簪頭像小荷尖尖角,露在外頭。他懷里的女子,屈肘趴在他懷里,一動不動,瑩潤如玉的膚色映著窗外霽雪的雪光和月光,像極了一尊極美的雕塑。
她的手還駐留在他的心口,直到有粘稠的液體染濕她的指,她才如夢初醒般顫了顫睫。
狼子夜的目光在銀簪和女子如玉的臉上,來回穿梭。原來,那么多個夜里,她磨的不是卵石,而是這枚簪子。他覺得心口很疼,心的疼,遠比當下皮肉的疼要致命。
蕪歌吸了一口氣,臉色蒼白。她的視線依舊模糊,甚至看不清銀簪的位置,可她憑著直覺,手還是精準地落在銀簪上,猛地拔起銀簪,一道紅光濺起,點點殷紅綴了她滿身,零星有幾點濺到她的臉上,落在她的眉心,像朵凄美艷麗的彼岸花花鈿。
狼子夜下意識地捂住傷口,鮮紅的血順著他的指縫滲出。他額頭蒙著細汗,自始至終都沒出聲,只直勾勾地注視著女子的每一絲表情。
蕪歌的呼吸有些不穩,聲音也是:“劉義隆,我今夜沒要你的命,不過是看在天下蒼生的份上。”她的眼眸里簇了越來越多的水汽,像兩顆透明的琉璃珠子,隨時都可能碎裂:“你最好是別動。烤地瓜里下了軟筋散,你若運氣,只會內傷,加劇藥力。”她說完,把那銀簪在棉被上擦拭干凈,又插回發鬢里。
狼子夜方才出掌時,其實已經發現異樣了。不過,他一點都不在乎軟筋散,甚至都不在乎肋下的那道傷。他只在乎面前的女子,在她退出自己懷抱那刻,他想伸手拽住她,可手扣在她的手腕,卻全然使不上力氣。
蕪歌甩開他的桎梏,摸索著衣裳,飛快地穿戴起來。
“你是何時識破我的?”義隆問。
系腰帶的手滯了滯,蕪歌飛快地系緊,摸索著棉夾襖穿上,聲線明明不穩,卻故作清冷:“早在平城,我就有所懷疑。”真正確定是那個滿月之夜,她摸到了肩窩的那處新愈的傷痕。
義隆輕笑,不知是喜還是悲:“所以,在客棧和狼人谷,你才一再試探朕。”他勾唇,瞇縫著那雙深邃含情的眸子:“你每每在那種時候,叫朕狼子夜、子夜,就是成心叫朕痛苦吧。”
蕪歌已下榻,飛快地挽鞋。忽然,她的動作頓住,因為這么許久,她只聽見他說話,卻聽不見他有任何動作。她起身,看著躺在床上的模糊身影:“你應該止血的氣力,還是有的吧?”
義隆不答,只抬眸看著她:“你謀劃今日,很久了吧?”
蕪歌的唇動了動,旋即,她俯身從床頭摸出一個藥瓶,擰開往他的傷口撒了上去。
“你的眼睛?”義隆屈肘想爬起身,卻撐不住身子,又重重地躺了回去。
蕪歌看不清他驚喜的表情,只漠然地掏出帕子,捂住他的傷口,又拖起他的手捂住那帕子。她俯身,從木坪上撿起他的衣裳,抖了開便往他身上套去:“要勞煩皇上的九五之軀,護送我們北上了。我們沒時間可以耽擱。”
義隆平躺著,任她擺布模樣,只那雙眼睛直直地看著她:“你要去投奔拓跋燾?”
蕪歌的手頓了頓,卻不回答他,迅速替他系上腰帶,便打了個口哨。這是她和心一約好的暗號。
立時,院門外起了動靜。
蕪歌摸索到那張銀面具,套在了義隆臉上,冷聲道:“你要想留著性命,最好守住這張面具。我和心一不會殺你,慶兒卻難說。”
義隆勾唇苦笑:“小幺到底舍不得殺朕。”
蕪歌的目光顫了顫:“這世上我最想殺的人就是你。你真的很該死。我不過不想大宋百姓,因為我的一己私怨,再度陷入水深火熱。”
“是吧。”義隆苦笑愈甚,“那你去到魏國,不是比殺了朕,更與大宋百姓為敵?”
咚咚,門外響起敲門聲。
蕪歌俯身,壓低聲線,警告道:“你閉嘴!你最好是有點俘虜的自覺,這一路別惹什么幺蛾子,否則,我不能保證你的性命。”她說完,已有人推門進屋。
是心一,他邁入房門,有些躊躇不前。
“心一,你過來給他包扎。慶兒呢?”
“慶兒守在院門口。”心一疾步過來,便見衣衫不整、平躺榻上的狼子夜。他盡力忽視這一室殘留的纏綿漣漪,掀開狼子夜的衣襟,看了眼傷口,不由一驚。
蕪歌抽過屏風處的披風,圍在身上:“我在屋外等你。他是我們的護身符,有他,我們才可能出得了滑臺。一會,你扶他出來。”說完,她便離去。
房門口,狼崽耷拉著腦袋,藥效正濃,睡得正酣。
蕪歌俯身,揉了揉它的腦袋:“以后,你可以跟娘和兄弟們團聚了。”她說完便出了房門。
慶兒回眸,看向姐姐。
蕪歌只是朝那個身影,默默點了點頭,便轉身走向隔壁的房間。那里,啞婆正在榻上,無謂地掙扎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