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蕪歌覺得透心的涼薄。

“只要他們誠心歸順皇上，過往的種種，皇上都可以既往不咎。他們還可以繼續(xù)效力軍中，一展抱負(fù)。”徐湛之沉聲道。這些日子，他不是不猶豫，不痛苦，他與新帝之間禍不及庶子的約定，成了他尋求心安的唯一出路。

“這就是二哥和那個人的約定？”蕪歌到底還是了解哥哥，她噙著淚，“那哥哥和慶兒呢？他們怎么辦？他們也是你的兄弟！他們就該死嗎？”

徐湛之的肩顫了顫，聲音卻刻意地硬了起來：“自古嫡庶之分，云泥之別，他們既享了司空府的繁華，就必然要承受廣廈傾倒的禍患。公平得很。”

蕪歌幾步繞到徐湛之身前，仰頭質(zhì)問道：“所以，二哥今日是不打算讓我?guī)ё邞c兒嗎？”

徐湛之垂眸看向妹妹，眸子帶著刻意的清冷：“晚了。我五天前已經(jīng)押解他回京了。”

此言一出，無異于晴天霹靂。

蕪歌震驚地看著他，幾度張唇卻說不出話來。許久，她才顫聲道：“他也是你的弟弟，他還不滿十二歲。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我為何不可以？！”徐湛之冷聲打斷她，他的眸子滲出淚來，“大哥死的時候，也不過十五歲！他身中三箭！”他摁著腹部、肋骨和肩骨：“就在這里、這里和這里！可他不是中箭而死的！”

他一把拽過蕪歌的手腕，橫在了自己的脖頸處，眸子熬得通紅突起：“那把砍刀就砍在這里，他的脖子……”

淚大滴大滴滾落，徐湛之哽了哽：“都快砍斷了。”

蕪歌的手顫了顫，淚莫名地滑落。

“就你們有一母同胞嗎？我們也有的！”這些話，徐湛之從未對人說過，哪怕是過世的妻子，也不曾說過。這是他最隱秘的痛苦：“嫡子從文，庶子從武？可大哥生下來并不是庶出的！”

“你恨我母親，恨哥哥，恨慶兒，也恨我，對嗎？”蕪歌想起幼時，二哥對自己的確是不冷不熱的。只是，她作為府中唯一的女孩，又是嫡女，從出生便受盡寵愛。這個與眾不同的哥哥，她反倒覺得有意思，便總?cè)ザ号＞枚弥@個哥哥便繃不住冷淡的架勢了，漸漸也和其他哥哥一樣，疼她寵她。

徐湛之跟狼子夜說，芷歌是他扛在肩頭長大的妹妹。這倒是真的。

因而，蕪歌雖然知曉上一輩的那段過往，也知曉二哥對父親心有怨憤，卻從不曾想過二哥是恨嫡支的。畢竟，二哥那樣愛護(hù)她。她震驚又絕望地看著二哥。

徐湛之卻松開她的手，移眸順著微開的門縫，看向孤清的院落：“談不上恨。陌路人而已，便也談不上幫。”

蕪歌縮回手。她深吸一氣：“所以，今日，徐將軍是要奉命拿下我押解回建康領(lǐng)賞嗎？”

這樣的稱呼，驀地叫徐湛之收回了視線。他心下是很難受的，可看著妹妹的眼神卻帶著刻意的冷漠：“我并未接到上峰的命令，故而談不上要押解你。”

蕪歌的心稍稍舒了舒。

“不過，我勸你別枉費(fèi)心機(jī)了。皇上是不可能放過——徐獻(xiàn)之的，徐喬之也不可能。”徐湛之蹙眉，“徐慶之能不能保得住，還要看你。”新帝八百里加急，下令押解慶之回京，所為何人，徐湛之看得通透。與其說是為了斬草除根，不如說是為了以幼弟為餌，引回他想要的人。

故而，徐湛之才從了命。他自認(rèn)光明磊落，他與徐獻(xiàn)之的父子恩怨，犯不著禍及一個幼子。新帝對這個妹妹終究是有情的，只是，徐湛之并不確定妹妹此番回去到底是對是錯。

“這是我的事，就不勞徐將軍費(fèi)心了。告辭。”蕪歌拱了拱手，轉(zhuǎn)身疾走。

徐湛之看著妹妹的背影，只覺得有種仿若隔世的恍惚，更有一種莫名的錯覺。雖然不是一母同胞，他們卻是親兄妹。這個妹妹的果決，與父親如出一轍，不，徐家兒郎身上都有，那是父親刻意打磨的。這是家族的印記。而自己，卻刻意丟棄了。

徐湛之望著灰蒙蒙的天，心底空落落的。他恨為了權(quán)勢負(fù)心負(fù)情的父親，他曾無數(shù)次在暗地里恨不得父親遭報應(yīng)，像哥哥那樣不得善終，可真到了這一日，他卻覺得忐忑和不安，更有不敢細(xì)想的惶恐。

蕪歌一路毫無阻攔地出了護(hù)國將軍府。她一心想要趕上弟弟的囚車，領(lǐng)著十七和心一又是一路疾奔。

“將軍，您怎么能由得他們就這么走了呢？”九夫人眼見著人犯離去，心急火燎地奔去后堂。

彼時，徐湛之還站在房門口，兀自發(fā)呆。

九夫人對眼前的男子原本是又敬畏又愛慕的，此番北上來投靠他，自然是花了許多心思的。

當(dāng)年，徐湛之之所以在眾丫鬟里，挑中她，也是因?yàn)樗拿佳鄞_實(shí)有幾分像夫人秦玲瓏。這個，九夫人是知曉的，這回來滑臺，她便牢牢地利用了這點(diǎn)。

徐湛之自從夫人離世，一直郁郁寡歡，加上徐府出事，心底不安內(nèi)疚，愈發(fā)抑郁，近來多番借酒澆愁。

九夫人初來滑臺時，徐湛之對她并不十分熱絡(luò)，只吩咐府里的丫鬟婆子好生伺候著，并未給她名分。

這九夫人就趁著一次徐湛之喝醉了酒，誤認(rèn)她是秦玲瓏，有了一夜纏綿。事后，徐湛之雖然暗自惱怒，卻還是承認(rèn)了她的妾侍身份。加上九夫人萬般討好徐湛之的兩個女兒，將兩人的衣食起居安排得井井有條，便愈發(fā)得了徐湛之的幾分看重。

九夫人最厲害的謀心手段，還是時不時狀似無意地跟徐湛之聊起已故的二夫人。徐湛之雖與秦玲瓏成婚多年，但一直戍守邊關(guān)，夫妻相處的時日并不多。

伊人逝去，徐湛之才驚覺錯過了許多，成了難以言說的遺憾。

九夫人就是看中了這一點(diǎn)，投其所好。近來，她與徐湛之相處是越來越融洽了，連帶著她在府里的地位也水漲船高。

徐湛之聞聲看過來，目光清冷得讓九夫人有些發(fā)怵。

她垂眸，柔了聲線：“妾身僭越了。只是，小姐她不是已經(jīng)過世了嗎？怎么又活生生地回來了？這要是傳去建康，可是欺君殺頭的重罪。妾身是擔(dān)心將軍。”

“此事我自有主張，你有空多陪陪婉姐兒和霞姐兒。”徐湛之清淡地掃了她一眼，便徑直出了院落。

九夫人瞅著時機(jī)，趕忙往建康捎信，也不知道皇后娘娘安插的信差能不能趕在徐芷歌到達(dá)建康前，送信回宮里。

遠(yuǎn)在建康的新帝，第一時間就收到了徐芷歌南下的消息。一時間，龍心大悅，連帶著毫無新年喜慶的建康宮都跟著明媚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