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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貴妃一急之下,忙同常公公一塊下來,邊走邊喝道:“好大的膽子,你這是和皇上說話的態度嗎!”
胡安并不為所動,逼問道:“此事關乎江山社稷,請小皇子實話實說。”
“你以為我想當皇帝!”千寒痛苦地撓耳抓腮,他憤憤地看胡安,道:“皇上爹爹沒留下遺詔,當時安西王爺去找了,什么都沒找到。至于口諭,那也沒有。皇上爹爹臨終前說的話,只同我和我的生母有關,這下你滿意了嗎?”
胡安面上一喜,忙給千寒躬身行了一禮,他正要說要不要將安西王爺宣來,商議皇位歸處,就聽得殿外太監唱道:“安西王駕到。”
只見一身縞素的姜之齊大步往殿里走來,胡安見自己主子來了,忙迎了上去,他恨不得趕忙將方才發生的事都告訴王爺,殊不知他的主子在殿外,早將一切看在眼里。
“齊,齊叔。”千寒看著姜之齊,喃喃道。
只見姜之齊面無表情地跪地,冷漠道:“小王參見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胡安甚是不解,俯身湊到姜之齊跟前,拼命地擠眉弄眼:“王爺,您,您怎么朝拜這黃口小兒!”
“住嘴!”姜之齊仍不起身,他冷眼瞥了眼胡安,喝道:“還愣著干嘛,快拜見新帝。”
“王爺,您的雄心壯志去哪兒了,如何屈服這些小人!”
“本王只知遵從先帝遺命。”
“好,算我胡安跟錯主子了。”
胡安不可置信地搖頭,他從十幾年前就一直為三爺做事,就是認準了三爺可成大業。多年前三爺被逐出長安,他們在朝堂的勢力也一點點被清除,后來聽聞三爺在西州之事,他激動不已。誰承想,三爺今時今地居然會屈服!
方才已然將四皇子一黨得罪了,而三爺又是這種樣子,哎!
只見這中年男人大喝一聲,一頭碰向蟠龍漆柱,他雙眼一翻,軟軟地倒下,鮮血流了一臉一身。
突然的變故,使得殿里所有人都愣住。
“這,這,”千寒看著濺到自己手上的血,簡直不知該如何自處。
“皇上,您這下可以放心小王了吧。”姜之齊依舊冷漠。
“怎么了這是!”千寒癡癡地看著地上一點點蔓延開的熱血,他忽然怒喝了一聲,轉身朝外奔去。
他不顧身后是不是有人在叫他,也不管自己推開多少要攔他的人,他只是想跑,逃離一切。
這究竟怎么了!?他覺得這一切荒誕的好像一場夢,齊叔變成了三哥、姨娘成了親娘,爹爹是養父,皇上是親爹。舅舅把他騙到長安,其實是想給他爭皇位,還有那位德貴妃娘娘,并不怎么相熟就一個勁地對他好,眼里笑里全都是虛假。
他不喜歡繁華的長安,他喜歡大漠的長河落日圓;他不喜歡被人當做傀儡,教他閉嘴聽話,他喜歡持劍無憂無慮地策馬江湖;他不喜歡王大人家知書識禮,溫柔大方的嫡女,他喜歡口無遮攔,大大咧咧的封玉。
天上的月兒缺了一點,倒影在太液湖上,風吹過,銀麟斑駁。
千寒低頭,看著自己在水中黑乎乎的影子,凄然自語:“小玉,姐姐,我現在好痛苦,皇上爹爹走了,可他們所有人都不準我哭;這幾天死了好多人,我知道還會繼續死人,這都是因為我。我從來沒想過做皇帝,我只是個普通人啊。”
“你怎么會是普通人。”一個清冷的女聲赫然出現。
千寒忙回頭,只見一個美麗的女人朝自己走來,她捂著胸口不住地喘,腰半彎著,疲累地朝自己伸手。
“娘親,你怎么追過來了。”千寒忙上前扶住蘇媯,他準備用袖子替母親擦額頭上的汗,忽然發覺自己身上濺了好多胡安的血,男孩嘆了口氣,便垂下手臂,黯然沉默。
“兒子,你趕緊回去。”蘇媯忙拉著千寒走,卻發現他立在原地,崴然不動。
“我不想。”
“嗯?”蘇媯飛快的心跳還未平復,剛才見兒子從殿里跑出來,她就緊跟著追來,現在頭還有點發昏。
“我不想做皇帝。”
“為什么。”
“我無德無能,憑什么做?”
蘇媯笑了笑,她親昵地撫了下兒子的鬢發,柔聲道:“你還小,多歷練幾年就能勝任了。娘知道寒兒很聰明,一學就會,況且你還有舅舅,王大人這些人輔佐,過些日子你的養父韓度會回來,而你三哥也會幫你,你應該”
“不!”千寒忽然打斷他母親的話,冷聲道:“我不是是傻子,于情于理,皇上爹爹都不會將皇位交給我,我知道是你們,”
“是又怎樣!”蘇媯冷笑道:“他爭不過我們,就得認輸。”
千寒甩開他母親的手,一步步往后退:“我這就去找齊叔,現在就去,”
“不許!”
蘇媯俏臉生寒,她忽然拉住千寒的手,疾步走到太液池邊:“你知道太液池中間的島是什么?”
千寒想掙脫,卻又舍不得傷到他母親,聽見母親這么問他,他頭一擰,一聲不吭。
“我告訴你那里是什么,鳳臺!”蘇媯已然沒了方才的溫柔可親,她眼里含著怒火,冷聲道:“十幾年前你生父奪取了李氏江山,放火燒大明宮,當時年僅十五歲的我,就是從鳳臺逃出來的。”
“您,您不是意國公家的小女兒么?”
“我是前朝的長寧公主,李月華!”蘇媯看著兒子,冷笑道:“你知道我受了多大的罪么,你知道你是怎么來的么。你生父在含元殿強·暴了我,還羞辱我父皇的遺體。”
蘇媯一步步地逼近慌張失措的兒子,憤然道:“你知道德貴妃是誰么,她是伺候我的賤婢,夕月國派來的細作,她當日不僅偽造父皇的圣旨要賜死我,更可恨的是,她還勒殺了我父皇,你的姥爺!”
“我,我……”
“你知道這賤婢對我做了什么,她毀我容,將雙腿殘廢的我扔在冷宮自生自滅,她還給留了一面鏡子,方便我隨時欣賞自己丑相。”
“娘,你,”
蘇媯將衣襟扯開,指著自己胸口紋的曼珠沙華和刀疤,冷笑:“你不知道,所以我告訴你。你知道我過怎樣的生活,被姜氏父子玩弄,傷痕累累。這么多年你就在我身邊,我怕連累你,不敢認你!”
“娘。”千寒跪倒在蘇媯腳邊,失聲痛哭。
“即使我遠走西州,你生父仍不放過我,每年派人來扇我耳光,最后還賜我毒酒。而你的那位好三哥,他拆散我和我畢生的摯愛,將我困在回塔縣十多年,到頭來因為要回長安爭權奪勢,居然親自把你生父給我的毒酒端到我嘴邊。”蘇媯不知道,說這話時她早已淚流滿面:“我和你舅舅費盡心機,冒著天下之大不韙給你爭,你卻跟我說,不愿意?”
“娘,我……”
蘇媯凄然一笑,她俯身捧起兒子的臉,自嘲笑道:“或許姜之齊詛咒我是對的,我當年就該死在大明宮,也省心了。”
說罷這話,蘇媯轉身就往太液湖跳,千寒是練武之人,反應快,忙從背后抱住他母親。
“我去,我去還不成么。您別這樣,求您了。”
蘇媯閉起眼睛,將苦澀吞咽進肚中,終于長舒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