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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寂北醒來的時候,躺在一張柔軟的大床上,淡淡的藍色,看起來很舒服,只可惜,卻并非是自己熟悉的帷幔。

回想了一番事情的經過,心下一沉。

不錯,那日帶走她的就是白竹,她怎么也沒有想到,白竹竟然會將她迷暈帶走,這一點姑且不論,只說在守備森嚴的皇宮,白竹竟然敢這把明目張膽的將自己帶出來,不可說不是膽大包天。

沐寂北緩緩坐了起來,晃了晃有些發暈的腦子,打量起房間的同時下床走動了幾步,這一走,便發現腳底似乎正在向前移動,晃晃悠悠的,并不十分穩妥。

沐寂北微微蹙起眉頭,打開了窗子。

微涼的海風迎面襲來,一望無際的蔚藍大海,是她從未見過的遼闊,碧藍的海水上撒著碎金,波光粼粼帶著幾分刺眼,可漾動起的水花卻漸迷人眼。

看著船只還海面上劃出一道長長的航線,上面的海水翻滾著分開,又重新聚合。

她知道,她是在船上。

海風吹的她清醒了不少,三千青絲肆意飛揚,卻讓她沒有來的煩躁。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白竹端著一只托盤走了進來。

托盤上盡是些精致的菜肴,還冒著熱氣,看得出經過一番精心準備。

沐寂北沒有回頭,依舊眺望著窗外,似乎想要從那無盡的海水里,丈量出距離殷玖夜的長度,想起那個此刻必定抓狂的男子,心就好似被糾成了一團。

“餓了吧,吃點東西。”白竹的聲音少了幾分輕佻,帶著幾分苦澀。

沐寂北依舊沒動,也根本就沒有理會他的意思,雖然說,她并未完全信任過白竹,可是一路走來,多多少少也對她有著幾分感情,卻不想,就連這么丁點的信任,他也要辜負?

白竹有些失落的站在原地,看著那仿佛要乘風歸去的背影,一時間只覺得干澀的說不出話來。

“吃一點吧,就算是為了孩子好?!卑字駝恿藙哟浇?,還想再說些什么,可最后什么都沒說出口,所有的話,都化作了這無力的一句。

沐寂北轉過臉來,嗤笑一聲諷刺道:“不過喝了一口茶,我便跑到這海上來了,若是我再吃了你這一頓飯,會不會肚子里的孩子都不保?”

白竹只覺得心頭鈍痛,雖然他一直都知曉他于她,根本沒有可能,可是當瞧著她在自己面前豎起渾身的刺,冷嘲熱諷時,他依舊疼痛無比。

“不會的。我不會?!彼痤^來,急切地說著,似是想要證明些什么。

他很想告訴她,他不會傷害她的,他這么做,也只是迫不得已罷了,可是當話到嘴邊,卻忽然覺得是那么的蒼白無力。

他破壞了她的幸福,讓她和心愛的人分離,縱然他不愿,可是終究是這般做了,那么到底還有什么好解釋的呢?也許都是借口罷了。

“我先出去了。你好好休息?!卑字裆硇我粶?,看著跟前的女子,伸出手去,想要撫上她的發絲,最后,卻是頹然地垂下頭來,嘆息地囑咐道。

話落,便低頭轉身離開,將房門關上。

沐寂北再沒說一句話,只是走到托盤前,看著那冒著熱氣的飯菜,終究是吃了起來。

如今已經到了初冬,寒氣逼人,再加上一直處在海上,拔涼的海水更是帶出幾分陰冷,讓人從骨子里就開始不舒服。

用過膳后,沐寂北推開了房門走了出去,房門并沒有上鎖,甚至她一切都很自由。

只是她知道,這自由也是僅限于這座船上。

船很大,有兩層,她所在的正是上一層,紅色的漆桿,上面雕刻著金色的神秘圖騰,像是無聲的召喚,如果她能俯瞰船身,則會發現,船身上有一只金色的猛獸圖案,那是海神的標志。

第二層上只有四個房間,每一個都很大,白竹,似乎就住在她的隔壁。

下面一層存儲了許多物品,有炭火有糧食,還有衣物和日常用品,倒是也干凈利索。

站在甲班上,沐寂北走向船頭,憑欄相依,看著遠處的夕陽,心中苦澀。

她已然打量過這船的一周,肉眼可及之處,完全沒有一點陸地的痕跡,四周一片茫茫,皆是海域。

她明明答應過殷玖夜,要和他一起去看海,卻不曾想,最后自己竟然是先來了。

也不知白竹到底是什么目的,又要將她帶到哪去?

夕陽緩緩下落,垂掛在海天一線,別有著一番滄桑和壯闊,雄渾的悲涼伴隨著浪花聲構造成一幅天地間獨有的蒼茫。

白竹站在門前,遠遠的看著女子曼妙的背影,回房取了一件披風,走到她身后,輕輕為她披上。

沐寂北瞬間回頭,纖細的小手里握著一把鋒利的匕首,橫亙在白竹的脖頸。

白竹的動作微微一頓,沒有整理好的披肩也滑落在地上。

“送我回去?!便寮疟崩渎暤溃Z氣中滿是不容抗拒。

白竹微微一笑,笑容中帶著絲無奈。讓她的心驟然緊收:“你殺了我吧。”

“你以為我不敢?”沐寂北瞇起眼睛,盡是寒芒。

“我知道你敢,從你入宮找到我來設計孫家的時候,我便知道,這世界上的事,是沒有你不敢的。”白竹輕笑道。透過面前的女子似乎想起了當年的一幕幕。這一路走來,她經歷了那么多的事情,弱小的肩膀,更是承擔了那么多常人無法想象的責任與擔當。

“明明這么柔弱的一個女子,卻比誰都堅硬,狠辣果決的無人能及。”白竹喃喃道,語氣中,帶著幾許心疼。

“你到底要什么?”沐寂北看著面前俊美的面容,上面依舊掛著一絲輕佻,卻隱忍了些苦澀。

白竹沒說話,只是靠在欄桿上,眺望著遠處的海面。

沐寂北見著他沒有開口,也絲毫沒有把她的匕首放在眼里的意思,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回到房間。

沐寂北走后,白竹繼續道:“可就是這么硬的一顆心,原來也會變得柔軟?!?

白竹想起了殷玖夜,卻忍不住笑罵自己,明明是你逼的他們分離,又在這感慨些什么?

傍晚,沐寂北回到房間休息,本就畏寒,再加上海面上的陰冷,更是讓她十足的不舒服。

船上的條件倒是不錯,她的屋子里四處都掛著可以擋風的絨毯,床上更是鋪著一張白狐皮所拼織出的被,暖絨絨的。

地上架著兩個火爐,里面的銀炭燒的茲茲作響。

船在海上有些顛簸,卻也能夠清楚的感受到大海的力量。

白竹推門而入,瞧見坐在床上的沐寂北走了進來,拿了兩盆炭火放在了地上:“海上陰寒,你懷有身孕,不要凍著,若是有什么事,可以喊我,我就在隔壁?!?

沐寂北看著他沒有說話,心頭卻想念起殷玖夜來。

此刻的帝都,已經翻了天了,不僅僅是皇宮,就連整個京城幾乎都要被殷玖夜給掀翻了幾次。

初一幾人在殷玖夜的門前跪了整整兩日,殷玖夜卻始終沒有對他們說一句話。

這不禁讓初一幾人心中更加苦澀,他們知道,若是旁人犯了這種錯,只怕是有幾條命也不夠丟的了,可是就因為他把他們當兄弟,他們陪著他一起度過十幾年荒無人煙的生活,更因為他們無數次出生入死,所以他不曾處置他們。

可是他知道,他卻是怪罪他們的,他們辜負了他的信任,一個大活人就這么從這么多雙眼睛下消失不見,絕對是對他們莫大的侮辱和諷刺。

殷玖夜對待他們一句話不說,直接把他們當做透明人,甚至連一個眼神都不肯施舍。

殷玖夜推開門不知要前往何處,初二看著臉色十分難看的初一幾人,上前對殷玖夜道:“主子…”

薄唇微啟,男人只吐出了一個字,滿身的戾氣更甚從前:“滾!”

初二本就木訥,此刻更是說不出話來,憂心的看著初一等人慘白的臉色。

如今初冬,天氣本就陰寒,初一幾人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兩天,又是不吃不喝未曾進食,只怕是鐵打的身體也撐不住。

殷玖夜前往御書房找到了沐正德,一下子病倒的老太妃卻也強撐著身子等在這里,旁邊還有御醫一直在候著,似乎生怕出現什么意外。

“有消息么?”沐正德開口道。

殷玖夜鐵青著臉搖頭,他實在想不通,自己一發現沐寂北消失,便立刻封鎖了帝都周邊的三座城池,只許進不許出,可是即便如此,到如今依舊沒有一點消息。

“先別慌,我們坐下來商量商量。”沐正德皺著眉頭開口,那張時常掛著笑容的臉上此刻也顯得十分凝重。

殷玖夜應聲做了下來,沐正德開口道:“北北手中的衣物掉落地上,一來可能是忽然被人威脅,迫使她受了驚嚇,手中的東西掉落,二來則可能是她中了迷藥,使得手中的東西滑落,三來則可能是她聽到什么震驚的消息,一時失控。”

殷玖夜和老太妃都安靜的聽著沐正德分析,可是縱然表面上看似冷靜異常,可是實則心底都已經慌亂的不行。

“依北北的性格,即便是被人威脅,手中的衣物也不會掉落,甚至會放回桌子上,第二種中了迷藥,可是幾只杯子都檢查過,里面并沒有迷藥的成分,第三種,若是北北失控,主動愿意跟他們走,甚至會幫他們支開門前的暗衛,可是并沒有。”殷玖夜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若是繼續這么漫無目的的找下去,只會讓北北離他越來越遠。

每當想到,此刻的北北很可能在敵人手中遭受折磨,他的心就狠狠揪的生疼,回想著北北在他面前嬌笑的模樣,他是眼便萌上了一層猩紅。

想不到過了這么久,他依舊是這么沒用,始終連自己心愛的女子都保護不了。

按照殷玖夜的分析,三種可能都被排除,但是這卻不符合邏輯。

沐正德思考了一下繼續道:“玖夜,你要知道,敵人的手段可以層出不窮,我們根本不了解,但是北北的性格我們卻都了解?!?

殷玖夜心頭一動,一下子想明白了許多:“我們不知道敵人的反應,但是卻知道北北的反應,所以只要北北沒有按照我們所預料的反應去做,那么這種推斷就可以排除了?!?

沐正德點頭道:“如此看來,便只剩下第二種可能了?!?

“桌子上當時擺放著兩只茶杯,看來兩人有過短暫的交談,他神出鬼沒的出現在北北房中,北北卻沒有反應,便說明北北一定與這個人熟識!”因著關乎自己女兒的生死,老太妃一瞬間也敏銳起來。

幾人對視一眼,似乎都認同這個觀點,總結起來,也就是說熟人下藥,將沐寂北帶走。

沐正德攤開一張紙,將剛才捋順的思路簡單寫了下來。

接下來又寫下兩個大字,熟人。

“如果是熟人,一定要滿足幾個條件,第一,武功高強,只有這樣才能將北北帶走,而又不驚動玖夜的暗衛,第二,要熟悉宮中守備情況,第三,至少能讓北北放下一半的戒心?!便逭驴焖俚姆治鲋?,超于常人的頭腦在這一刻彰顯的淋漓盡致,讓一旁的王公公聽的冷汗直流,心中慨嘆,不怪這個總是笑瞇瞇的男人竟然能夠執掌天下。

殷玖夜也快速拿過一根筆,快速寫道:“北北所熟識的人中,武功高強的有戰冬雷,軒轅凝塵,白竹,殷莫離,傅成淵?!?

“熟悉宮中守備這個條件似乎只有軒轅凝塵難以做到,南喬覆滅,他歸順于我朝,手下根本沒有那么大的勢力。”老太妃冷靜道,眉眼中帶著絲冷厲。

帝都新遷后,皇宮擴建了幾倍,宮中的守衛也增加了許多,宮中的布防圖同之前也有著很大的區別,而如果來人想要將沐寂北安全的帶出,那么就需要皇宮的建筑地形圖,甚至是宮中守衛圖。

“曾副將,立刻派人去查當初設計皇宮地形圖的幾人。”沐正德對著曾副將開口道。

曾副將領命而去,這似乎也是一條線索,怕只怕來人最終殺人滅口,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第三,這幾個人似乎戰冬雷都可以讓北北放下一半戒心?!币缶烈估^續道。

老太妃點點頭,接著道:“如今三國一統,北邦與我們敵對,若是戰冬雷到此,北北一定會格外的小心謹慎,絕不會放下戒心?!?

確實,如今兩國敵對,北北一定會提防著戰冬雷將她抓去做籌碼,以此相威脅。

“不過也極有可能是他,畢竟兩國現在的關系十分緊張,他們難保不想抓住北北做出要挾。”沐正德繼續道。

殷玖夜的眸子黝黑,好似想到了什么,沐正德吩咐趙鸞杰前去調查戰冬雷今日的行蹤。

剩下的三人,按照道理來說,傅成淵和殷莫離不該懷疑,但是傅成淵到底不是北燕王的親生兒子,如今這種時刻。眾人不得不仔細考慮。

而殷莫離雖然一直看起來乖巧,可是當初沐正德等人設計誅殺南燕王一事,難保他是真的不會懷恨在心,更何況,他一直都喜歡北北,也不乏將人擄走的可能。

殷玖夜一想到沐寂北和別的男人在一起,心頭就莫名的躁動。

“我的暗衛都是武功高強,若是想要甚至不驚動他們卻只有一個人能做到?!币缶烈购捅娙诵睦锲鋵嵍家呀浻辛舜鸢?。

也正是因為如此,才會將白竹放在最后來說,因為只有將其他人都分析透徹,當確定白竹這個目標時,他們才會安心。

“白竹。”老太妃和沐正德異口同聲道。

不錯,這些人中只有白竹的武功才能同自己難分伯仲,再者,這個人似乎一直神出鬼沒,回想這兩年,確實有些讓人摸不到頭腦,決計不會是一個小小的禁衛軍統領那么簡單。

沐正德立刻派人去查,其實以往他也曾注意過這個人,因為他身上那種氣度,決計不是一個常人所能擁有的,就好像,面對著金山銀山,權力**,甚至是女人都可以做到莞爾一笑,無動于衷。

只是曾經他派人去查的時候,卻什么消息也沒查到,這個人就好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般,似乎因為當初有一次救了皇帝,最后又花了不少銀子給官員,才能安安穩穩的坐上禁衛軍統領的位置。

他的背景一片空白,當時自己雖然也曾派人調查過他,可是卻到底沒有費盡心思在他的身上。

而后無論是同安月恒還是皇帝,又或者最后殷綃的較量,他始終都沒有參合,甚至在某些程度上還出手幫助了自己。

也正是因為如此,沐正德雖然料到他來此必定有什么秘密,卻一直沒有追究下去。

“我們繼續?!便逭吕^續道。

“如果人是白竹帶走的,從他之前的眾多表現來看,北北至少是安全的,再者若是他想要殺人,那么完全可以在宮中行事,不需將北北帶走,所以他一定有著什么目的。”沐正德的話讓兩人稍稍安了心。

至少可以肯定是白竹帶走沐寂北,可以肯定她是安全的。

從白竹這個人身上似乎很難分析出什么,所以沐正德放棄這一點,而是從他們離開的路線上繼續分析。

“距離我發現北北失蹤,不過半日時間,若是半日時間快馬加鞭,最多不過駛出三座城池,而北北若是昏迷,那么則一定不會使用快馬,只會用馬車。

沐正德點頭,老太妃似乎也沒有意義。

”當發現北北失蹤后,我們便封鎖城池,可是卻始終沒有北北的身影,那么也就是說他們根本不可能離開!“老太妃繼續道。

沐正德點點頭,殷玖夜本想贊同,可是目光落在桌面的地圖上,卻移不開眼了,這張地圖是當初殷綃所看的那張,上面的山脈河流標注的十分細致。

而殷玖夜所注視的地方正是帝都的一條小路,這條小路所通往的則是一片海域。

沐正德和老太妃的目光都落在了這片海域上,腦海里不約而同的浮現出一個大膽的猜想,那就是白竹將沐寂北給帶到了海上去。

殷玖夜周身陰鷙的氣息越發濃烈,如果北北被帶到了海上去,兩日多的行程不知將會走出了多遠。

而大海茫茫,四面八方,他幾乎無法預知白竹到底要將她帶到哪里去,想到北北距離自己越發的遙遠,他便忍不住要立刻沖出去,追了上去。

只是他知道,自己若是這般像瘋子一樣的盲目查找,最終只會讓北北離他越來越遠。

而另一面,初一幾人仍舊跪在地上,地上的薄冰帶著徹骨的寒涼,直入骨髓。

青瓷走到初一面前,看了他一眼,輕聲道:”起來吧?!?

初一有些驚訝,他知道青瓷把沐寂北看的有多重,如今沐寂北失蹤,自己一點動靜都沒有察覺,可以說是奇恥大辱,當然,更多的是羞愧。

他不知道該怎樣面對殷玖夜的信任,更是認為這個女人從此會對他置之不理,甚至是怨恨。

可是想不到的是,她雖然一臉寒霜,卻走到自己面前輕柔的對自己開口,這讓初一的激動不已。

”你不怪我?“初一有些忐忑的開口。

青瓷沉默了一會,開口道:”本就沒有理由去怪你,你是人,不是神,只要是人,便會有著做不到的事。“

初一微微勾起嘴角:”我知道了。“

”起來吧,在這跪著只會浪費時間,倒是不如將功贖罪。“青瓷再次道。

傅以藍跟過來勸道:”是啊,如今正是用人之際,你們都在這跪著,到時候幫不上忙不說,若是真的病倒了,還要分出心思來照顧你們,豈不是真的罪過了。

初一沉默了一會,最后踉蹌著站起身來。

她們說的對,自己在這里跪著,于事無補,當務之急,便是幫著主子查出沐寂北的下落,盡早的讓她能夠平安回來。

因著跪的時間太久,初一有些血脈不通,站起身后,險些直接摔倒在地面上,青瓷趕忙上前將其扶住,初一嘴角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青瓷將初一扶著回到房間后,幫著他用熱水暖了暖身子,又吩咐下人熬了鍋雞湯給大家分了下去。

初一靠在床上,看著忙活的青瓷,開口道:“我媳婦真賢惠?!?

青瓷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只白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么。

就在這個時候,收到消息的北燕王和傅成淵連夜趕來。

見到老太妃后,也沒有多說什么,只是將老太妃摟在懷里,似乎想要給她一絲安慰。

而沐正德和殷玖夜幾人已經徹底將目光轉換了,不是放在整個大陸上,而是放在了浩渺的水域之上。

按照幾人的猜測,白竹的背景之所以這么難查,就是因為他并非是陸地上的人,說白了,不是這些國家的人,而是一些海島上的人。

殷玖夜圈畫著這片海域附近所有的海島,大的小的,幾人一一進行著排除和分析。

一個時辰后,沐正德派遣的人也已經回來了,戰冬雷等人確實都沒有什么大問題,這讓幾人更加篤定自己的猜測了。

就在幾人排除了數個海島之后,曾副將再次回來:“啟稟陛下,海邊的居民說過,這是一個小海口,很小,幾乎沒有什么人會從這個??诔鋈サ?,因為在距離這條海口十幾里的必經之路上,有一處漩渦,席卷著人的生命,可以說是鮮少有人生還?!?

沐正德點點頭,曾副將繼續道:“也因為如此,這片海域并不受人重視,但是就在半個月前,這片海域上來了不少人,衣著同我們沒有什么差別,只是看起來卻十分富有,非富即貴?!?

“有沒有看見為首之人?!币缶烈归_口道。

曾副將搖頭道:“沒有,只知道為首的男子穿著一身白衣,卻帶著面具,身邊的人似乎都會武功的樣子?!?

“一定是白竹。”老太妃篤定道。

“他們停下了一艘極大的船在海口,直至太子妃失蹤那日正好離開。”曾副將繼續道。

這樣一來,幾乎所有人都確定了沐寂北的去向。

殷玖夜立刻吩咐曾副帶著畫師前往海邊,詢問居民,將所見到的那艘船畫下來。

只有這樣,他們才算是有了一絲指引。

而沐正德則是立即開始調派數艘船只,備好食物和淡水,準備出海。

“可是,這個??谟袖鰷u,九死一生,若是我們的船都翻在里面該如何是好?”老太妃憂心忡忡。

沐正德和殷玖夜都沉默的看著桌上的地圖,清晰至每一條河流,每一道溝壑,似乎想要尋求能夠變換的路線。

終于在又一個時辰后,沐正德引用南喬的火球,炸開了兩條路之后,海水交匯出了一條新的道路。

沐正德將國事交給了北燕王,以身體不好為由拒絕了老太妃一同前往的心愿,同殷玖夜兩人帶著不少人馬立刻出發。

老太妃因為有過前車之鑒,知道如果顧忌著自己這個病著的婦人,只會拖累大家,也就沒有強求。

上千艘規模不是很大的船只在海口發動起來,向著四面八方發動氣啦,遠遠看去,就像是一頁頁浮萍。

為了加快船的速度,沐正德和殷玖夜選用的則是輕快的小船,連同初一等人一起出發。

若是哪個方向的人發現了所找的船只的蹤跡,便會立刻向空中發射煙火,不同顏色的煙火代表不同的意義,依照這個來判斷所要繼續前進的方向。

行駛了幾日的沐寂北,也漸漸適應了海上的生活,只是因為殷玖夜不在身邊,一直沒有什么精神。

一直到兩日后的一夜,終于出事了。

夜里的時候,海面上很黑,即便是船只上布滿了燭火,可是卻依舊是黑漆漆的嚇人,只有水面偶爾折射出不少的光暈。

沐寂北本是安穩的躺在床上,畢竟在船上實在是無聊的緊,沒有什么事可以用來打發時間。

可是,就在她剛剛犯困的時候,整個船,卻突然猛烈的搖晃起來了。

沐寂北一瞬間清醒了許多,清楚的感受到這次的晃動比起以往來的每次都要劇烈,甚至持續了好一會都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沐寂北搖搖晃晃的坐了起來,推開窗子,瞧見外面的天越來越黑,好似最濃重的黑夜,海面開始不平靜起來,巨大的浪花里涌動著躁動和不安。

呼嘯的海風劇烈的撞擊著船身,一道道閃電劃開整個天際,海面幾乎要被雷電給劈開,一瞬間恍若白日。

船只的搖晃并沒有停止,甚至愈演愈烈。

她清楚的聽見甲板上的人在來回奔走,聲音急切,船長在奮力的指揮著,只可惜那聲音在暴雨中顯得十分飄渺。

沐寂北知道,在海上遇見暴風雨絕對不會是一件好事。

西羅在這個時候許是快要下雪了,卻想不到海上竟然還會下起這么大的雨。

細長的雨絲斜著窗子打了進來,有的落在沐寂北身上,拔涼拔涼的,有的落在地面上,發出噠噠的聲響。

不肖一會,地面上就積聚了一小灘水,速度之快,讓人咋舌。

就在沐寂北打算轉身回到床邊的時候,又是一陣劇烈的顛簸,她踉蹌著幾步,抓住了床邊的桿子,才沒有被甩了出去。

而房間內的桌子都開始四處移動,擺放的花瓶也狠狠的砸在了地上,碎裂的聲音讓人更加不安。

‘咚咚咚?!贝俚那瞄T聲響起,沐寂北剛剛站穩,門便直接被推開了。

白竹的臉上滿是雨水,瞧見沐寂北沒事,這才安心:“怎么樣?你沒事吧?”

沐寂北搖搖頭,白竹踏著步子走了過來。

就在白竹正要說些什么的時候,外面的人突然開始大呼小叫,嘈雜聲中有許多人似乎在吼著不好了。

不等兩人反應過來,船好似觸到了暗礁,重重的撞擊了一下,整個船身地動山搖,沐寂北整個人都側歪下去,白竹也瞬間滾落在地。

屋子里的東西都開始四處滑動,連帶著人根本也沒法站穩,似乎在暗礁之后,船又遇到了漩渦,才使得會發生這樣的情景。

沐寂北被掀翻在地后,第一時間緊緊護住了自己的肚子,以至于頭部重重的磕在了墻壁上,疼的不行。

白竹瞧見后,憂心不已,在下一個顛簸的時候,整個人朝著沐寂北所在的方向滾去。

沐寂北眼看著自己就要再次重重的砸在床上,白竹不知從哪突然出來,將她緊緊護在懷里。

沐寂北本以為這次肯定要撞在墻上,正護著孩子,卻不想身后忽然一軟,腰間環上一雙大手,已經替她卸去了撞擊的力道。

只聽身后的人一聲悶哼,似乎極為疼痛,可他卻忍下疼痛,溫柔的看著懷中的女子開口道:“你沒事吧。”

沐寂北看著他說不出話來,只是沉默的搖搖頭。

白竹摟著懷中溫軟的身體,淡淡的清香從她的發絲間傳來,他從未離她這么近過,也從沒有機會將她這么攬在自己懷中。

他曾一度想過,自己什么時候可以保護她,卻不想,竟然會是這樣一個情景。

是不是在他的心中,自己已經是一個十惡不赦的壞人,同那些利用她背叛她,傷害她的人已經沒什么兩樣,若非是自己將她帶到海上來,也許她現在還在宮中過著安穩無憂的日子。

看著窗外的電閃雷鳴,他知道,自己一行人遇上了難得一見的大暴風雨,整個天都陰沉沉的,好像要掉下來一樣,這種情況下,船只大多都會覆滅。

至于他們的船一直支撐到了現在,大多是因為船身堅固,體型巨大,越小的船,被這巨浪吞噬的可能就越大,可饒是如此,他依然能夠感受到生機的渺茫。

有那么一瞬,白竹忽然覺得,如果能就在這樣死掉也挺好,至少他不用再去背負母親的幸福,可以和心愛的女子死在一起。

只是他想,她一定是不愿的吧,即便是死,是不是她也只會呆在那個男人身邊。

想到此處,白竹不由得更緊的圈住懷中的人,感受著她的頭在外力的作用下,靠在自己的胸膛,白竹忽然笑了,褪去那一身紈绔,淡淡的,很溫柔。

“是遇到暴風雨了嗎?”察覺到氣氛的沉寂,沐寂北開口道。

“是暴雨,而且還是難得一見的大暴雨,也不知是不是能躲過一劫,若是躲不過,你可就要和我死在一起了?!卑字窕謴土四歉奔w绔的語氣,只是在沐寂北背對著他的時候,眼中一直流露著溫柔。

沐寂北沒說話,撫上自己的肚子沒有說話。

白竹笑道:“還有我們的孩子?!?

沐寂北怒視了白竹一眼:“你的孩子不知道在哪個女人肚子里懷著呢。”

“哪個女人?難道不是你么?”白竹調笑道。

沐寂北不再理他,只有殷玖夜才是寶寶的爹爹。

白竹忽然將頭埋在沐寂北的頸窩,就讓他放縱一次吧,他愛這個女人,見不到她的時候他會想她想到發狂,只是自己終究錯失了這樣一個機會。

沐寂北周身一僵,正要發怒,卻聽見耳邊傳來男人低沉的聲音,甚至略帶哀求:“下輩子讓我做你寶寶的爹吧。”

沐寂北沒說話,只是卻掙扎著從白竹的懷中出來,也不去理會到底是否會送命于這浩瀚的海底。

她只知道,若是那個男人知道了另一個男人對她做出了這么親密的動作,一定會吃醋,而今雖然他不在身邊,可是她就是不想讓他不高興。

不過令她驚愕的是白竹的話,她不知道他是真心還是假意,也不想從他或不經意或深情的話語中探個究竟,只是她知道,這輩子有了殷玖夜,她便再也負擔不起這樣的感情,人若是太貪心,是會遭報應的。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響起了喊聲:“船進水了!船進水了!”

這對于苦苦掙扎的人們無疑又是一個噩耗,船若是進水了,只怕不一會就會沉了,那么在這樣大的暴風雨夜,在這個滿身暗礁和漩渦的大海里,不知會有多少人喪命于此。

船出現了嚴重的傾斜,隨著積水越來越多,開始緩緩下沉,外面的人員還在努力,可是卻依舊無果。

一盆炭火沖著沐寂北滑來,可是這個時候在傾斜嚴重的沐寂北根本就躲不開,若非緊緊抓著床桿,早就摔倒在地,她知道,若是松手一定能躲開這盆紅艷的炭火,只是在如此傾斜又顛簸的地面上,她一定會摔倒,若是真的這么摔下去,孩子一定會有危險。

索性一咬牙,別過頭,等著那炭火撞到自己身上。

卻不想,最終等來的是一個微涼的懷抱,身后的人沒有吭聲,可是沐寂北卻清楚的感受到他周身一僵。

炭火灼燒皮膚發出了茲茲的聲響,空氣里甚至散發著淡淡的焦味。

沐寂北低頭看去,那一盆炭火正撞在了白竹的腿上,因為白竹將她護在懷里,她倒是平安無事。

可是看著那猙獰的傷口,沐寂北心頭不忍,傷口處血肉模糊,鮮紅的血跡,發黑的皮肉,交匯在一起,格外的觸目驚心。

白竹臉色有些發白,卻是環住沐寂北道:“是不是感到心痛了?乖乖在我懷里帶著,否則下次就沒這么好的運氣了。”

沐寂北不言不語,說不感動是假的,可是她又有什么資格去接受他的付出?

張開嘴想要說些什么,卻被白竹打斷了,那雙眸子有些灰暗,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我知道你要說什么,不要說,我都懂,我只是想呆在你身邊,至少在他不在的時候,讓我來保護你?!?

沐寂北沒有說話,也沒有再離開白竹的懷抱,剛剛若非是她非要離開,白竹的腿也不會受傷這么嚴重。

船陷的越來越深,幾乎扎在海里出不來,而且似乎已經許久沒有繼續向前行駛了。

門外似乎有人正在尋找白竹,嘴里喊著少主少主,聲音斷斷續續的,似乎十分艱難。

突然間一聲巨響,整個船被巨浪覆蓋,在海水的沖擊下,一瞬間堅固的船身分崩離析,白竹緊緊抓著沐寂北的手,對她道:“抓緊我,別松手。”

海水已經沒入了人的半個身子,沐寂北忍不住渾身發抖,冬日的海水帶著特有的寒涼,讓人難以喘息。

白竹拉著沐寂北直接跳進了海里,兩人便開始向前游著。

碩大的船只不一會就消失的無影無蹤,船上的人也都紛紛化作一個小黑點漸漸消失在海面,只剩下許多浮木零零散散的飄散著,白竹抓住一根浮木,讓沐寂北抱住,自己則在沐寂北身后同樣抱住浮木。

“千萬別松手?!卑字駠诟赖溃曇魠s被滔天的海浪所吞噬。

沐寂北點點頭,臉上滿是海水,唯有目光堅毅,她必須要活著,她要活著回去找殷玖夜,她不能扔下他一個人。

白竹的水性本是極好的,只是似乎上天要堵死所有的活路,剛剛那一只火爐讓他的腿受傷頗重,一遇到咸澀的海水,讓他疼的幾乎青筋暴起。

兩人抱著浮木,根本沒法游走,在這個巨大的漩渦中只能隨波逐流,根本逃不掉。

就在這時,一道十幾米高的巨浪,迎頭拍下。

白竹心頭一涼,難道今天真是要死在這了么?

當即撇開浮木,雙手樓主沐寂北的腰身,僅靠著兩只腿在海里游蕩著,瞬間拉著沐寂北潛入海底。

白竹自小在海島上長大,水性極好,可是沐寂北卻不同,本就是內陸上長大,又是女子,能夠熟識水性已經很難得了,可是若是說像他一樣,根本不可能。

縱然白竹早有準備,可是當大浪雷霆般的打下來,沐寂北一瞬間覺得自己的眼睛里,嘴里,鼻子里,甚至是耳朵里都充溢著海水,飽受著水的沖擊和壓迫,一瞬間,腦袋嗡嗡作響,就連神智都模糊了。

那種沖擊讓她周身無力,也根本沒有力氣繼續抱緊那浮木,在大自然面前,再厲害的人也會生出一種深深的無力。

腰間的一雙大手始終緊緊的扣著她,在她在海水中翻滾的時候,也跟著一起翻滾,始終不曾松開。

她知道,那是白竹。

在這一刻,她想告訴白竹,她不再怪他將她帶走,她想,他一定也有著他不得已的苦衷。

這天下,沒有幾個人在自己明明有活路的情況下會陪著你一起等死。

厚重的海水幾乎奪走了她的呼吸,胸腔發脹幾乎難以繼續支撐,可是她知道,自己依舊處身于海水中,根本沒法喘息。

不想死,只能繼續忍耐,即便她也不知道她還能忍多久。

寶寶,你一定要乖啊,千萬不要有事,沐寂北有些憂心。

白竹睜著眼睛在海下尋找著方向,可是白色的浪一個接著一個,將海水攪渾,讓他難以辯駁方向。

撕裂般的痛苦席卷著沐寂北,因為忍受不住,她已經喝了不少的海水。

感受到身前的女子的生命力似乎在漸漸減弱,白竹焦急萬分,加快了速度努力向外游去,用身體幫著沐寂北擋去了大量的巨浪。

那些浪打在身上,幾乎要把他打蒙,他也不知道自己就近是憑借著什么樣的毅力才能緊緊抓著她不曾放手。

看著支撐的越發吃力的女子,白竹心頭道,北北,一定要撐住,殷玖夜還在等你,你一定不會拋棄他一個人離開的。

還有,我一直都不曾告訴你,從我出現在西羅國境內,我的目的便一直是你。

只是,最初的我不知道你就是我要找的那個人,可是后來,我知道了,卻又舍不得將你帶走,一拖再拖,直到今天這種境地。

沐寂北只覺得胸腔漲的不行,對于沒有學習過潛水的她來說,這真的已經是極限了。

殷玖夜,難道我真的要先你一步走了,你一個人我可怎么放心呢。

不過現在也好,我的父母便是你的父母,你會代替我孝敬他們,他們也會替我來照顧你,而如今,你有了朋友,有了家人,你會流淚,也會笑,你知道什么是溫柔,什么是愛,是不是我也可以放心了。

若是我真的走了以后,你還會再愛上別的女子么?

若是一個人太難熬,那么就再找一個心愛的人吧,雖然我會吃醋的,但是卻舍不得看著你一個人落寞。

殷玖夜,我好想再告訴你一次,我愛你,謝謝你陪在我身邊這么久,陪我一起成長,一起經歷風雨,將我慣的越發嬌弱,甚至在面對死亡的時候,是如此的恐懼。

可是,我不后悔,因為遇見了你,我這一生,才完美。

還有我們的寶寶,想不到她還沒有機會睜開眼看看這個世界,就要隨著我一起離開了,不知道她會不會怪罪我這個做娘的,最可惜的是,她還沒有見過她的父親。

不過你放心吧,我一定會告訴她,你的父親是這個世界上最愛你的人。

來世,你是不是真的會穿過茫茫人海找到我,是不是真的像是你所說的那樣,若是我未嫁,你便要萬里紅妝來娶我,若是我嫁人了,你便殺了我的夫君將我搶走,做那強搶民女的霸王。

你說,你怎么會這么霸道呢?若是你找不到我,我會一直等一直等,等你陪我看荊棘花開滿堂,等你陪我走黃泉路踏忘川。

白竹,謝謝你。

沐寂北的手開始用力掰起白竹的手,她知道,若不是帶著她,白竹很有可能會活著出去,若非有她,只怕他已經逃出生天了。

她不想欠他太多,尤其在這種生死渺茫的時候,若是欠了他那么多,她又該用什么來償還?她所要欠的,只有那一個男人就好。

白竹感受到自己的手正在一點點被女子掰開,心中升起滔天的怒火,看著她對著自己露出的笑意,他的心開始莫名的驚恐。

不顧沐寂北的反應,直接上前將她抱住,對著那雙櫻唇狠狠的吻了下去。

沐寂北只覺得空氣正在一點點回來,神智似乎也清醒了不少。

看清面前的那張俊臉,瞪大了雙眼,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只是反射性的要將面前的男人推開,只是因為身在水中,力道被卸去了大半,白竹根本不為所動。

白竹看著女子惱怒的神色,心情卻莫名的好了起來,雖然在這種時候,似乎有些趁人之危的嫌疑,但是北北,如果不能擁有你一輩子,至少讓我曾經有一瞬擁有你,也許,那就夠了。

在白竹的帶領下,兩人竟然漸漸游出了漩渦,兩顆腦袋瞬間冒出海面,紛紛重重的喘息著,有一種逃出生天的錯覺。

天色還是很暗,但是前面不遠處那巨大的漩渦依舊像是猛獸猙獰著,白竹道:“我自小在海邊長大,熟識水性,對海中的天氣也都有應對之策,只是卻從未遇見過這般暴雨和漩渦,看來真是因為綁了你,遭了天譴?!?

沐寂北有些疲憊,加上剛才的事情很是尷尬,就沒有說話。

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向能言善辯的自己,在白竹面前竟然總是無言以對,相比較在殷玖夜面前,則是要自然隨性的多。

白竹所說的卻也是實話,之前在西羅附近也有著漩渦,但是在旁人眼中看來幾乎不可能躲過的漩渦,對于他們來說卻并非什么難事,而這個夜里,他們所遇見的漩渦比起帝都邊上的漩渦都要恐怖上數倍的存在。

但是縱然如此,卻也不至于讓他們船毀人亡,最重要的一點則是這突如其來的暴雨,以及昏暗的天色,種種不利的因素加在一起,才使得這些善于在海上漂行的人也紛紛離散。

在大自然面前,人類將會變得十足的渺小。

沐寂北很累很累,在海水里呆的久了,倒是也不再覺得海水有多寒涼,反倒是一出了海面,腥甜的海風吹過,讓人忍不住打起冷顫。

沐寂北幾乎快要游不動了,從船劇烈晃動開始,到現在已經幾個時辰了,暴雨還在下個不停,打在臉上讓人連眼睛都很難睜開,四肢更是酸軟無力的幾乎抬不起來。

白竹游到沐寂北身邊,一手攬著她的腰身,憑著敏銳的判斷力,向著一個方向游去。

沐寂北連詢問的力氣都已經沒有,只是一顆心始終吊著,生怕孩子出了什么意外。

白竹似乎也累的不行,再加上一直顧著沐寂北,以及那條受傷的腿,更顯得吃力,連開口調笑的力氣都沒有了,兩人一路沉默著,為了活著,只能繼續向前,否則,便只有死。

游了許久,卻一直沒有看見島嶼,天卻漸漸開始亮了起來,初生的太陽散發著火紅的光芒,刺的眼睛生疼。

沐寂北從未見過這么大的太陽,在此刻,自己渺小的就好像一粒砂礫。

天色還未大亮,卻也迎來了黎明,在水里撲騰了許久的兩人都有些筋疲力竭,除此之外,再沒有浮木可以讓兩人來抓,完全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前行。

沐寂北覺得自己的腿快要抽筋了,胳膊更是酸痛的幾乎抬不起來了。

“再堅持一下,最多一個時辰,一定會有島嶼出現?!卑字竦穆曇粢灿行┯袣鉄o力,卻還是安慰著沐寂北道。

沐寂北點頭,雖然抬頭看去,目光所及之處依舊沒有一絲人煙的痕跡,更沒有白竹口中所說的島嶼,可是無論白竹是真的斷定有,亦或者是為了安慰兩人,給兩人堅持下去的信心,她都只能信他。

半個時辰后,沐寂北真的不行了,男人的體力和女人的注定是有著不小的差別,再加上白竹有著幾十年的功力,可沐寂北不過數年,又有著身孕,能夠支撐到現在,全憑毅力。

沐寂北沒有說話,也沒有放棄,只是動作卻越來越緩慢,輕飄飄的,好似隨便的一個浪,便能夠將她給拍走。

暴雨在太陽升起的那一刻就停止了,海面上也漸漸恢復了寧靜,有一種暴雨初歇的安寧,更有一種清新卻又雄渾壯闊的美。

白竹回頭游到沐寂北身邊,攬住她的腰身緩緩道:“相信我,再有半個時辰一定會有島嶼?!?

沐寂北看著面前的男子微怔,陽光打在他的臉上為他鍍上了一層金色,臉頰上的水珠滴滴滑落,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嘴唇更是因為長時間浸泡在海水里已經發白。

沐寂北點點頭,卻垂下眸子,白竹,其實你本不用如此,如此一來,要我怎么再怪你,又要我拿什么來償還?

兩人一路游了半個時辰,在白竹的幫助下,沐寂北也一直沒有放棄,只是肚子上時不時的傳來不舒服的疼痛,她知道,一定是她的孩子,只是現在,她除了挺著,別無他法。

果然,沒多久,沐寂北終于在不遠處瞧見了一座島嶼,島嶼上的樹木還是綠油油的,似乎完全感受不到如今已經瀕臨冬日。

“太好了,我判斷的果然沒錯。”白竹臉上露出一抹欣喜。

沐寂北也勾起了淺淺的笑意,這算是逃出生天了么?

有了目標,兩人似乎都有了動力,一時間,都是加足了勁向島嶼游去。

終于,海水越來越淺,兩個渾身濕漉漉的人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攙扶著走上了島嶼,隨后渾身一軟,紛紛倒在了沙灘上,重重的喘著粗氣。

而此刻,殷玖夜一行人也分做數只隊伍,往不同的方向前行。

許是因為位置的不同,他們并未趕上那場暴雨,倒是偶爾會觸碰上一些暗礁和小漩渦,也足以讓人心驚。

就在兩日后距離殷玖夜和沐正德前行的東側,突然傳來了煙火,而這煙火正是意味著有所發現。

幾人對視了一眼,立刻掉轉船頭,向東側進發。

即便是火力全開,可依舊是又花費了兩日的時間才趕到傳來煙火的地方。

兩條船之間,迅速架起甲板,沐正德等人快速走上那條船。

“可有什么發現?”沐正德利落的開口。

“啟稟陛下,太子殿下,我等一路向東行駛,可是這一片海域就在兩天前的夜里,突然發生了一場百年難得一見的暴風雨,我等因為不熟悉水性,不敢貿然前往,便一直努力控制著船只停留在原地,待到次日放晴再繼續前行?!币幻绦l頭領開始解釋道。

“然后呢?”

“然后等到次日天氣放晴,我等正打算繼續行進的時候,卻發現遠處飄來了不少的木板,猜想是有船只遇難,因為按照地圖上所說,前方一段地帶多暗礁和漩渦,又遇上暴雨,可是卑職卻偶然間發現這漂浮著的木板上的圖案,同陛下所給的圖案正好吻合,便忍不住猜測…猜測…”

那侍衛看著面前越發陰沉的幾張臉,后面的話怎么也說不出來,只是一招手,讓手下將那撿來的船板呈了上來,同時也將手中當初沐正德所分發的那張船只的圖案分發了下來。

殷玖夜和沐正德迅速對照了一番,而后便是長久的沉默,每個人的臉色都不是很好。

難道說,真的是遇難了么?看著這茫茫大海,若是船翻了,只有死路一條,更何況,沐寂北還有著身孕,怎么會有活路?

沐正德的雙手也有些顫抖,站在甲板上眺望著遠方,北北,告訴爹,你在哪?

殷玖夜最遲才反應過來,一抬頭便已經雙眼通紅,怒視著那名侍衛頭領,狠狠的掐住他的咽喉:“你胡說!你胡說!”

那侍衛頭領的臉色頓時漲的通紅,而后一點點變成絳紫,滿眼驚恐的看著面前的殷玖夜,就好像在看著地獄來的修羅。

初一等人連忙將殷玖夜拉開,可是許是受到的刺激太大:“主子…”

“滾!”殷玖夜內力涌動,一瞬便將周身的人都震了開去。

迫于這強大的力道,初一幾人都被重重的甩在了甲板上,捂著胸口,嘴角流下一抹血跡。

初一的眼神也有些灰暗,他知道,主子這是失控了,以往每次對他們動手都絕對會掌握好力道,可是現在的主子已經完全失去理智了,只是難道沐寂北真的就這樣被這片大海所吞噬了么?若是這樣,只怕他一輩子子都無法心安了。

殷玖夜不再說話,穿過眾人走回了自己的房間,靜坐在床上,手中還拿著沐寂北臨走時正給他縫制的那件衣裳。

“北北…。你不會有事的。你不會有事的對不對。”

男人的聲音輕而小心翼翼,帶著莫名的恐懼,讓人看了心疼。

他痛恨自己,總以為自己足夠強大,總以為自己終于可以好好的保護她,可是??墒堑筋^來,卻還是一次次讓她陷入威脅之中。

“北北,你是不是在怪我沒有將你保護好,才會不來見我?沒關系,你不來見我,我便去找你,你說過,你會等著我的。”殷玖夜輕輕呢喃,整個人只一瞬間就好似被掏空了所有的生氣,變得好似行尸走肉一般。

大約半個時辰后,男人的眼神突然間清明起來,鋪天蓋地的陰霾讓人窒息,只是不同于以往的沉寂壓抑,卻多了些凌厲和殺意。

他說過,任何人,即便是老天也不能把她從他身邊帶走。

他要去找她,無論她是死了還是活著,生要見人,死要見尸,一年找不到,他可以找十年,十年找不到,他會用他的余生來找她。

若是他死以后,還是找不到她,他要在海邊化作一方石碑,生生世世永遠佇立在那,每天可以遙望著海面,任由海水沖刷著他的身體,感受著她的氣息,總有一日,她會回到他的懷里。

殷玖夜將沐寂北所縫的衣服平攤在床上,是一件高貴妖嬈的紫色,就在這一天前,她還曾打趣她都厭煩了他日日只穿黑色的衣裳,最后被他好好蹂躪了一番才老實下來。

想起她通紅的臉,低著頭小聲道:“明天給你選一件紫色的?!?

他知道,其實她早就在做了,只是怕他不喜歡,一直沒有說,他也故意沒有點破,那淡淡的溫馨最后被吞沒在他的吻里。

男人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衣衫的每一寸,神色溫柔,就好像還能感受到她在自己是身邊。

緩緩褪去自己的衣衫,殷玖夜格外小心的將這件紫色的衣袍穿在身上,過于白皙的皮膚讓這紫色顯得的妖艷,只是本該高貴的氣質卻被男人穿的詭異非常。

整件衣衫做工精細,可以看出女子的用心,上面掐金絲的巨蟒只完成了一半,一只金色的蟒頭猙獰著,卻沒有身子,一雙黑曜石的眼好似在緊緊盯著你,讓人忍不住退縮。

而這,更是為男人平添了幾分詭異,讓人一見,便會覺得毛骨悚然。

等到殷玖夜再次走出房門,天色已經再次暗了下來,沐正德強撐著同眾人在分析目前的情況。

殷玖夜走進來的時候,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就那么突然間出現在了眾人的身后。

原本氣氛緊張的屋子一下子就詭異起來,有的人抬頭便直接瞧見了殷玖夜,有的人則是始終不敢回頭。

但是無一例外的,整間房間里一瞬間便寂靜無聲。

“下一步去哪里?”殷玖夜旁若無人的坐了下來,慢條斯理的開口。

幾人這才正面才瞧見這個男人,一瞬間,眼中溢滿了驚恐。

那蒼白的臉色沒有一絲紅潤,配著這絳紫色的衣衫更是詭異異常,眼下青灰,眼中更是血紅一片,讓人有著說不出的觸動。

沐正德嘆息一口,北北,你消失不見,卻把這個男人的靈魂也帶走了。

為父終究沒能保護好你,從前,為父不信人不與天爭,可是到現在,卻不得不承認,即便是算無遺策,卻也無法保你周全。

不過為父還是慶幸,至少你沒有變成象牙塔里的公主,你聰慧,堅韌,隱忍,為父相信,你一定在哪個地方在等著我們。

“按照侍衛的說法,再聯系島嶼的位置判斷,從這條路走大致可以有兩個方向選擇?!便逭碌氖种钢赶蜃烂嫔系牡貓D。

“兩個方向,分頭行動?!币缶烈估淅涞拈_口,語氣卻同以往有了許多變化。

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就好像受了傷的狼王,即便每走一步都會鮮血淋漓,可是卻帶著一種睥睨天下的孤傲姿態。

沐正德自然也察覺出了殷玖夜身上的變化,似乎沐寂北不在了之后,他們這些人對于他便不再重要了。

不過他卻能懂他的決絕,他只是想無聲的告訴北北,他只屬于她一個人,他會愛著她所愛的,可是一旦她離開,將會把他的愛連同靈魂一起帶走。

他,只屬于她,這是承諾,更是誓言。

最后,為了節省時間,一隊人分成了兩隊,沐正德帶著初二和傅以藍一起走,而殷玖夜則帶著初一和青瓷,兩隊人各有一艘船,在殷玖夜開口之后,便立刻行動起來。

兩隊人分開之后,船上便更加冷清了。

青瓷和初一出來的時候,便瞧見了船頭站著一道紫色的身影,雙手背后,長發隨風而起,頭頂一輪明月,腳踏蒼茫大海,孤寂而蒼涼,竟然是那般的讓人心痛。

可偏生,男子卻又呈現出一副拒絕的姿態,他拒絕所有人的靠近,拒絕旁人柔聲細語的安慰,拒絕有人議論到北北或生或死的消息,就好像雖然仍然在這個世界中,可是卻又已經追隨著那個女子遠去。

“小姐…”青瓷見此,也忍不住落下淚水。

初一將她攬在懷里,少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臉,也是一臉的沉寂。

殷玖夜在船頭站了整整一晚,任由翻滾上來的浪花卷濕他的衣擺,看著那蒼茫的大海,一動不動,堅若磐石,仿佛沒有什么能動搖他的決心。

沐寂北在沙灘上迷迷糊糊的昏睡著,可是卻在模模糊糊中瞧見了天地間那一抹蒼茫的身影,竟然是那般落寞,孤寂的讓她的心都痛了。

她想要走過去抱住他,告訴他,她還在,她一直都在,可是無論怎樣努力,她卻始終夠不到他的身影。

白竹醒來后,找了些干柴火,點燃后,便坐在了沐寂北身邊。

可是她卻始終緊蹙著眉頭,而后不久,淚水便像是泄了堤的洪水,一滴接著一滴流下來。

白竹愣在了那里,他見過她眉眼溫柔,他見過她精于算計,他也見過她字字鏗鏘,甚至還見過她虛偽做作,可是卻從未見過她落淚,看著那一滴滴透明的淚水,他的心像是針扎般的疼。

他顫抖著伸出手,輕輕幫她擦去淚水。

“殷玖夜。殷玖夜。”低低的呢喃,讓男子的動作愣了一下,卻沒有停止。

北北,你可知,在你思念著他的時候我也正牽掛著你。

白竹眸底閃現出了濃重的掙扎,看著面色慘白的女子,他最終只是長嘆息一聲……

沐寂北在睡夢中依然沒有觸碰到殷玖夜,他是那樣的冷漠,那樣的決絕,眼里的悲傷像是荊棘花開了滿地,可是任她怎么呼喊,他卻始終聽不見。

沐寂北突然驚醒,一下子從地上坐了起來,瞧見了那雙溫柔卻隱忍著傷痛的眸子。

“醒了?”白竹輕聲問。

沐寂北點點頭,沒有說話,她剛剛夢到殷玖夜了,夢見他過的一點也不好。

“餓了吧?這有幾個果子,你先填填肚子。”白竹開口道。

沐寂北點點頭,目光落在了白竹的那條腿上。

因著之前就已經被火爐燙的血肉模糊,而后來又在海水里泡了將近一夜,看起來有些血肉模糊,周邊的皮肉都脹的發白。

“你的腿怎么樣?”沐寂北道。

“我可以理解成你這是在關心我么?”白竹變回了那副紈绔的樣子,只是那雙好看的眸子怎么也隱藏不住里面的柔情。

沐寂北沒有說話,只是覺得為著這樣的他而心痛。

但是她也不會做作的去說些讓他去找屬于他的幸福,去說什么有著更好的女子再等她。

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似乎還算安穩,只是卻是饑腸轆轆,幾個果子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

看著自己一天一天大起來的肚子,沐寂北有些悵然,悄悄道,寶寶,你一定要好好的。

吃了幾個果子后,沐寂北勉強站了起來,走到白竹的腿邊,讓他伸直,從袖子里拿出了那把一直隨身攜帶的匕首。

白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面前的女子。

沐寂北將匕首放在火上烤了烤,而后對白竹道:“很疼,忍著點?!?

白竹齜牙一笑:“有美人為我效勞,這點苦算什么?”

沐寂北沒再理會貧嘴的他,看著那不成樣子的腿蹙了蹙眉頭,知曉若是再不處理,怕是這條腿就廢了。

“若是腿廢了正好,到時候就可以賴著你一輩子了?!卑字窨粗酋酒鸬拿碱^,心中有著淡淡的喜悅,卻不忍讓她憂心。

“閉嘴,再廢話就把你丟進海里喂魚!”沐寂北終于怒了,他的心思她明白,可是越是如此,卻越是讓她覺得無法償還,她始終都給不了他任何東西。

鋒利的刀尖輕易挑開了皮肉,一點點將那些潰爛和燒焦的皮膚割了下去。

白竹緊咬著牙關,額頭上滲出了不少的汗珠,卻沒有吭聲。

沐寂北看了他一眼,更加小心了些。

白竹怔怔的看著神情專注的女子,那一刻,他忽然做了一個決定。

沐寂北看著那發白的皮肉,可卻連血絲都沒有,幾乎都已經被海水給沖凈了,也不知那咸澀的海水觸及到傷口時會是怎樣一種疼痛。

從衣襟上扯下一塊白布,在火上烤干,上面滲出了不少鹽粒,收拾好后,倒是很干凈,小心翼翼的幫白竹把傷口包扎好。

“謝謝?!卑字褫p道。

“若非是因為我,你也不至于受傷,更不至于落得這種境地?!?

“可是到底還是我把你帶出來的?!?

沐寂北沒說話,這是事實,她不想為他說話。

白竹淡淡的開口道:“若是有過往的船只,我便送你回去。”

沐寂北有些驚訝,反問道:“當初為何要抓我來?”

白竹閉上了雙眼,緩緩才開口:“要抓你的人不是我,而我的母親在他手上,若是可以將你帶回去,我的母親才會自由?!?

沐寂北沒說話,這件事若是發生在她身上,她也會這么做,若是被抓的人是沐正德和老太妃,她更是會將刀架在白竹的脖子上,只是,經歷了這一次以后,怕是難了,畢竟她欠了他。

“除此之外,我知道,他絕不會傷害你,你在那里只會一切安好。”白竹補充道。

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會狠心將她帶來,其實他已經拖了很久很久了,久到那個人快發怒了。

沐寂北反問道:“你為什么那么肯定他不會傷害我?”

白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開口,若是她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一定會想要同他一起回到島嶼吧。

“若是你送了我回去,你母親怎么辦?”沐寂北再次道。

白竹笑笑,掐了掐沐寂北的臉,沐寂北皺著眉閃開。

“我會回去救她出來,若是。實在不行。那就死在那里吧。”白竹緩緩閉上了雙眼。

沐寂北知道,他是在說真的,沒有玩笑的意思,也沒有博取她同情的意思,那一瞬間,這個一向明媚的男子,卻有著那么濃重的憂傷。

兩人相對無言,白竹拖著受傷的腿道:“我去找些吃的,看來今天要在這里過夜了?!?

沐寂北看著他的腿,猶豫了一下,還是扶住他道:“一起去吧?!?

白竹勾起唇角柔聲道:“好?!?

如今她懷有身孕,他的腿又受傷不輕,算起來還真是兩個殘廢,有個照應總歸是好的。

島嶼上是一片郁郁蔥蔥的樹林,卻沒有人煙,倒是偶爾能聽見一些猛獸嘶吼。

兩個人在林子中搜尋著,突然發現前面不遠處有一只野雞,細細的腿,趾高氣揚的走在林間。

白竹將手指豎在嘴上,讓沐寂北噤聲。

沐寂北懷疑的看了眼他的腿,就這種樣子,難道還能抓到野雞?

沐寂北看著白竹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指,輕道:“什么?”

“匕首…笨啊、”

沐寂北將匕首交了出去,白竹瞄準了一下,在六七米開外的距離便將匕首飛了出去,沐寂北順著匕首的軌跡看去,似乎傷到了那只野雞。

沐寂北挑了挑眉頭:“沒想到你還有兩下子。”

“那可不。你看哥哥是誰?”白竹的話音剛落,轉過頭的兩人卻都愣住了。

“雞呢?”沐寂北驚訝道。

白竹瘸著腿走了過去,卻只發現了一地的雞毛和幾滴血跡,頓時只覺得丟臉丟大了。

其實這也不能怪他,在水中游了那么久,早就酸軟無力,再加上腿上有傷,又饑腸轆轆,一時間失手也是可以原諒的。

白竹摸了摸鼻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干笑了兩聲:“這雞太頑強了,帶上逃離,像我?!?

沐寂北噗嗤一聲笑了,白竹則是愣在了那里,從他帶著她出來,他幾乎沒見過她笑。

他忽然希望,可以永遠沒有人發現這座海島,是不是如果這樣,他就可以永遠和她在一起了,哪怕她不愛他,他也會覺得滿足。

兩人又向前走了許久,終于發現了一只趴在地上的一只兔子。

這一路,倒不是只有這兩只動物,只是你讓一個大著肚子的女人,和一個瘸了腿的男人和山雞兔子賽跑,這結局一定沒有懸念。

白竹再次讓沐寂北噤聲,又拿著那把匕首開始瞄準,沐寂北在一旁無奈的直翻白眼,可是也知道,現在沒什么辦法。

咻的一聲,匕首飛出,蘊含的力道還是極大的,這次吸取之前的教訓,正中了兔子的命脈,兔子掙扎了一會,便徹底不動了。

白竹不由得得意起來,十分歡喜。

他的內力倒是都有的,只是因為手一直發抖,才會導致方向掌握不準,但是卻一點也不影響力道。

沐寂北走過去,拎起兔子的兩只耳朵,忍不住道:“一會就吃你了,你可要乖乖的?!?

白竹寵溺的笑了笑。

兩人找到一個洞穴,最起碼能夠遮風擋雨,白竹再次架起了柴火,動作很是熟練,沐寂北將兔子交到他手里后,沒用多久,他便收拾了干凈,穿上木棍,在火堆上烤了起來。

不一會,便有肉香撲來,兩人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白竹撕下一只兔子腿,先交給了沐寂北,而后自己才慢條斯理的撕下一塊肉。

“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會有人來?”沐寂北道。

白竹一面笑著一面開口:“不來最好,這樣你就得一輩子跟我呆在這了?!?

沐寂北斜睨了他一眼,低頭安靜的吃起東西來。

“吃完了歇一會,咱們還得去海邊,不然咱么藏在里面,有船來也看不見?!卑字竦?。

沐寂北點點頭,心中卻在盤算著,也不知什么時候會有船只經過,從西羅出來,到現在已經有了四五日了,具體在什么位置她也并不清楚,只知道,舉目望去,盡是無邊無際的大海。

殷玖夜殷玖夜,你到底在哪?你回來找我的對嗎?

填飽肚子的兩人精神也好了不少,沐寂北依舊攙扶著白竹,兩人回到了最初的海邊。

白竹坐在火堆邊上,拿著根木棍子不停的捅著,時不時的飛出不少火星。

而沐寂北則是一直站在一旁,不停的向遠處眺望著。

“我說你累不累?若是船來了,我們自然時能看見的?!卑字駸o奈道。

日子就這樣過去了兩天,兩人都有些狼狽。

而就在第三日,一直眺望著的沐寂北,忽然瞧見遠處有一個小小的黑影,連忙揪起一旁的白竹:“你看,那是什么?”

白竹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眼中也有些激動,竟然是一艘船。

兩人一面呼喊,一面等待著。

可是隨著船只越來越近,白竹卻是突然沉下了臉,拉著沐寂北道:“你運氣還真是不好,快走,去林子里躲起來?!?

沐寂北一愣,似乎一時間還沒有明白這從天到地的轉變。

“什么意思”

“這些人是那個要抓你的人所派來的,若是上了他們的船,你就回不了西羅了?!卑字裼行┙辜钡慕忉尩?。

沐寂北沉默了一會,松開了白竹的手,白竹有些急了:“你到底怎么回事你?”

沐寂北看著他,柔聲笑道:“若是我們錯過這個機會,不知要多久才能再遇到一艘船,你的腿已經等不了,而我的孩子,也等不了太久了,更何況,還有你的母親,我們只能跟隨他們走?!?

白竹沉默了,不知該怎樣反駁,最后只能緩緩吐出一句:“對不起?!?

沐寂北笑著搖頭:“你也說了,他不會傷害我,雖然暫時同我愛的人分離,但是至少我們一切安好,而我相信,最終我們一定會團聚。”

白竹最終心頭一松,笑著點點頭,不再說話。

她不是善良的人,可是面對著這個幾次救過她的男子,她卻是狠不下心來。

那艘船果然沒有讓她們失望,沒過多久,就朝著她們的方向駛來,最終緩緩??吭趰u嶼邊上。

船上下來了許多動作利落的人,瞧見白竹眼中閃過一絲心思,小步跑了過來后跪在地上:“少主!”

白竹點了點頭,沐寂北跟著他一起上了船。

這艘船比起之前的要稍微簡陋一些,大抵是因為用來搜尋的,所以沒有太多講究。

但是,縱然如此,她和白竹還是得到了極好的照顧。

瞧著大夫把白竹的傷口處理好,沐寂北洗了個熱水澡,而后吃了些東西,便倒在床上,沉沉的睡了過去。

白竹也是乏了,他想,若是那個人真的打算一輩子不放她走,他一定會想辦法幫她離開,離開他,回到殷玖夜身邊。

這一覺,兩人都睡了許久,因著沒有再遇上什么風浪,倒是一直都很平穩。

一直到一日后,沐寂北醒來的時候,發現船只正在向一座極美的島嶼???。

這座島嶼同之前自己與白竹所呆的大不相同,遠遠看去,島嶼周圍圍繞著淡淡的霧氣,十分神秘。

偏生這霧氣當中卻有閃爍著點點金色的光芒,走近一些,便可以看出來那些漂亮的不像是人間會有的金樹銀花。

白竹臉色有些發沉,帶著沐寂北走下甲板,走上了這座神秘的海島。

穿過層層霧氣,沐寂北才算是看清這座島嶼的真面目,島嶼之上有著許多沐寂北不曾見過的樹,綠的讓人滿心歡喜,樹上結著金色的果子,在陽光下,好看極了。

褐色的樹枝上還開有大大小小的花朵,有白色的,有粉色的,偶爾飄落幾片花瓣,漂亮的就像是人間仙境。

在一行人的帶領下,沐寂北被帶進了一個黃金打造的宮殿。

走進去,便發覺地面是金色的,房頂也是金色的,雕廊畫柱之上,畫的卻不是龍,而是一些奇怪的圖騰。

上首處一張赤金打造的椅子,上面鋪著一層純色的虎皮,而椅子后的墻壁上,卻有著一只張著血盆大口的猛獸,十分猙獰。

猛獸通體皆是用黃金打造,伸出來的頭正好在椅子的上方,一雙眼睛被鑲嵌著拳頭大小的黑色寶石,遠遠望去,讓人望而生畏。

白竹見沐寂北打量著那只猛獸,開口解釋道:“那是海神,也是島主的象征,就像大陸上的皇帝總喜歡說自己是龍的化身一樣,在海上,不是龍,而是海神?!?

沐寂北點點頭,繼續打量起其他地方來。

金色椅子的下方還站著兩只猛獸,只是長相怪異,好像是人的身子,卻是動物的頭,同樣是用金子打造,兩只猛獸手中分別拿著一把長斧和一把大刀,牢牢的審視著下首的每一個人。

“那是執法者,是海神的下屬,海神是整個海域的守護神,若是有人犯了錯,那么執法者便會去懲治犯錯之人。”白竹繼續解釋道。

沐寂北的眼中閃過一抹驚奇,真是新奇的地方,她還從未聽過這個世界上還會有這種地方。

兩人沒站多久,便有一個衣著華貴的藍袍男子快步走了進來。

沐寂北尚未來得及仔細打量他,便已經被他擁入懷中:“我的孩子,你終于回來了?!?

沐寂北整個人都愣了,饒是她再聰慧,此刻卻也弄不明白眼下這是什么情況。

不過她實在是不喜歡與人這般親近,很快便脫離了男人的懷抱,仔細打量起這個男子來。

男人一身藍色長袍,上面用掐絲金線刺繡著海神的圖像,領口袖口紛紛刺有神秘的圖騰,男子大約三十出頭,美麗的不像話,一頭長發躍動著瑩潤的光芒。

不過讓沐寂北注意的還是那雙眼睛,黑色的瞳孔里卻總是折射出藍色的光芒,有些神秘,也有點詭異,就像是蔚藍的大海一樣,當他溫柔的時候,你很輕易的就會陷入他的懷抱,當他發怒的時候,仿佛能夠席卷世間的一切。

“你。你是?”沐寂北反問道。

男人眼中有著激動,看著面前的女子同他所愛的人竟是那般相似,不由得歡喜起來。

“你可有叫我舅舅?!蹦腥碎_口道。

沐寂北更驚訝了:“舅舅?”

男人正要再說些什么,白竹卻是在一旁插嘴道:“他是你母親的弟弟,只是不是親生的弟弟?!?

一臉溫和的男人突然間暴怒,那種海風一樣的怒氣瞬間就席卷了整個大殿:“閉嘴!幾個月不見,你的膽子倒是越發的大了!”

沐寂北驚訝于男人的轉變,這一刻的他和上一刻判若兩人,那滿身的雷霆之氣,是沐寂北從未見過的。

無論是沐正德,還是殷玖夜,又或者死去的安月恒,還是殷綃。

從未有一個人讓沐寂北覺得,他就該是天生的王者,睥睨眾生。

那是一種強悍的讓人仰望的實力,許多人窮其一生,也無法觸摸的高度。

白竹只是沉默的低著頭,沒有反駁。

“一件事竟然拖了這么多年,自己去領罰?!彼{衣男子皺著眉頭,對白竹道。

白竹有些不放心的看了眼沐寂北,卻在瞧見男人滿眼慈愛的看著她的時候,轉身離開。

沐寂北錯過藍衣男子,上前拉住了白竹,對著男人道:“不知他是犯了什么錯?”

相比于眼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詭異舅舅,沐寂北當然更愿意護著白竹,至少,他為了自己可以連命都不要。

不過聯想之前的一幕幕,沐寂北忽然想通了事情的關鍵。

想來白竹所為的任務就是將她帶回這海島,只是他一拖再拖,拖了數年,終于逼得島主發怒,以他的母親相威脅,才會有今天這一幕。

男人一愣,卻是笑道:“既然你愿他受罰,那么這次就算了,快來舅舅身邊,讓舅舅好好看看?!?

沐寂北輕道:“你認識我娘?”

男人點點頭:“我從小和你娘一起長大,青梅竹馬,又怎么會不認識她呢?”

沐寂北有些頓悟,原來她娘是這個島嶼上的人,難怪無論是誰,都始終查不出她的身份。

“她是上一任島主的女兒,而舅舅則是島主好心收養的養子,島主和你娘待我都極好,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感情也很好,只是后來…”島主似乎回憶著什么,可是卻說了一半便停了下來。

沐寂北猜想道,很可能是這個所謂的舅舅一直喜歡楚涼,只是后來,楚涼離開島嶼,卻愛上了沐正德,甚至放開所有,追隨著沐正德的腳步而來。

可是,他又為何要讓人將自己帶來這島上呢?事情已經過去了那么多年,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娘還好么?”沐寂北試探性的問了一句,因為她記得,沐正德似乎一直對楚涼一事有所懷疑。

男子半響才開口道:“我帶你去看一看吧?!?

沐寂北心頭一緊,難道說她娘真的沒有死?那是這些年被這個男人囚禁在了這座島上?

白竹與沐寂北并肩走在男人身后,不知在想些什么。

三人走了許久,一路上經過許多奢華的宮殿,最后男人停在了一座石門之前。

觸動機關之后,石門發出一聲巨響,緩緩打開。

走進去后,沐寂北才發現,這里是一座冰室,四處都是寒冰,冒著森森的寒氣。

白竹將衣服脫下來,披在了沐寂北身上,沐寂北剛要拒絕,白竹便道:“你現在有身孕,不要計較這些。”

沐寂北點點頭,沒再拒絕。

跟著男人又向前走了許久,穿過長長的回廊,男人終于停下了腳步,神色痛苦的看著遠處的一口水晶棺。

沐寂北神色微怔,思緒一時間有些混亂。

如果猜的沒錯,棺材里的人應該就是她的母親,只是,當年到底發生了什么事?這一切又是怎么一回事?

男人放緩了腳步,一步一步停在了棺材旁,看著水晶棺中安靜躺著的女子道:“涼兒,我又來看你了。”

深沉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冰室里,男人雙膝跪在地面上,扒在棺材邊上,神情專注的看著棺材中的女子,仔細描摹著女子的眉眼。

“涼兒,你還是不肯醒來嗎?我都老了,你還是不肯醒來看我一眼么?”

沐寂北和白竹都沒有走近,只是站在不遠處看著男人一個人自言自語。

空氣里散發著濃重的哀傷,深沉而壓抑的愛意讓人窒息。

“涼兒,你看誰來了,我帶了你的孩子來看你,就算你怪我,不肯理我,可是難道你連你的孩子也不肯理么?”男人的聲音帶著無限的傷痛,隱隱透露著乞求。

因著并沒有同她的母親有過什么接觸,所以此刻沐寂北倒是比較平靜,將這名男子的話聽在耳中,卻反復在心理琢磨著。

為什么他會說楚涼怪他?難道說當年楚涼身死與他有著不可或缺的聯系?

從沐正德口中得知,楚涼是難產而死,而沐正德也曾為楚涼建立了墓碑,他那么深愛著楚涼,又怎么會將楚涼的尸體交給別人?

那么只能說一切都是這個男人動的手腳了。

“北北,過來,來看看你娘。”男人開口道。

沐寂北緩緩走過去,近二十年未曾見面,終于可以見一見她的母親了么?

沐寂北停在棺材旁,向棺材中看去,眼中閃過一抹驚訝。

棺內的女子安靜而祥和,輕闔著雙眼,容貌和自己有著六七分的相似,可如果非要用一個詞來形容她的美,那就是冰雪之姿,那是一種從里到外的晶瑩剔透,就好像干凈到了靈魂一樣。

看著她安靜的閉上眼,似乎時間都停止了一般,就好像是海神的女兒,純凈的像一汪最清澈的海水,所有兇殘的猛獸,甚至怒吼的巨浪在她面前都可以變得溫順起來。

她不知道楚涼若是睜開雙眼會是怎樣一番景象,不過她想,那雙眸子一定是清澈的,智慧的,祥和的。

“娘?”沐寂北試著叫了一聲,可是楚涼依舊沒有一絲反應。

男子愛戀的目光落在了楚涼身上,沒有開口。

沐寂北轉過頭,反問道:“我娘為什么會這個樣子?”

男子緩緩道:“你娘中了毒,原本只要服了解藥就可以醒來,只是她卻遲遲不肯醒來,用這種方式來折磨我?!?

“中毒?”沐寂北反問道。

男人點點頭,沐寂北再次道:“我娘不是死了嗎?怎么會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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