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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頭望著我,欲言又止。恍惚之間,周圍似乎靜下來,只有嗡嗡聲在耳邊。半晌,她低聲問:“幾點了?”我爽然若失,無意識看看表,是該送她回去的時候了。
路極短,又仿佛極長,我說,“今天的燈很好看。”
她撫弄著衣角,“是啊。”
我暗恨自己嘴笨,燈市年年如此,這不是明擺著沒話找話嘛。我在她面前一向瀟灑自如,此刻竟莫名拘謹起來。明月在云層中若隱若現,借著一縷清輝,我看見她唇邊微有笑意。
“明晚更熱鬧,我去戲院接你。”
她沒有回答,但我明白其實這就等于已經回答了。羞澀也好,矯情也罷,在我眼中都是好的,喜歡一個人畢竟是容易的,尤其是我。情到多時情轉薄,想想生命里流云而過的女子,聚散隨緣,又有誰像戲中人那般癡心。
只是云岫,魂入戲中,總以為世人也是如此。
第二天是十五正日,我穿了大衣要走,被大哥叫住,他皺眉道:“過節(jié)還要出去?”
“約了思瑤看燈。”我順口扯謊,知道他對思瑤印像不錯。
大哥臉現霽色,笑道:“我打電話給陳家,請他們一家都過來,吃完飯一起去。”
我暗叫不好,大嫂看了看我臉色,笑說,“人家小倆口單獨約會,你攪什么亂呀。”
大哥一邊撥電話,一邊說,“到時各看各的,也不影響他們,過節(jié)人多才熱鬧嘛,萍舟,你說是不是?”
我還能說什么,唯有苦笑。自那次和思瑤翻臉,已經很久沒見了。果然她進門來,把我視作透明,只跟大哥大嫂說話,我想那天固然是她起釁,說起來自己也實在有些過份,飯間跟她低聲道歉,思瑤瞪了我一眼,努著腮,忽然撲哧一笑,“算了,誰像你那么小氣。”
大家說說笑笑,推杯換盞,時間過得飛快。我一抬眼,心下一驚,原來已經十一點多鐘了,想來云岫也早走了,可不知為什么,總有些不踏實的感覺。逛燈的時候,想起昨天說的話,心里當真空落落的。紅色的焰光映著思瑤嬌艷臉龐,溢滿快樂的光彩,而另一張臉孔呢,眉間常攏輕愁,只有展顏一笑時,云破月出,清光照眼。
天晚欲雪,云層越壓越低,我剛把思瑤送回家,雪花就紛紛揚揚地飄下來,坐在黃包車里,聽著雪花打著車頂的沙沙聲,車輪壓著雪地的轆轆聲,聲聲地敲進虛無。陡然喊道:“去蘭心大戲院。”一句話沖口而出,自己也怔住了,她應該早就走了,她應該……
誰知遠遠地就望見一個人影蹲在檐下,滿身滿臉的雪,雙手捂著頭,單薄的雙肩微微聳動。我走到她跟前,顫聲低喚:“阿岫!”她猛地抬起臉,淚痕狼藉,淚水浸潤的眸光霎時照入我的心底。我的胸口像被什么塞滿了,酸酸的,熱熱的,說不出的滋味。
“為什么不走?”我問,聲音喑啞。
“為什么要來?”她站起身,抖得像風中的葉子。“我站在雪里,告訴自已,該醒了,這是老天給你的機會,可你……又為什么要來?”
我踏上一步,緊緊地擁住她,她的淚流在我的臉邊,滿天風雪中,輕輕吻上她的額頭。
自那天后,我有一周沒去蘭心戲院,向來收放自如的感情頭一次變成脫韁的野馬,不免惶惑。這是怎么了?患得患失,被另一人牽動喜怒,或者不過是又一次沖動,到那時不免害她心碎。多少次在門外徘徊,卻強令自己收回腳步。
燈紅酒綠的繁囂中,忍不住對露華說起。
露華詫異地望著我,然后輕笑,“這樣瞻前顧后,哪里還似葉萍舟?”
我覺得這一笑多少有嘲弄的意味,冷哼一聲:“葉萍舟又如何?鐵石心腸。”
“又怎奈水滴石穿!”露華靜靜地接口。
“露華!”我望著那永遠的嫵媚溫柔一張臉孔,忍不住問:“為什么你不會愛上人?”
她環(huán)顧,幽幽地,“因為來這的人只尋歡樂,不尋愛。”
“說的好!”我拊掌大笑,“百年身世浮漚里,大地山河曠劫中,何必自討苦吃。”事大如天醉亦休,人有時候是不能太清醒的,如果終日昏昏,不知省卻多少煩惱,我為自己滿上一杯,一飲而盡。
這時酒保走過來,說門外有一位小姐找我。我一陣心神恍惚,興奮中夾著忐忑,想著阿岫的一番情意,又添愧疚。走到門口卻怔住了,原來不是她。
一個女郎站在夜色中,二十歲出頭,個子比阿岫要略高,穿一件淡青的旗袍,圍著一條純白的羊毛圍巾,倒像個高小女生的打扮。臉色很白,冷冷地打量著我,應該是見過的,可是腦子昏昏的想不起來。
“是葉先生么?”聲音清冷,一如其人。
我點頭,“請問小姐你是?”
“莫盈,跟阿岫和租房子的。”
我想起來,莫盈是她們班里新來的小生,和阿岫同住。我送阿岫只到巷子口,奇怪的是在后臺也很少碰見她,除了名字,幾乎沒有印象。
她來找我,必為云岫。我忙問,“阿岫她怎么了?”
“現在關心,你不嫌晚了點兒么?”莫盈面若凝霜,“她整病了一個禮拜。”
我像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又痛又悔,那天她在雪中站了那么久,身子又素來單弱。我大聲叫車,恨不得立刻去看她。
莫盈一旁冷聲道:“你會陪她多久?”
“什么意思?”我不禁挑眉。
“如果你只能安慰她一時,就沒必要去,反正也差不多好了。”她毫不留情,“葉先生,我知道你很有些手段,忽冷忽熱,若即若離,把小女孩玩于股掌之間,可是做人有時總要心存寬厚,才不傷陰騭!”
我氣得渾身發(fā)抖,“我就那么混帳,那你何必來找我?”
她輕蔑地掃了我一眼,“我也不想找你,可看到阿岫的樣子,又不忍心。”
我心臟像被什么東西擠住,無力再說任何反駁的話。
兩人各坐了一輛黃包車,向她們的住處急趕。我不停地催:“師傅,快一點兒。”
她皺著眉頭,不勝厭煩,“阿岫沒等你救命。”
我胡亂爬著頭發(fā),忽然想起:“是她讓你來找我的嗎?”
“你覺得她會么?”一個不軟不硬的釘子的碰回來。
我不再開口。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潔,空氣里飄浮著一股淡淡的香氣,非蘭非麝,靠窗的桌子上放著一支青瓷花瓶,瓶中的梅花已漸零落。青布幔帳半垂半勾,露著一截高麗棉的被面,也是半舊。阿岫聽到腳步聲,撐起身子,低聲問,“盈姐,你上哪去了?”
我聽見她沙啞的聲音,鼻子不由得一酸。她沒聽到回答,坐起來一挑簾,就看見了我,忽然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我叫聲阿岫,趨上前抱住她。
她哽咽道,“你——,你——”
我柔聲道:“阿岫,我們再也不分開了。”
她不說話,只是不停地流淚。我拿衣袖給她擦眼淚,她推開我,自己取手絹背身拭淚。
我故意逗她,“這不是咱們那條定情信物吧?”
她破渧為笑,“就猜到你那天就偷聽我們說話。”忽然想起曾替我分辯,漲紅了臉,偏過頭去。
我心頭柔情陡生,輕輕地撫著她憔悴的面頰,俯下身去吻她。她待要掙扎,我雙臂一緊,她便不動了。正在云霧身輕,神搖意蕩時,猛地被人扯著背心衣衫拉了起來。不是莫盈這女人還有誰?
莫盈憤憤地瞪著我,“她還病著呢?”
在她眼中,我自是個色狼,趁人之危。可無論她怎么討厭我,我還是感激她的,涎臉道:“沒事,我不怕傳染。”
阿岫羞得伏著身子,又忍不住笑。
她白了我們倆個一眼,“可我怕傷風化!”說完一刻不留,轉身出去。
我拉起云岫,笑道:“來,咱們繼續(xù)傷風化。”
云岫身子急縮,拿枕頭擋著我的祿山爪,喘息道,“怪不得都說你壞。”
“那你肯定替我解釋說,葉先生不是這種人。”我學著她的腔調說。
“現在知道了,你就是這種人。”
“哪種人?哪種人呀?”
嘻嘻哈哈鬧做一團,枕頭亂飛。
終于明白為什么古人說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大底快樂的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她常會怔怔地望著我說:“這是真的嗎?這么幸福,像做夢的似的。”幸福的時候,總是覺得無常。她不能拋別舞臺,我不能放棄家業(yè),那是溶進血液里的東西,抽換不掉。只是那時的我還是相信,沒什么解決不了的問題,我們終會生活在一起。
現在想來,未免天真。
那天也不過是平常一樣,照例上錢莊點一次卯,在門外就聽見大哥急躁的說話聲,一反往日的從容鎮(zhèn)定,大嫂低聲勸:“一會兒再說罷,萍舟來了。”
大哥深深地望了我一眼,“你最近怎么老往外跑,也不見思瑤來咱們家?”
“我和思瑤根本不是那回事。”我趁機解釋,“大哥,你好好休息,就別替我操心了。”
“為了那個小戲子是不是?傳得沸沸揚揚,當我不知道。”大哥擰著眉頭,“家里的生意一點也不管,整天混在戲園子舞廳那些地方,萍舟,你太讓我失望了。”
“我天生是游手好閑、沒擔當的人,大哥,你就別拿頑石當寶玉了。”
“胡說!”大哥被我氣著差點噎著,咳了兩聲,“非得好好打磨打磨你這塊頑石不可。我已經和陳家提親了,思瑤要才有才,要貌有貌,配你綽綽有余,你也給我好好收一收心,準備結婚。”
“大哥!”我跳起來,“你竟然問都不問我一聲?”
“問你你會答應?”大哥微微苦笑,“我本想等你自己淡下來,現在看來,如果再等下去,你就會把她領進門了。當初你跟著那些人胡鬧,我生怕你年少氣盛,卷進是非,匆匆送你出國,誰知你——”
我打斷他,“大哥,過去的事不要再提了,我知道你都是為我好。可婚姻大事——”
“正為婚姻是大事,才要慎重。”大哥愁容滿面,“我這把老骨頭一天不如一天,這副擔子遲早要交到你身上,商場上如果有陳家提攜幫襯,事事都容易得許多。最近錢莊又出了紕漏,極需資金周轉,否則后果不堪設想,萍舟呀,‘隆盛’的存亡,盡在你一念之間。”
我冷笑,“大哥,我知道‘隆盛’是你的心血,不過以這種法子保全,也不見得光彩。”
“對,你不希罕這些。”大哥顫聲道:“你有你的傲骨,還有你的愛情,可是當你連戲票買不起的時候,這些只會讓你更加可悲,到那會兒是不是讓她養(yǎng)著你?”
“如果她肯,那也未嘗不可。”我怒到極點,反而揚聲笑了起來,“反正我這種人是注定是吃軟飯的,難道他陳家的飯就分外香些?”
“你——”大哥指著我,氣得說不出話來,猛然急咳起來,又連忙掩住沾痰的手絹。
我大驚:“大哥,你怎么啦?”
大哥搖搖頭,大嫂卻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我搶過手絹,只見殷紅的一片血跡,霎時間頭暈目旋,聽畔聽到大嫂哭道:“今天已經是第二次了,他依了你二十幾年,你就不能依他一次嗎?”
我茫然地望著我至親的人,他剛過四十,可兩鬢早已斑白。是的,他最近身體不好,醫(yī)生說不能操勞動肝火,可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嚴重?
長兄如父,他依了我二十幾年,我便依他一次吧!可是,可是,這一次便是一生。阿岫,阿岫,我該怎么辦?
我沒什么選擇的余地,也無法面對阿岫,親口背棄自己許下的諾言。當思瑤告訴我她把喜貼送到蘭心戲院里,我只覺得腦中轟地一聲,霎時手腳冰涼。
“你豬油蒙了心,想左右逢源,瞞一輩子么?”思瑤跺腳罵,“我陳思瑤可沒那么好欺負。”
我重重摔上門,將她的哭叫摔罵都關在里面。
趕到蘭心,今晚新劇竟是《情探》,看來一戲成讖,劫數早定。硬著頭皮往里走,進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我霎時寒芒在背,骨鯁在喉。云岫側坐著,臉色白得透明,身子一動不動如大理石雕像,那紅色的喜貼放在桌上,觸目驚心,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艱澀地說,“阿岫,你聽我解釋——”
“她真美,又高貴,你們真的很相配。”她一雙眼空洞茫然,仿佛沒有焦距,喃喃吟唱:“比翼連枝愿已乖,休將薄倖怨王魁,只因憔悴章臺柳,怎向瓊樓玉宇栽。”念著念著,竟然低低笑了起來。
我哭叫:“阿岫!”
“該我上場了。”她語氣很平靜,似乎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開始上妝,緩緩拿起一枚珠花往發(fā)間戴。我望見她的手卻不停地顫抖,顫抖。
翎鳳向外推我道:“你快走,這里不歡迎你。”
梅琴琴嘆道:“我還以為有個例外,卻原來天下烏鴉一般黑。”
莫盈則微微冷笑:“葉先生,想不到你的戲比我們做的還好。”
我無意分辯,也無從分辯。
阿岫上場了,我站在臺下,敫桂英在陽告中的一聲聲泣訴像鞭子一樣抽著我的心,斑斑血痕,只有勉強扶著墻壁,才能撐住癱軟的身子。當她唱到“我只道,生死禍福與他同命。”那一句,霎時間心痛如絞,再也忍不住,一路狂奔出來。
一切按軌道進行,三個多月后,大哥含笑而逝。我接管了錢莊的生意,兢兢業(yè)業(yè)。婚后,絕跡于一切風月場所,更遑論蘭心戲院。思瑤滿意極了,可以放心地打她的麻將,脾氣也收斂了許多,我們成了最合睦的一對夫妻,舉案齊眉的楷范。
世事變幻,幾經輾轉。縱然再見,咫尺間的那人兒也心隔天涯。只是每逢夜闌,聽到那低回纏綿的曲調,仍是不自禁地黯然神傷。
事如春夢了無痕,然而終我一生,永遠忘不了那長長的水袖,在天地間流動回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