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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氣別斷,手指這樣,對,就是這樣……”
蕪歌很用心地學著,反復三次,已經可以斷斷續續吹奏狼子夜方才的調子了。
“很好,多加練習,很快就出師了。”狼子夜似乎很滿意,言語里破天荒地帶了笑意。
“這是召喚狼群的調子嗎?”蕪歌毫不掩藏想要逃跑的那點心機。
狼子夜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沒那么容易。他們之所以認我,不是因為調子。”
“那是因為什么?”
蕪歌半晌都沒聽到回音,原本想是得不到答案了,卻聽他說道,“我幼時是喝狼奶的,喝的是狼王妃的,也許不止奶,還有血吧。”
他的聲音有些悵惋,蕪歌意外地怔了怔。
狼子夜卻又笑了,牽著她,往狼群那邊走去:“跟我來。”
蕪歌雖看不見,卻能清晰地感覺到夜狼的呼吸聲越來越近。她陡地止步。
“不用怕。你身上有我的味道,他們不敢傷你。”狼子夜用力拉著她,徑直走進了狼群。
蕪歌心底雖然還有懼意,卻因為好奇而強撐著,直到狼子夜拽著她的手腕,撫上了一個毛茸茸的腦袋。
蕪歌嚇得急忙縮手,卻被狼子夜桎梏住手腕:“你——”
“我都說了不用怕。”狼子夜輕笑,“你摸一摸狼王妃,今后再遇到這群狼,他們就不敢對你造次了。”
當真這么神奇?蕪歌訝了訝,忐忑地撫上了狼王妃的腦袋。
說來也奇,這狼王妃竟似一只乖順的忠犬親昵地往蕪歌的掌心蹭了蹭。
“她認得你了。”狼子夜今夜的笑容格外多。
蕪歌心底的懼意漸漸褪去,自然地撫起母狼的毛發來。她想起了黑凰,黑凰的毛色很有光澤,撫起來有種寬慰人心的魔力。
想起黑凰,必然想到了郯郡,蕪歌心底好不容易暫時忘卻的悲傷又卷土重來。她縮了手。
狼子夜立時就感覺到她情緒的變化。今日似乎也只能到這一步了。他想岔開她的注意力:“餓了吧?我們回吧。”說著,打了聲口哨,追風聽話地小奔了過來。
狼子夜一把抱起蕪歌翻身上馬,順著來時的小路,一路往回走。
是夜,蕪歌躺在睡榻上,輾轉反側。自從吃了歐陽不治的藥后,她就有些日夜顛倒。百日里昏昏入睡,夜里卻難以入眠。她坐起,翻出枕頭底下多出來的那只塤,捧在唇邊吹奏起來。
自從蕪歌來了狼人谷,狼子夜似乎就無法在谷中安睡了。此時,他正站在院落中央,看著蕪歌的房門。聽到塤音,他的唇角莫名地勾起……
平城皇宮,一片素縞。魏皇拓跋嗣駕崩,舉國哀痛。
今夜是拓跋嗣的頭七,拓跋燾跪在梓宮前,靜默地燃著冥紙。明日就是他的登基大典。魏國將迎來他的時代。
他曾罪惡地幻想過這天的到來。他以為,他至少會有幾分激動。然而,并沒有。他的心像深潭枯井,并沒掀起多少波瀾,甚至比不上得知南方來的消息時,情緒波動的十一。
今年,注定是他的流年。
先皇對他是偏愛的,哪怕只是因為愛屋及烏。他心底是感恩的。父皇的病逝,雖然只是時日長短的區別,真的經歷,還是切膚之痛。
他不曾料想的是,得知那個女子在萬鴻谷的遭遇,又聽說她失蹤的消息,他只恨不得生出一對翅膀,南飛去找她。那種痛,竟然也是切膚的。他不知他是從幾時起,竟然對那個女子如此牽掛了。
他一頁一頁撕著冥紙,看著冥紙被火舌吞沒,一層疊一層地成為灰燼。他竟有種心字成灰的錯覺。他派了一批又一批的探子南下,卻始終沒有她的消息。
便是建康宮里,竟然也沒她的下落。
他把她弄丟了。他越來越追悔,當日不該與她斗氣的。他明知徐家必然難逃此劫,而那個女子視家人更勝自己的性命,又怎會甘心袖手旁觀?
“阿蕪。”他嘆息,撕下最后一夜冥紙扔入火舌,“你等等我。”說完,他閉目,許久才起身……
翌日,拓跋燾登基為帝。只是后位卻是空懸,兩位側王妃象征性地獲封為左右昭儀。姚皇后自然是不滿意的,只是拓跋燾攝政已久,早已大權在握。她手中的火凰營,并不真心臣服于她,她拿這個養子是無可奈何的。
拓跋燾登基當日,就推行了尊孔修文、滅佛重農的國策。魏國迎來一個嶄新的時代。
蕪歌不是沒想過北方那個差點成為她夫君的男子。多半是在絕望的深夜里,夜不能寐時,最是渴望光明和自由。她希冀過那個男子能御馬而來,救她出水火。
可是,每每燃起這樣的希冀,她便會自恨自惱。
近來,她心態平和了許多,放棄了自暴自棄的自囚,漸漸逼著自己適應起雪盲的生活。她會拄著盲杖在房間和院落里練習行走,會在夜鶯鳴啼時,捧著狼子夜送她的那只塤吹奏那夜學到的調子。
起初,只有零星幾點狼嚎應和她,日子久了,便有越來越多的狼嚎應和。
這時,她心底的郁結才能舒緩一二。
歐陽不治近來的哀嘆,明顯少了很多:“丫頭,你要是早點想開,這身子骨早該養回些元氣了。除了那個狼崽子,我還沒見過誰像你這樣舍得對自己下手的。”
蕪歌不平這賊老頭竟然把自己和那個劊子手相提并論,冷冷的眼刀甩了過去,雖然是盲的,但目光似乎更能殺人了。
歐陽不治不由縮了縮脖子:“連看人都一樣叫人瘆得慌,嘖嘖。”
“你跟狼子夜很熟?”這個問題,蕪歌其實早就想問了。
歐陽不治怔了怔,隨即此地無銀地直搖頭:“說的哪里話,我是被那狼崽子派人抓來的!”
“那你是認得那匹母狼,所以才叫他狼崽子?”蕪歌又問。
歐陽不治噎住,心想,我認得的是那只公的。他摸摸鼻子,繼續扯謊:“哎呀,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老頭子我,這腦子早被酒給醉傻了,稀里糊涂的。真是,越老越糊涂。”老頭子暗暗叫苦,他當真是最不擅長說謊的。
蕪歌已然是心中有數了,懶得再追問。
倒是這老頭忍不住多管閑事了:“丫頭,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依我看,這狼崽子對你是真心好,你往后可別再對他不冷不熱的了。”
蕪歌狠狠剜了他一眼。老頭嚇得有些瑟縮,收起診囊,起了身:“算我沒說,哎。”他晃悠悠地走出房門,同情地看了眼一直站在門口,默默看著里廂的狼崽子,嘴里嘀咕著,“既知今日,何必當初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