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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米上五年級了,小學快畢業了。
一天,許惠蓮很自然地對大米說,你下學吧,下學幫娘干活。家里邊你爹上班兒,沒法幫我干活兒,一個月才掙那十塊八塊的,也不當什么用;你弟弟還小,得上學念書,地里的活兒娘一個人忙不過來呀,就指著你幫幫娘了。你下學后,娘就有個幫手了,起碼替手掂腳的,娘也能多少輕快些,就不那么累了……
許惠蓮邊期待地說,邊掃幾眼大米臉上的變化。沒想到,十三歲的大米一口答應下來!
大米還以為讓她下學玩兒來。心里還一陣狂呼,再也不用做雞兔同籠了!再也不用管進水管子往里放水出水管子往外排水看到底還有多少水了!再也不用做可惡的數學題了!解放了!自由了!廣闊天地任我行了——
大米高興,許惠蓮高興,連一向疼愛大米的陶澤乾也挺高興——在不讓大米上學這一點上,夫妻倆有一個共同特征,短視,只打眼前的譜兒,才不看長遠唻。尤其是事關閨女未來的長遠事,他們更不看了。閨女嘛,能識幾個字兒不是睜眼兒瞎就不錯了,多上些學、猛念些書有什么用?讓她下學先干幾年活兒,等再大大,就給她在近便處找個婆家,空兒忙的還能和女婿一起回來幫幫家里唻,鋤鋤地呀,收收麥呀,掰掰棒子呀,拾拾棉花呀,給老的買點吃的用的呀,等到他兩個上了年紀,干不動了,大米就在跟兒前,一把抓過來照顧倆老人也方便呀,大米那么孝順,都不用抓,保管蹦著高尥著蹄子就過來照管爹娘了……兩個越想越高興,都笑得合不攏嘴了,仿佛美好的未來就在眼前,觸手可及了。
許惠蓮生大米的時候難產,兩天兩夜才好不容易把個大米生下來。大米太會挑日子了,她是農歷十月初一出生的,而膠河村村委會規定,只有十月初一出生前的小孩子,才有資格分到下一年的土地;十月初一后(含十月初一)出生的,只能等到來年的九月三十日才能分到再下一年的土地。也就是說,大米因為晚出生了一天,就沒有分到一年的土地。當時還沒有實行土地承包責任制,還沒包干到戶唻,采取的是生產合作社的形式,走集體化道路,農民們都在生產隊或者叫大隊里集體生產勞動。本大隊村民新添人口所分配的土地,統一劃歸大隊里生產支配。后來許惠蓮經常笑著對多少懂點兒事的大米說,你個熊孩子,連出生都這么會挑日子,白白讓大隊里少種了一年地。
后來,陶大米好不容易考上了本地一個三流大學,好歹也跳出農門,成了膠河村第一個大學生,有一天她忽然尋思起自己出生時間的那回事兒來,就跟娘開玩笑說:“你看,你當初還不讓我上學唻,也不想想,你這個閨女可是從一下生就決定了,以后就不能指著種地吃飯的唻……”許惠蓮瞥她一眼,不稀搭腔。
等到大米五歲多的時候,一天晚上,勞作了一天的許惠蓮到大隊里記工分兒。那天天出奇得黑,當時又沒有拉上電燈(當地于上世紀七十年代末才拉上了電燈),沒個光亮,真是對面看不清人,陶澤乾領著學生上自習去了,不在家,許惠蓮就叫上大米和她做伴兒。在黑漆漆的路上,許惠蓮就安排好了五歲大米的未來,她對大米說:“大米,等你長大了,娘就不用自己跑著去記工分兒了,你就替娘來記工分,啊~”大米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乖巧地“嗯”了一聲。娘鄭重的話讓大米心里很困惑——自己以后能做什么,以后到底是個什么樣兒,她統統看不清,她能感受到的,就是眼前很黑,除了黑什么也看不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娘走著,大米只覺得心里悶得難受,模模糊糊地想:娘怎么知道我長大了干什么呀,我怎么就不知道呢……
大米似懂非懂,許惠蓮卻早有打算。閨女孩兒家念書有什么用?長大了嫁出去了不早晚是人家的人?老話兒說得好,嫁出的女,潑出的水么。小時干不動活兒,讓她先上幾天學,多少念點書識幾個字,別做個睜眼瞎就行了,等稍大大就讓她下學幫自己干活掙工分兒,家里多了個勞力,掙的工分兒就多了,經濟上也能稍微寬裕些,反之,要是讓她上學的話,不光少了一個勞力少掙了工分兒,還多了張嘴多了個負擔,這一反一正,差別太大了!
許惠蓮打的主意雖好,可架不住社會形勢變化太快,白云蒼狗,風云變幻。上世紀七十年代末,國家發生了一件大事,某省某縣某村的18位農民以敢為天下先的勇氣,開始實行“大包干”。從此,以“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為核心內容的中國農村改革迅速在全國推開,拉開了中國改革開放的大幕。大米所處的s省在五六年后也實行了分田包產到戶自負盈虧的措施。許惠蓮打算好了讓大米長大后替自己記工分的事,算是徹底翻篇了,大米再也撈不著記工分兒了!
自家的地可撈著自己種了,許惠蓮和陶澤乾在高興之余,又有些擔憂:一家五口人的土地,基本上全壓在了家庭主婦許惠蓮的肩頭,一個婦道人家,怎么能受得了這份兒操勞呢?陶澤乾在學校是民辦教師,沒有轉正,還能分到土地,但卻沒有多少時間在家幫許惠蓮種地。他教學認真負責,不想因為干家里的活兒耽誤了人家學生學習,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公私可得分明了,不能打馬虎眼,老少爺們兒都瞪大眼珠子盯著唻,可不能在這樣的事兒上落人話柄,讓人背后指著脊梁骨罵:“憑著學不教,光知道趁著上班時間干自家的活兒,領著國家的俸祿,忙活自己的私事,也不嫌丟人?!嫌家里老娘們兒忙乎不過來,干脆別教學了,直接下來種地不就行了?!”
陶澤乾的確想過辭職不干了,下地幫許惠蓮干活兒算了,農活兒全壓在一個老娘們兒肩頭,讓自己一個身強力壯的大老爺們兒于心何忍、于心何安?
在這種關鍵時刻,許惠蓮卻挺身而出,發揚出了中國婦女一不怕苦二不怕累的吃苦耐勞傳統美德,以及吃苦在前享受在后的無私奉獻精神,力勸陶澤乾不要辭職:“你還是安心教書吧,說不定以后會盼來轉正這樣的好事兒來。家里的活兒有我唻……”應該講,在陶澤乾繼續教書還是辭職種地這件事上,許惠蓮的目光是極其長遠的,以后隨著國家政策的好轉,陶澤乾終于盼得云開見日明,迎來了自己人生中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