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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嬋見勢不對,卻也不敢兀自阻攔,只好隨了上去。
蕪歌最后回到了入宮之前寄住的官驛。心一出行前還來這里打點過,他們的行囊都還留在之前的院子里。
蕪歌推門而入時,秋嬋站在身后,有些進退兩難。蕪歌卻回眸了:“隨我進來,伺候我沐浴。”這是秋嬋從前伺候她時,做得最多的事。
凈室里,大浴桶里灌滿了熱湯,熱氣氤氳。
秋嬋嫻熟地替小姐寬下素白的夾襖,一層層脫落外衣。蕪歌的背脊修長白皙,兩枚蝴蝶骨玲瓏又精致。秋嬋斂眸,攙著她跨入浴桶。
溫熱的熱氣,熏得蕪歌微微瞇了眸。她坐入浴桶,盈潤的水光正正沒在那處剛剛愈合的傷口上,襯得那粉紅新愈的傷口越發刺目。
饒是秋嬋見慣了刀光劍影,看著那傷口還是覺得兇險。她移眸,舀起一瓢熱湯淋在蕪歌的胳膊上。
“你就從來沒夢到過夏荷嗎?我記得,從前她與你最是要好。”蕪歌清清冷冷地問,目光清冷地落在秋嬋的臉上。她的八個貼身丫環,以春夏秋冬,梅蘭竹菊命名,在金閣寺那一戰里,死的只剩了眼前這個細作。
從前那張溫順乖巧的臉,如今是一副冷沉淡漠的神色,全然是找不到往昔的痕跡了。活生生的七條人命,也不過是讓她的眸子微微顫了顫。
蕪歌心底惱恨,語氣便不復那般清冷了:“你的良心就不會疼嗎?”
秋嬋的手頓了下來,面色終于有些皸裂:“小姐生于富貴,是不會懂朝不保夕之人的無奈的。我雖有愧,卻是無奈。”
蕪歌怒看她一眼,閉上了眼睛:“出去!”她不知秋嬋是何時離去的,只是,在她耗到湯水泛涼,才起身出到外間時,便看到秋嬋早已乖順地布好了晚膳。
蕪歌沒再看她,靜默地用了膳,便早早歇息了。秋嬋似乎是怕她不喜,守在了屋外。
蕪歌實在是累了,才躺下,便入睡了。這一覺,似乎很漫長。待她莫名地睜眼醒來,已是午夜時分。她看到那個她恨極了的男子,就坐在她的榻前,正靜默地看著她。
外間,點了一盞清冷的油燈。
那微弱的燈光打在男子月白的常服上,像給他披了一身月暉。
蕪歌看著這張曾經讓自己魂牽夢繞的俊顏,心口的傷口似是開裂了一般,痛著,又恨著。
義隆看她一眼,便起身了:“既然醒了,隨朕回宮。”他說完即走。
蕪歌下意識地半彈起身,近乎是急于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拽住了他的衣袖。
義隆頓住,回眸看著她。他的神情頗有些無奈:“小幺,適可而止。朕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蕪歌心底狂涌著痛楚和憤怒,可臉上卻只有凄冷的悲戚:“你的情意就僅此而已嗎?我的傷好了,所以就值不起皇上的憐憫了?”
義隆心底是有氣的,這個女子當真是太無法無天了,任性妄為便也罷了,為了跟他賭氣,竟然跑去了彭城王府。她找老四做什么?互訴衷腸嗎?
義隆氣惱,可臉上的表情卻是刻意的清淡:“你還想要朕如何?就你的親人是血肉至親?朕的母族,兩百三十七口,無一幸免,他們的命就不是命?”
蕪歌的心抽了抽,她咬唇,卻是愈發執拗地揪緊手心里的那片衣袖。
“徐芷歌,你知不知道朕為你放棄了什么?你父親害了胡家兩百三十七口,朕要清算徐家,哪怕是滅了徐府滿門都是可以的。朕不想大造殺孽,不過區區問罪了你父兄幾人。算起來,朕比你父親仁慈百倍!”義隆越說越動氣,“可哪怕是這幾個人,為了你,朕也沒殺。你還想要朕怎樣?你的父兄就當真人人干凈嗎?他們刺殺朕的時候,可有半分猶豫和仁慈?!”
蕪歌道不清是何感受。她似乎從沒想過阿車的立場,或是說,她刻意把那些上一輩的恩恩怨怨和這一輩的爭權奪勢給忽略了。她容不得自己心軟,倘若她感同身受了阿車所謂的苦衷,她還如何恨他怨他,她還如何挨過那么多孤清又絕望的時光?方才還在翻涌的憤怒和恨意似乎消退了,心底只剩荒蕪的悲涼。
“阿車,說到底,你也只是視我為仇人的女兒。你所謂的情意,每一分的付出,都在計較和思量。”蕪歌的手松了下來。她看著他,琉璃般的瞳仁有了皸裂的跡象:“我傷好了,你便后悔了,是嗎?你后悔答應我,放過哥哥他們。你覺得那些所謂的放過,都只是你不該對我的縱容。”
義隆有種被人戳破隱秘心思的無地自容,更有難以言道的委屈和有苦難言:“你何嘗不是視朕為仇人?小幺,但凡你站在朕的角度想想,你就該明白朕為你做的一切,比你以為的情深百倍。”
是嗎?蕪歌不愿也不敢往他說的角度去想。她咬唇,執拗地怪責他的無情,好像只有這樣,她才有繼續面對他的勇氣:“急著為你的皇后立威,給我立規矩,便是你的情深?”
“若非情深,你以為你還能這樣趾高氣昂地對朕說話?你的那些親人現在還有命在?”
蕪歌張了張唇,卻是詞窮。有淚莫名地滑落,她別過臉,自惱地抬手拂了去。他說的沒錯,自己和家人如今茍延殘喘的唯一倚仗不過是他那點稀薄的情意。他是成王,自己是敗寇,敗寇想要活命,從來只能搖尾乞憐,自己卻天真地想要站著就把命討回來。
太天真了。
她捂著臉,深深地吸了口氣。抽開手時,她抬眸:“你明明知道我要的情深是怎樣的。我要的情深,并不只是你留了我的性命。我想要家人平安,我想要夫君獨我一人。可你除了容我不死,什么都做不到。”美眸如琉璃破碎,又有淚滑落:“你是看不得我死,可也看不得我過得好啊。既是仇怨難解,繼續糾纏又有何意義?”
義隆的眉宇籠了一層陰霾,深邃的眸子也染了一抹陰郁:“朕何嘗不知不該再同你糾纏?”他輕嘆一氣,唇角悵惋地勾了勾:“可相思成毒,唯你可解。”
明明是醉人的情話,聽著卻是噬骨的殘忍。“所以,皇上想要的只是乖乖聽話的解藥。”蕪歌撐著睡榻,蜷跪著緩緩坐直了身子,淚無聲無息地流淌著,“守規矩、知尊卑、懂進退,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