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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條河流,不知從哪里發源,蔓延著,彎曲著,一刻不停的奔流著。它越過山川,從滿是冰雪的高峰流下來,那么高,路上堅固的石頭和凍土被沖開一道深深的溝壑。它就像匹瘋馬,不顧一切的狂奔,它又像一個情種,不顧一切的追尋。他站在這塊陌生的土地上,看著不遠處她熟悉的背影,一步一步的走著,越來越濕潤的泥土被踩出腳印,用力的,好像是每走一步都需要用盡全身的力氣,她就這樣走近河岸,顫抖著去接觸河水。他忽然有些疼,心里像是塞進什么異物,脹脹的,感覺它變成母親的子.宮,有什么東西要破繭而出,帶著鮮血和冷漠,還有一絲憂郁和慌張。他想大喊,在晴朗的天空下,對著逐漸遠離的背影大喊她的姓名。“顧清,回來,你快回來,我求求你了,顧清!”他大喊,哭著像是飽受生活磨難的男人,面對現實釋放感情,“對不起,我就是傻,我他媽的就是傻……”他哭著狂奔,身體里迸發出力量,可是他怎么追也追不到,只能親眼看著泛著白沫的河水淹沒她的頭頂,如同虔誠而又神圣的活葬。忽然間他感到乏力了,心冷了,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著她從自己的世界消失。就在她和自己永別的時候,他如同高僧一樣看開了許多。沙地上混著泥土,浸水之后就像沼澤一樣,可以把一個人吞噬到渣也不剩。從腳踝到頭頂,一點點沒過。在地底的黑暗中,他仿佛感到自己又回到三個月前,他們在黑暗中接吻,舌頭纏繞,互相表達著愛意,最后她重重咬在他的下唇上,血液進到兩人嘴里,腥咸的像是鐵銹。二人手臂摟著對方,想要把對方融化,自此以后再不分離。誰也不敢去想未來,未來比黑暗還要黑暗,沒有人,沒有一個人可以看到他們的將來,或許是沒有將來吧。四周的泥沙終于把他圍死,他終于可以完結這一生,她不在了,自己可以安心的閉上眼睛。南柯一夢,既然難以自清就終己一生吧。
23年2月,中國北方還是冬天,氣候干燥,大雪在最后的冬天拼命的下,積了厚厚的一層,所有的公路癱瘓,人們只能困在原地,等待積雪融化。
周喻楠的家在幾百公里之外,坐火車回家可以看到很多村莊,錯落的小房子冒出炊煙,屋頂上的積雪只有煙囪周圍一圈融化掉,露出孤零零的磚石和泥土。高高低低的樹上有去年沒有落光的葉子,在白色的天光下顯得枯黃而乏力,順著土路逐漸與鐵路接軌。
他是一個獨特的人,或者可以說是一個悲傷的人,他的心上有同樣被積雪覆蓋的創傷,在被人看不到的地方隱隱作痛。但是他的偽裝換來的代價是更加的痛苦,無數個午夜都在翻身和吸煙中度過。即使積雪可以讓肉腐爛的慢一點,可是擱置已久,再新鮮的肉也會變成一團廢物。
他在吉林,大雪讓學校推遲了放假,一周又一周,天空像是一塊破布,一直是濃郁骯臟的灰色,學校動員學生參與鏟雪,把積雪堆到樹坑里,幾乎要埋了樹干的一半。他站在走廊的盡頭,最荒涼和陰暗的角落,對著窗口抽煙,藍色的煙霧混著尼古丁吸入到他的肺里,讓他感到自己還活著,自己還能吸煙。
窗外是匆匆行過的學生和老師,嚴嚴實實的裹著,向著不同的地方走去,鞋壓在積雪和水泥路上,聲音像是有無數螞蟻,沙沙的爬過心臟,吱吱的讓人發癢。
他掐滅煙頭,拿出手機給家里打電話:“喂,媽,我們這里下的雪太大了,路都堵了,沒事,不用擔心,錢夠用,這幾天天冷,你們也多穿點……”
話筒里傳來母親的聲音,“等過幾天讓你爸給你打點錢,離家遠我又看不到你,不知道你吃的好不好,你就自己好好生活,好好學習,別虧待自己就成。”他笑笑,“行,我知道了,我還餓不死呢,你們也是啊。”“嗯,行啦,掛了吧,我都嫌話費太貴了…”他聽到對面掛了電話,有一聲嘆息從話筒里傳來隔了數百公里通過電波直入內心,他可以想到現在母親的思念,濃重的像是一杯燒酒。他也很懷念,懷念家人,懷念山村,懷念山上的那叢野酸棗樹,
懷念那青澀如同上個世紀牽牽手都會臉紅的愛戀的地方。
在吉林他的朋友不多,城市里的青年不怎么看得起他,他也很淡定,就像一杯白開水,看不出悲喜。他第一次來到大學在眾人眼中做自我介紹,話語成熟而又簡單,和他的外表毫無關聯,在他身上看不到一絲自卑和害羞。“我叫周喻楠,比喻的喻,楠木的楠。”他說,“我來自河北,大家互相照顧。”人們呆了呆,然后鼓了鼓掌。穿過一個又一個人頭,他看到有一個女生對他笑了笑,伸了伸大拇指,也有幾個同學很正常的鼓掌,沒有一點鄙視的味道,周喻楠挑挑眉,然后很淡定的走了下去。
每個人都上臺說了一遍,他留意那個女生和兩個男生,女生叫顧清,男生叫馬巖和范文書。他在紙上寫了寫他們的名字,然后夾到書里。
他回想起當時下課,顧清朝自己走來,坐在自己旁邊,她笑了笑,伸出手:“你好,周喻楠,我重新介紹一次,我是顧清,清者自清的清。”
她身上的味道,仿佛是一股清新的芽茶的味道。他也笑了笑:“我是周喻楠,楠木的楠。”他聽出了她的小意圖,南柯一夢難逃醒來,最后仍敵不過自清。
他覺得,就是當初的那么一次,他對茶上了癮。所以才會變得傻傻的,像是未經磨練的少年。
他只是覺得,自己并不討厭她,反而想知道她為什么要和自己爭個高低。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