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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童見有人來了，忙放下手中的活計(jì)，起身去喊在椅子上睡著了的老人。

“師傅，醒醒。”小童叫了好幾聲，都不見老人醒來，他回頭尷尬笑道:“師傅其實(shí)早都穿戴好了等王爺，人老了，就特別貪睡。”

姜之齊了然地點(diǎn)點(diǎn)頭，他走進(jìn)屋子，仔細(xì)地端量在椅子上睡著的蘇照晟。

他頭發(fā)花白，用一方紫陽巾包起；臉上橫生了好些皺紋，老年斑遍布，眼角糊著發(fā)黑發(fā)干的眼屎；身上穿了件寬大的青黑色直裰，腳上蹬的鞋還破了個洞。

這老家伙今年快七十了，看樣子也是時日無多的主。哎，也是唏噓，老家伙當(dāng)年的家業(yè)，青州羅氏和辛左加起來都比不上，可算是一時風(fēng)頭無兩的人物，只可惜被父皇盯上了，落得如今這般凄涼的下場。

不過好的是這老東西精明至極，懂得用散盡家財(cái)來抽身保命，雖說現(xiàn)在寒酸，可總不至于像利州賀氏那樣，全族被滅。

“王爺什么時候來的。”蘇照晟終于醒了，他疲軟地靠在椅子背上，無力笑道:“貧道年老體虛，恕不能起來給王爺見禮了。”

本來因?yàn)樘K氏兄妹的事，姜之齊很是怨恨這老家伙，但如今看見他這把身子骨，與父皇駕崩前有些像，姜之齊心一軟，忙上前躬身給蘇照晟行了一禮，柔聲笑道:“該是小婿向岳父大人見禮。”

這般客套罷，姜之齊便入了座。

“蘇公這些年一直在終南山修行么。”

“非也。”蘇照晟坐正了身子，對姜之齊笑道:“貧道這些年和這小徒兒云游四方，去過不少地方，青州、利州、西州，甚至遠(yuǎn)至夕月國和歸塢國，都去過的。”

姜之齊心一動，他感覺這老家伙有話對自己說，便抬手打發(fā)了白瑞、陸讎、白新飛等人出去，這才道:“蘇公有話，不妨直說，本王洗耳恭聽。”

“哎！”蘇照晟忽然嘆了口氣，他手顫巍巍地扶住椅子，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虛弱道:“貧道的子女給王爺添了這么大的麻煩，貧道實(shí)在無顏見您。”

“蘇公起來，有話好說。”

姜之齊心里不禁疑惑，我這兩天一直在宮里，且接二連三發(fā)生了這么多事，就連白瑞等人也才知道內(nèi)里情況，怎么這老家伙開口就說蘇人玉和蘇媯給我添麻煩了，難不成，是這老家伙一直給這些人出謀劃策？

“王爺不必懷疑，貧道和人玉七娘他們并無牽連。”

姜之齊尷尬一笑，還好屋里暗，并不能瞧出他臉紅了。

“那蘇公來見本王，所為何事？”

蘇照晟捂著嘴猛咳嗽了一陣，待喘勻了氣后，才說:“小徒方才跑來給貧道說，七娘和王大人帶兵包圍了王府，貧道斗膽猜測，可是皇上駕崩了？”

姜之齊點(diǎn)點(diǎn)頭:“在下午的時候，皇上去了。”說罷這話，姜之齊冷笑道:“蘇公可知，你家七娘其實(shí)是前朝公主，她還給皇上生了個兒子。”

“啊？她還有個兒子！”蘇照晟一愣，瞇縫著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良久，才點(diǎn)頭笑道:“貧道雖早知此女身份，卻不知四皇子竟是她所生。怪不得了，王爺這次真是吃了啞巴虧，一招看錯，步步落于人后。”

姜之齊終于發(fā)覺這老家伙著實(shí)不簡單，如此迅速就看清亂局。

“蘇公，”姜之齊起身，單膝跪到蘇照晟跟前，仰頭憤然道:“蘇公是明眼人，本王如今真不知該如何自處，請您指點(diǎn)迷津。”

“萬萬不可，皇上怎可跪山野之人！”蘇照晟忙撈起姜之齊，他手附上男人的手，正色問道:“貧道其實(shí)是同王爺同時回長安的，不過貧道一直在外住著，靜看局勢。雖說這段時間變化太快，可仍能從中覷出些端倪。”

姜之齊聽見蘇照晟居然叫他皇上，心中大驚，對這老頭的敬意又多了幾分，他忙躬身道:“請?zhí)K公不吝賜教。”

“你兄弟姜勉之平庸無能，卻正好滿足了朝廷那幫人的胃口，他們這么多年一直捧著他，直到年幼的四皇子出現(xiàn)，他們忽然見風(fēng)轉(zhuǎn)舵。”蘇照晟淡淡一笑，接著說道:“人玉和七娘便利用這一矛盾，暗中拉攏朝臣，并且將矛頭同時指向您和老二，打算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不錯，本王其實(shí)早已知道蘇人玉的心思，原先想著先除了老二這塊絆腳石后，再與他們慢慢爭強(qiáng)，誰承想居然變化這么快，打的本王措手不及，這次真是為他人作嫁衣裳了！”

“朝堂之事，本就瞬息萬變，不到最后一刻誰都說不準(zhǔn)會發(fā)生什么。”蘇照晟輕拍了拍姜之齊的肩膀，蠟黃的臉忽然涌出一絲笑意，道:“在貧道說出自己的想法前，能不能先請教王爺，您之前打算如何做。”

姜之齊嘆了口氣，揉了下發(fā)痛的頸椎，道:“本王此番回長安，秘密派三萬大軍駐扎在曹縣，以備不時之需。其實(shí)本王一開始是想著假意妥協(xié)，待得逃出長安后再率兵打回來，長安的常備軍不堪一擊，最多一月，定能成事。可后來想著，如此一來豈不真成了亂臣賊子？所以，現(xiàn)在本王真的不知所措。”

“王爺，其實(shí)貧道的想法與您的差不多。”蘇照晟笑笑，道:“貧道自問還是了解先帝的，如果沒猜錯，他是有意讓您做皇帝，只不過他精明一世，晚年卻犯了大錯，太過寵愛七娘和幼子了。”

姜之齊低頭，沉默不言。

“王爺，貧道的意思是，您可暫且屈服。”

“什么？”姜之齊有些急眼。

“王爺莫急，請聽貧道慢慢說來。”蘇照晟給姜之齊倒了杯涼茶，說道:“如今天下初定不過十幾年而已，諸如利州賀氏這等勢力還很多，內(nèi)有貪圖權(quán)勢之徒，外有夕月強(qiáng)國虎視眈眈。怕是您一起事，天下將風(fēng)煙再起啊。”

姜之齊聽了這話，冷汗涔涔，忙給蘇照晟行了一禮:“本王被皇位得失之事弄糊涂了，多虧了蘇公的醍醐灌頂，這才恍然大悟。”

蘇照晟心里暗贊姜之齊有人主之風(fēng)，識大體，有決斷。他點(diǎn)點(diǎn)頭，忙笑道:“四皇子雖說被人強(qiáng)推上位，但絕不可能長久，朝廷政事爾虞我詐，別說他一個小毛孩應(yīng)付不來，恐怕人玉王賓他們也抓瞎。再說這些人都是利來利往的關(guān)系，暫時可以團(tuán)結(jié)在一起，時間長了，必然崩塌。”

“是，是！”姜之齊臉上已經(jīng)有了笑意，連忙答應(yīng)。“多謝蘇公提點(diǎn)，本王受益匪淺。”

蘇照晟嘆了口氣，道:“不過這就要暫且委屈王爺，承認(rèn)四皇子了。”

“哼！”姜之齊赫然起身，他人高，影子登時將干瘦的蘇照晟包圍住，這男人整理了下衣裳，傲然道:“別說承認(rèn)他，本王現(xiàn)在就回宮中，叩拜他這個小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