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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終了。
蕪歌的眼角澀意愈甚,可淚卻早已干涸了。她扭轉頭,看向席地而坐的俊美男子:“該說的,狼子夜應該都轉告你了。我無話可說。”她說完轉身便走。
“小幺!”義隆揚聲叫住她,“你走不掉的。過來,坐下。”
蕪歌住步,扭頭看向他:“難不成陛下是想扣押大魏的準太子妃?”她昂了昂下顎:“阿燾就在鴻野。”
義隆的眸中閃著隱忍的怒意,被他強壓下去了:“小幺,別胡鬧了。隨朕回建康,你想要什么,只要朕辦得到的,都依你。”
蕪歌快要被他這四兩撥千斤的話給氣笑了。她當真笑了笑:“大宋的陛下如此說,是要納阿蕪為妃嗎?”
不等義隆回答,她笑愈甚:“大宋地處南方,土地富庶,可我大魏同樣人杰地靈。更何況,我是阿燾的正妃,將來他繼承大統,我便是大魏的皇后。據阿蕪所知,陛下不僅有中宮皇后,還有四妃及眾美人。”
她的笑越來越嘲諷:“是什么讓陛下覺得阿蕪會舍棄皇后之位,去與建康宮的那些鶯鶯燕燕爭風吃醋?”
義隆看著她,語氣平淡無波:“若是你不喜歡,那些妃子美人都可遣出宮去。”只是,落在瑤琴的雙手卻因為隱怒而微微顫動了琴弦。
“袁齊媯呢?”蕪歌脫口問出這句時,便后悔了。
義隆的眉眼動了動。他起身踱近她:“朕應許過故人,要照顧阿媯一生。”他抬手想為她捋去落在眉間的一縷碎發,卻被她急退一步避了開。他執拗地再踱近一步,伸手撫上了她的臉。
“劉義隆!”蕪歌憤怒地抬手要拂開他,卻被他掌住了手腕,再用另一個手,又被他桎梏住。
義隆鎖著她的雙手,卻是笑了笑,只是這笑卻帶著一絲苦澀:“這才是朕認識的小幺。”
蕪歌被桎梏得動彈不得,索性懶得掙扎了。她的心口像燒了一團火,隨時都要把她吞噬一般:“徐芷歌已經飛灰湮滅了!”她看著他,唇角勾著輕嘲笑意,眸子里卻泛著潮意:“一個死人會在乎你的貴妃之位,會在乎接管這大宋江山的子嗣由誰所出?你是不是太天真了?”
義隆臉上的笑意褪盡,他的唇顫了顫:“小幺,我們分開的四百六十七天,我沒一天不在想你。從你那日走出承明殿開始,我便開始想你了。你在金閣寺的一百日,我——”他心口起伏,卻是咽回了話。他暗吸了一口氣,才接著道:“我并非像你所見的那樣無動于衷的。”
“呵——”蕪歌只覺得可笑,她在金閣寺病得奄奄一息的時候,他正忙著籌備三個月后的大婚。建康宮里,皇帝對未來皇后的癡情與癡心,父親一字不落地捎信告訴了她。
她知道,他命司珍局熔掉了那頂原本屬于她的后冠,又召來天下第一妙手為他的皇后趕制了后冠。其中,最亮的那顆夜明珠,聽說是皇帝十八歲那年去往東海游歷時,與當地的漁民一起下水打撈到的。
她知道,在她離開建康后,皇帝下令宮人將承明殿里里外外所有與她相關的痕跡,都清掃掉了。
她知道,那十年時光里,他們互贈的所有禮品,包括眼前的那把伏羲,都被他下令扔掉了。眼下卻不知是從何處撿回來的。
義隆不知為何,見她眼角含淚,唇角卻噙著笑的模樣,心底竟涌動起一股莫名的懼怕。他緊著她的手:“小幺,我不信,你放得下過去。既然放不開彼此,為什么不重新開始?”他篤定了語氣:“我們可以的。”
蕪歌只覺得這樣的酷暑,她卻覺得冷。她都給冷笑了,便懶得再裝劉氏阿蕪了。他們用十年相戀,卻只用唯二的“卑鄙”兩字結束。哪怕清曜殿外的訣別,也不過寥寥數語。
她其實有好多控訴,有好多怨懟,她只是不屑地說罷了。
而眼下,他竟然還在輕描淡寫地拿著妃位和未來皇太子之位來羞辱她!
“你不覺得你可笑嗎?我三哥現在還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我娘已經成了一堆白骨!我徐家也許過不了多久統統都要死于你手!你對徐芷歌有情?狼人谷她被擄時,你在哪?世人嘲笑她時,你在哪?宮嬤嬤羞辱她時,你又在哪?她在金閣寺奄奄一息的時候,你又在哪?你想她?你與你的心上人買兇狼人谷的時候,想過她嗎?你熔掉后冠時,想過她嗎?你封后時,想過她嗎?”
義隆的面色越來越蒼白,只是雙手卻仍然執拗地握著她的腕。
“劉義隆,她今生所有的苦難都是拜你所賜!你對她除了欺騙,就只有利用和羞辱!是你逼死她的!她與你不共戴天,黃泉路上都不愿相見!”蕪歌一口氣說完這些,淚已莫名地淌了滿臉。
“對不起。”這句話雖蒼白,可義隆其實很早就想對她說了。他的眉眼微紅,張嘴又咽下,許久才道:“朕有負于你,只想余生盡力補償你。”
蕪歌昂著下巴,用力地搖頭:“用不著了,徐芷歌已經死了。而且。”她的眸中閃著淚光:“你想如何補償?你和司空府的斗爭可以到此為止嗎?”
義隆的眸子沉了沉。
蕪歌移眸看向縹緲的水面,夕陽西落了:“從默許狼人谷擄我那刻起,你已經做了選擇,我們也就結束了。”她看回他:“阿車。”這句呼喚似耗盡了她的所有氣力,“徐芷歌真的死了,你根本不知道她經歷過什么,她今生都不可能原諒你。”
她又抽手,這次鉗制她的力道松了許多,卻還是抽不開:“阿燾會來接我,神鷹營不是你這群護衛可以以少勝多的。放我走吧。”
“拓跋燾就是你對朕的報復?”義隆問,清冷中帶著隱忍的怒氣和無奈,“還是徐羨之的后招?”
“你想多了。”蕪歌臉上的淚痕很快就被暑氣和清風拂干了,“路是她自己選的。”她看著他,帶著絕望的悲憫:“她曾對阿車說過,若他招惹別的女子,今生都別想再見她。”
義隆的面色變了變。他又想起多年前的那株蘭花,他們為此冷戰的四個多月。那刻,他其實就已經意識到了,阿媯和她,他終究只能選一個。
狼人谷,他選的是阿媯。哪怕現在,他也不曾放棄阿媯,更不曾放棄對付徐羨之。
他們終究是走不下去的。
可是,過去四百多個日夜的相思煎熬又算什么?他明明放棄了她,卻無論如何都放不下她。
“咳咳——”遠處傳來侍衛刻意的干咳聲。
義隆聞聲望過去,總算抽回了手。那侍衛尷尬地低垂著臉,急匆匆地跑過來,對著義隆一通耳語。
義隆的眉目動了動,看向蕪歌的眼神很紛雜:“大概有多少人。”
侍衛垂首:“少說也有五千騎兵。”
義隆此行是輕騎而來,只率了三百精銳。若是正面交鋒,在北鴻守軍未來應援之前,恐怕就要被神鷹營圍剿。
蕪歌的心安穩了幾分。她福了福:“多謝陛下款待,阿蕪告辭了。”說罷,她轉身就走。
“小幺!”義隆不甘地叫住她。
蕪歌頓住步子,在她還沒來得及回頭望去時,只覺得后背撞入陌生而又熟悉的懷抱。
義隆摟著她,呼吸貼在她的鬢角:“小幺,朕總有一日會叫你心甘情愿回建康的。”他篤定道:“不會太久。”
蕪歌忿恨地偏頭看他,他卻已回過身去。
蕪歌心底其實有恐慌涌動,但被她極力壓了下去。“不可能!”她決絕地說完這句,攥著軟鞭疾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