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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之到底還有些孩子心,搶答道:“這還不簡單,高高在上人。”
芷歌點頭:“看來不曾荒廢學業……”
姐弟倆從對對子到對弈,再到投壺,玩到深夜才各自安歇。依著府中家規,家母大喪,做子女的是萬萬不該如此嬉戲的。
只是,別離在即,家規便也算不得什么了。
翌日清早,慶之便要去太學。芷歌陪著弟弟用完早膳,依依不舍地一路送他到府門。在弟弟臨了要上馬車那刻,她一把拉住弟弟,摟了入懷。慶之雖小她五歲,可個頭卻快趕上了她。
“慶兒。”她貼著弟弟的鬢,微哽,“你還小,讀書習武都別勉強自己,好好保重。”
慶之不自在地嗯了嗯,有些害羞地推開姐姐:“我知道了,姐姐。你也要保重。蘭陵離此不遠,學堂休沐我便去看姐姐。” 昨夜,姐弟倆道了別,慶之以為姐姐當真只是回故里蘭陵,為母守靈,雖有不舍,卻并無過多傷感。
芷歌噙著淚默默點頭。
送走弟弟,便要去皇宮赴宴,她心不在焉,只由著貼身嬤嬤丫環張羅穿戴。
金閣寺被擄前,她共有八個貼身的一等丫環,以春夏秋冬,梅蘭竹菊命名。那一劫慘痛無比,八個丫環殞了七個,幸存的秋嬋是替她擋下一箭,身受重傷昏倒后才逃過一劫。
她在金閣寺守孝期間,秋嬋一直留在徐府養傷。直到她昨日回府,秋嬋才又回到了她身邊。
秋嬋稟道:“小姐,時辰不早,該出發了。公主殿下來院子接您了。”
“嗯。”芷歌捂了捂腰封,深吸一口氣,“走吧。”
馬車上,芙蓉憂心地看著芷歌,伸手撫過她的手:“有嫂嫂在,她不敢怎么樣,放寬心。”
芷歌淡淡點頭:“嫂嫂,我沒事。”
這孩子出事后,整個人都清冷了。以往,兩人同乘,都是歡聲笑語。唯這次,車里沉悶得可怕。她一路都是沉思模樣,芙蓉看著直心疼,卻無可奈何。
待姑嫂二人入得椒房殿,應邀而來的命婦早齊聚一堂。她們是最遲的。
踏入椒房殿那刻,芷歌的目光避不可避地落在庭院里的那棵梧桐樹上。
鳳棲梧桐。梧為夫,桐為妻,梧桐攀纏,同生同死。這世上最令人艷羨的姻緣,莫過于此。
這棵梧桐是劉義隆登基后,特意從三百里外的鳳棲鎮移植過來的。
“小幺,喜歡嗎?”那個午后,阿車站在梧桐樹下,陽光從濃密的枝丫縫隙里鉆到他的臉上,落下斑駁的光影。
芷歌曾以為那就是歲月靜好。呵,一場欺騙罷了。她閉目,將眼前的梧桐埋葬在最荒蕪的心底。
芙蓉走上前,牽過她的手。她是看著他們一路走來的。她實在怕芷歌觸景傷情,應付不了這場鴻門宴:“還好吧?”
芷歌睜開眼,回眸笑了笑:“世人都說,一葉知秋,梧桐果然是最先凋謝的。還沒到深秋,就已經是這副模樣。世人皆盲,這么不經用的樹倒成了神木。當真有些可笑。”
芙蓉見她這副傷春悲秋的模樣,愈發憂心:“你若不想進去,現在托病離宮也還來得及。”她其實是反對小姑子應邀進宮的,可她拗不過丈夫。她也知曉,丈夫托的其實是公爹的意思。徐家的女兒,不容退縮。可她覺得現如今這樣的境地,何苦自討罪受呢?
芷歌又笑了笑:“嫂嫂,我身子大好了。進去吧,再晚,皇后娘娘怕是要怪罪了。”
芙蓉聽著只愈發憂心。她從小姑子眼睛里,竟然看到了徐家兒郎眼里才有的犀利鋒芒。這聲“皇后娘娘”分明說得毫無波瀾,她卻只覺得刺耳。
原本她是保駕護航的那個,如今卻更像是小姑子在護著她。便連到了殿門口,吩咐宮女通報也是小姑子。芙蓉今天的反應總是慢了一拍,她也說不清為何那般心慌。
芷歌的舉止,倒是無可挑剔。進殿后,她行的禮,道的安,都堪稱貴女典范:“臣女見過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殿里暗中等著看笑話的命婦,蠢蠢欲動地投來各色打量的目光。
“臣婦見過娘娘。”芙蓉只是朝上方稍稍頷首,目光便自自然然地滑向離皇后娘娘最近的上座。父皇在世時她就極是受寵。雖然早兩年少帝在位時,對她并不親近,但她夫家勢大,在皇室眾多公主里仍是最受尊崇的。
“免禮,賜座。”袁齊媯端的是鳳儀萬方,內心卻是波瀾暗涌。她恨這對姑嫂。她等了整整十年,才光明正大地站在了那個男子身邊。承明殿的初次交鋒,其實并未給她帶來多少暢快。
“卑鄙”二字足以治那個女人大不敬之罪,哪怕一杯鴆酒賜死她,也是說得過去的。即便忌憚徐司空的勢力,死罪可免,拖出宮門外杖責幾十板子的活罪,難道不該追究?
可是,隆哥哥竟沒治她的罪。他甚至在那道石榴紅消失在視野那刻,目光黯淡了下去。他對那個女人并非沒有情分吧,他的心底甚至是有愧意的。每每想到此,齊媯的心口就像有炭火在炙烤。
還有富陽公主,她憑什么三番五次進宮為那個女人說項?竟以姐弟之情脅迫隆哥哥仍舊立那個女人為后!
“謝娘娘賜座。”芷歌絲毫不避殿里眾人投過來的目光,進退有度,端莊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