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蕪歌已笑著回身,施施然離去。
房門合上那刻,樓婆羅急道:“主上,說不準,他們就是詐我們的。神鷹營的死士個個以一敵百,哪那么容易被一鍋端吶。我們萬萬不能坐以待斃!”
“閉嘴!”拓拔燾冷掃一眼樓婆羅。樓婆羅見主子動了真怒,弱地噤了聲。
“若是神鷹營死士還在當值,那個女子哪進得來?”崔浩瞥一眼樓婆羅。
樓婆羅心虛地憋紅了臉,急切地想反駁卻開不得口。
崔浩進言:“殿下,這個女子有點邪氣,還是小心些為妙。”
拓拔燾瞥一眼崔浩:“是本王輕敵了。她恐怕是一早就識破了本王,只等著本王先出手,順水推舟佯裝落在本王手里。一邊麻痹本王,一邊順藤摸瓜一鍋端了神鷹營。”他冷笑,“好個奸猾的女子。”
崔浩羞愧地垂首跪下:“是卑職大意輕敵了,卑職甘愿領罪。”
拓拔燾身上的怒氣漸散,眸子卻越來越澄亮。他甚至唇角勾了笑:“視本王為獵物的女子,不少。像她這樣奸猾果敢的,倒是第一個。徐家人,果然有點意思。”
……
西廂房,房門方才掩上。心一便發怒了:“徐芷歌,你能不能不要自作主張?你可知,你行的這步棋有多危險?!”
十七聞聲垂了瞼,刻意避退幾步。
蕪歌充耳不聞地自顧自落座,也不看心一:“十七,今夜不容有失。你去盯著,切記,別驚動——”她頓了頓,才道,“徐將軍。”
“是。”十七頷首,悄無聲息地從窗口匿去。
心一見她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愈發來氣:“你行動之前,能不能至少知會我一聲?”
“我若事先知會你,你可會同意?”蕪歌無波無瀾地問。
心一噎得說不出話來,只覺得自己急需念一段靜心咒。
蕪歌反問:“既然明知你不會同意,而我勢在必行,又何必問你?”
心一更噎了,順了順氣,才道:“徐大人將你托付給我,我有義務護你周全!你可想過,萬一十七失手,你又落在他們手里——”
“那又怎樣?”蕪歌輕飄飄地打斷他,“最不濟也不過是驚動了二哥。拓跋燾比我更怕被人識破。哪怕捉不住他的痛腳,便被他利用一把唄。至少,”她笑,“這樣的初識,畢生難忘,不是嗎?”
心一已經不是噎了,他暗里不知默念了多少句“阿彌陀佛”,才稍許平復了心氣:“你就非當皇后不可嗎?”
“是。”蕪歌答得干脆。
心一好不容易按捺下去的氣血又翻涌了。他的人生原本就像一個八卦,黑白參半。他一面是金閣寺的得道高僧,一面卻是徐司空養了十六年的棋子。他一邊念著“呵彌陀佛”四大皆空,一邊卻為了多年前,為妹妹賣命給徐司空的生契,疲于奔命。
他一直都是矛盾的,可是,自從接下看護眼前這個女子的使命后,他變得越來越矛盾,矛盾到近乎懷疑人生和信念的地步。
許是心一目光里的哀憫和無奈,太過沉重,蕪歌斂眸,避開他的目光,聲音也緩了下來:“心一,你有你的使命,我也有我的。”她抬眸看著他,“我再不是以前那個無憂無慮的徐芷歌了。徐芷歌死了。劉蕪歌唯一的使命,就是回大魏為后。”
這樣平靜的語氣,不知為何只叫心一更加哀憫:“你可知,為了防止外戚專權,大魏皇室素有‘子貴母死’的傳統。若你的子嗣繼承大統,你的結局就只能是死,就像我的姑母。皇后不一定是好命的。”
蕪歌笑了:“誰的結局不是死?我本就是已死之人。登上后位,我也算是給父親——”她哽住,眼眶紅了,半晌,才接著道,“母親,一個交代。我不求子嗣權貴,只求為家族謀一條退路。”
蕪歌起身,踱近心一:“父親當初答應天一大師,救助你們兄妹二人,存的就是這個心思。”
“那你呢?”心一直視她的眸底,“你曾問我,后不后悔遁入空門。我今日答你,我并不后悔。待我護你……”他實在吐不出“登上后位”四字,便改口道,“這是我答應為徐大人做的最后一件事。待此事完結,我便追隨師父云游四方,度過余生。”
蕪歌贊許地點頭:“那很好啊。”
“那你呢?”心一追問,“你的余生呢?”
蕪歌怔住。她的人生早在母親懸上那三丈白綾時,就已經終結了。爾后的日日夜夜,她想過報仇,想過雪恨,想過殺人,想過救人,卻獨獨再沒想過自己。
這世上已經沒有徐芷歌了……
她望向十七離開時,拉開的半張窗欞,正午已至,烈日驕陽順著窗口侵入房內,落下一地斑駁的光影。她垂眸看著那光影,黯然道:“待我完成使命,若我還有命,便再說吧。”
“人非草木。若你真誠待人,終究能收獲真誠。我并不是反對你接近拓跋燾。若這是你必須要做的。為何不能換一種方式?你分明知道,上位者最恨被人強逼,卻恰恰用了最下的下下策。你為何不試著想想,如何做才能成就一對佳偶?琴瑟和諧,一生有望,不是更好嗎?”
蕪歌靜靜地看著悲憫的僧人,眼眶有些發熱。她卻輕笑:“你一個和尚,幾時變成媒婆了?竟還教我如何成就佳偶。”她正色:“自古帝王皆無情。各取所需才是更長久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捂著嘴打了個哈欠:“太困了。哥哥,你先出去吧,我想歇一會。”
心一看著眼前不可雕的朽木,暗嘆了一氣,悻然掩門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