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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不曾以為愛著你,當我擁有你的時候。也許是因為沒有勇氣去面對,去承認,去相信,無法想象如何可以投入一場必將終結的愛情。所以,要淡漠,要克制,要蒙上雙眼,欺騙自己。

而在失去你之后,我才明白,此生,芳心已寂。無可托付旁人,因為,它已隨你一同埋葬在這北國的冰天雪地。那些甘甜如飴的片段,非是插曲,而是伴我夜夜殘夢的回憶。

我思君時君已去,庭院深深深幾許。

多么殘忍,多么凄楚――那用余生咀嚼回味的溫度。

然而,又何嘗不是一種幸福?

你曾愛我,而我,永不忘記。

永志不忘,這是你給我的力量,是以,我能夠鎮定、果敢、面對強勁對手無可畏懼。

你就如生前一般信任著我,相信我不會讓這里的土地和人民遭受到無辜的荼毒,相信這一場浩劫,會在我的手中雨收云消,終喚出一輪旭日普照大地。

――我不會讓你失望,再也不會。

我軍本是雄獅,奈何戰不逢時,如今公主掛帥激勵斗志,將士重又抖擻。北上以來,一鼓作氣突破三重防線,長驅直入,眼下已逼近北國都城,于城外十里處安營扎寨。這一路勝利并非是我的功勞,我雖為主帥,但行軍布陣調兵遣將,都是我與四將商議而定,往往商議之中,又能激發靈感再出奇謀,所以,南軍頻傳捷報,實在是全軍上下同心同德的智慧和威力。

可北都――初抵城外時我馬上遙望,便已知道,這一次,我們遇到了最關鍵,也是最棘手的難題。

北都的位置,說來有些古怪。我朝都城是建在四通八達開闊之地,正如蛛網中的那只蜘蛛昂然盤踞,無論哪一路的風吹草動,都可了然于胸,若是稍有異動,調兵遣將也是十分便宜,同時,作為水路陸路的交通樞紐,更是操縱控制著南北西東的往來貿易。然而北都依山傍水而建,背后便是高山險仞人鳥兩絕之地,東西則是兩座半環狀輔城,緊緊將主城環抱其中。主城只有南門可以出入,又有三重河水攔住去路,輔城外是一重,以鐵索吊橋相連,輔城與主城之間又是一重,內中兩條長橋橫貫東西,最里一重則將王宮與外界隔開,是“城中之城”。想當年我在北都時,防守還未曾如此精密,想是這幾年索真也很警惕,大概防內阻外兼而有之。

我們束手無策。強攻不可,而智取也無可以下手的漏洞余地,只得按兵不動,彼此消磨耐心,北軍不出我軍不入,沒有更好的計策之前,也不過是看誰耗得過誰。故而糧食分外重要,畢竟是北國領土,我們不占天時地利,務必要保證軍中無饑寒之虞,才能精神飽滿地堅守下去。

這次糧食分兩批北上,前日傳來消息,西南運來的一批,因大雪封山,尚不知何時能到,軍中所剩不多,只盼望東南一批能早日抵達,解我燃眉之急。

“公主!”是小謝急促的聲音,正來得及時,我收回目光,“糧食走得如何了?”

“......”他搖搖頭,面色煞白,“剛剛收到消息,押送糧食的車輛行至龍巫山,被草寇所劫,押送人員未余活口,糧食也盡入匪寇之手。”

“什么!”我一震,手腳冰涼,沒有了糧食,沒有了糧食我們怎么辦?“西南那批呢?”

“還在路上,據說這幾日仍是風雪交加,也無法估計何日能到,”小謝的臉上寫滿焦灼。

怎會如此?眼見勝利在望,我們需要的不過是一點點時間,可最后,竟連這一點點緩和的時間也拿不到了嗎?老天,難道你要再次戲弄我嗎?

眼前一陣眩暈,我忙抓住桌沿,滑坐到椅上。鎮定,要鎮定――玄鶴,大家都在看著你這個主帥,你萬萬不可亂了陣腳。心中平靜下來,腦筋似乎又能轉動,稍稍一想,便覺疑點重重。

搶劫軍糧是必死之罪,何方草寇敢如此囂張?運送路線也是機密,他們又如何得知?這些年來,南朝還算太平,南北之間不斷運送貢品糧食貨物,從沒有過重大閃失,為何在這等緊要關頭,反倒來了這草莽之徒,痛下殺手劫走救命的軍糧?一個個疑問如電光般飛快閃過,我嗅到了陰謀的味道。

有人,要我們輸。

是誰?手上傳來疼痛,低頭一看,原來是右手抓得太緊,左腕見了淤紅。

我松開手,看向小謝,“你怎么看?”

“有內奸,”短短三個字,他無奈而憤怒地說出了我的猜測.

“你猜是何人?”

“猜不出――”他搖搖頭,“但末將可以擔保,決非王廖甄三位。”

我微微頜首,非但不是他們四個,這內奸也不該在軍中,試想若他混在我們中間,我軍怎能一路得勝?怕早就中了埋伏遭了算計。如此說來,莫非是萬里之外的朝中――當修書一封告知皇兄,請他嚴加防范,想法子揪出這個禍害,但――當務之急是糧食,朝夕之間,何處能為這上萬人覓得裹腹之糧?

右邊太陽穴像有線牽著,一跳一跳地生疼,我用手指按住,垂下眼慢慢揉著,忽地眼角一閃,引得我抬起頭來,卻是小謝正在踱步,他腰間別著的短刀,鞘上碧綠貓兒眼熠熠生光,令人不敢正視。

那是皇兄的賞賜,小謝極其珍惜,片刻不肯離身,說來還是高昌貢來的寶物――

高昌!

我腦中靈光一現,高昌與北國比鄰,多年來,為了對抗北國的威脅,高昌王朝一直與南朝交好親睦,貿易方面也多有倚仗。如今在位的是一位女王,名字喚作蒂麗阿熱?,她登基三年來,兩國商旅來往更是蒸蒸日上,為高昌帶回來無數財富,絕不會甘心就此斷了這條財路。況且若南朝受了重挫,而北國日益強大,便會對周邊諸國課以重稅大行欺壓,對高昌也是大大的不利。倘若我開口向高昌求助,于情于利,蒂麗阿熱女王都不該坐視不理。

我將想法粗粗一說,小謝便連聲稱好。稍加考慮,我當即修書一封,寥寥幾句表明用意,又加蓋上皇兄璽印,小謝囑了自己的親衛,以腰刀為信,秘密前往高昌送信求助。

翌日便有回音,金燦燦的帛書打開來,八個大字龍飛鳳舞,“明晚子時,菩薩泉邊。”字末一只炫彩蝴蝶,想必是蒂麗阿熱的徽記。

我這才召來王廖甄將軍,細細布置好。菩薩泉離北國邊界不遠,快馬加鞭一夜便能往返。小謝陪我前往,而其余三位將軍則鎮守軍中,封鎖消息穩定軍心,莫叫北人看出異樣。

清風撫面,白露為霜,遠遠見了月亮底下一片銀色涌動,便是菩薩泉。

下了馬,有黑衣銀鈴蒙著面紗的少女鉆出來,躬身作一個請的手勢,便牽了馬悄悄退下。

我按著她指的方向走過去――銀白閃亮的底色中,一抹彩虹當風而立,背影纖長婀娜。

“女王,”我知道這便是蒂麗阿熱。

那女子緩緩回身,還未等站好,便嫣然一笑。

娘親從小便教我,著裝以莊重雅致為上,最忌諱五顏六色一股腦地堆在身上。然而蒂麗阿熱,卻讓我完全打破了這種信仰――金銀銅朱紫橙藍綠青青,晃花人眼的金碧輝煌珠光寶氣,卻如何也奪不過那一張臉龐的光彩去,皓肌雪膚,濃眉下一雙俏麗眼睛,活脫脫就是寶刀上的貓兒眼,碧的通徹,碧得明媚,碧得狡黠。

我看著她的時候,她也打量著我,忽然開口,“公主,你的褐色眼睛呢?”她的漢話雖還帶著異族的腔調,卻已比我想象好得太多。

我未料到她竟問的是這個,一愣,不禁笑了,“上天的恩賜,它自然也就能隨時收回,對嗎,女王?”

“對,”她也笑了,“天命,你們中土人最喜歡講這個。”

“看來女王對南朝很熟悉,您的漢話也講得很流利,”我的稱贊發自內心。

“我曾在中土游歷過,”她碧綠眼眸一眨,似湖底泛出一波漣漪,“還以為高昌女子最美麗,原來是沒有見到公主。”

“女王過獎了,”我自從軍以來脂粉不施,長發束起整齊挽在腦后,釵環裙襦一應卸去,全換作箭袖長靴的戎裝,因了騎馬,手上用白色布條纏裹,日子久了,便生出一層老繭。黑衣烏發,素面凈顏,站在孔雀一般的蒂麗阿熱身旁,若她是瑰麗多彩的四季錦,我就是黑白單調的山水畫――想這個又做什么呢,還是談正經事要緊,“女王,此次我前來,是想請貴國助一臂之力。”

“一臂之力?公主想借什么呢?借人,借錢,借糧?”她看著我,笑容嫵媚似狐,“借人多余,借錢又用不上,依我看,一定是借糧了。”

厲害!我暗贊一聲,“既然女王已經猜到,還約我前來,可是有相借的打算了?”

“公主真是聰明,”她撥弄著腕上的銀鐲子,笑得好不迷人,“我們兩國如此要好,借幾萬石糧食又算得了什么?只不過,我有個條件。”

果不出我所料,我微微笑了,“請講。”

她一抬手,張開手掌,腕上數只銀鐲相撞,發出錚翁之音,寂靜月色中低低回響,被她決然的聲音蓋過去,“五年,我要南朝免去我高昌五年關稅。”

五年關稅?以目前的流量粗略而計,這個數字可達幾十萬貫,蒂麗阿熱,你這利息好不苛刻,稱得上是趁火打劫了。我搖搖頭,故意用了調侃的語氣,“女王,若是玄鶴應了你,只怕皇兄就要心疼得把我趕出來,女王忍心見我流離失所?要么您收留我如何?”

“......”她自然懂得我的意思,指著我點一點,一轉手換成三根手指,“三年,不可再少了。”

已是讓步――“好!”我不容她反悔。

“那就請公主簽下這份文書,”同樣黑衣銀鈴的侍女上來,手上捧著一式兩份文書,我拿起細看,內容簡短清楚,只須把“三”字填上,便是正式文書。

將字填好,我與蒂麗阿熱各自簽名加印,我用的是皇兄交下的璽印,她則是頸間一只五彩蝴蝶的墜子,然后一人一份仔細收好。

“公主,”她攏一攏長發,“三日之內,會有人將第一批三千石運到邊境,請公主派人在玉斗谷接應。”

“多謝女王,”我深深一禮。

她并未離去,看著我身后的小謝,反倒走近他面前,伸手將那柄鑲著貓兒眼的腰刀交給他,瀟灑一笑,“小謝將軍,代我向令叔問好,就說故人邀他前來高昌一游,也略盡地主之誼。”

小謝摸不著頭腦,下意識把腰刀接過來,稀里糊涂地點了點頭。

“公主保重,”她翻身上馬,風飄袂起,彩袖翻飛,“后會有期!”一抖韁繩,策馬急去,兩名黑衣侍女撥馬緊隨其后,風中一路銀鈴叮當,好似播下無數花種。

小謝牽過我們的馬來,月光下我們并轡而行,他仍是不得其解,不禁苦了臉問我,“公主,那女王倒是何意?我怎生聽不明白?”

令叔――我忍不住微笑了,輕聲吟道,“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謝氏號稱“一門珠玉”,小謝有七位叔伯,各個風度翩翩才華橫溢,想來蒂里阿熱游歷我朝之際,也游歷了某人的心――

小謝這才恍然大悟,卻又撓起頭來,“可,又是哪個叔叔呢?”

我不再多言,一甩馬鞭往那來程而去,將喃喃自語的小謝丟在了身后。

――天長地久有時盡,世間多少癡兒女!

三千石糧食順利抵達,我總算放下心來,然何日能攻下北都?若不能,便就有再多的糧食,也只是填不了的無底洞。

“公主,”小謝見我愁眉緊鎖,“不如我帶一隊精兵趁夜潛入輔城,或可得手。”

“不可,”我搖頭,“以寡敵眾,深入虎穴,勝算微乎其微,你身為主將,更不可貿然涉險,何況這城中防守數重,即便攻下輔城,也只怕會被隔在外圍不得其門而入。”

“難道就這樣僵持下去?”

我沒有回答,雙手卻不由自主地緊握――塞戈,我在心底無聲地問――若是你,你又會怎么做呢?卻又不由得苦笑了――我真傻,若他還在,如何有今天這個局面?

我會勝的,我們――會勝的。

又是一場冬雪,高昌的第二批糧食又要到了。

這一個月來仍是毫無進展,好在諸將御下得力,每日練兵不怠,我也定時巡查軍營,故而軍中尚無流言騷動。

這一日正對著沙盤苦苦思索,從城后翻山而下?或者由水底潛入城中?火藥、云梯、風箏,千奇百怪的法子我都想過,卻又都被自己一一否定。

“公主!”帳外有人高聲稟報。

我眉頭一聳,這批軍糧又是小謝親到玉斗關接手,算算時辰也該差不多了,遂示意小令把簾子掀開,“謝將軍回來了嗎?”

那小卒踉蹌跑進,見我倒頭便跪,“公主!”

我認出他是小謝的侍衛虎頭,心中一緊,“快說!”

“謝將軍,謝將軍他受傷了!”虎頭一張臉凍得通紅,哭了出來。

“什么!”我一驚,“怎么會?!糧食呢?”

“糧食正在路上,就到了,虎頭是來給公主報信的,”虎頭用棉衣袖子抹去眼淚,“童鎖他們照料著將軍,該到營外了。”

我聞言立刻急急走出帳外,果見兩騎飛奔而來,于營門前停住,我定睛一看,前頭的正是小謝的親衛童鎖,背上還負著一人――銀甲紅纓--是小謝!

我忙迎上前去,見小謝雙目緊閉面白如紙,“叫軍醫!”我喝道,指揮童鎖虎頭,“把將軍抬到我帳里去!”

軍醫前來診治,我才從童鎖口中得知了小謝受傷的來龍去脈。雪天路滑,車隊行至山坡處,有一輛車輪打滑傾斜,眼看滿車糧食就要滾下山去,多虧小謝眼疾手快,當即一把拉住車舷才將車子扳回,可用力時腰刀卻落了下來,掉在路旁雪叢中。那腰刀小謝十分珍惜,如何也不能遺落丟棄,眼看雪堆只不過三四尺遠,他便扯了路旁樹木俯身拾揀,不料腳下一滑,樹枝折斷,整個人都滾下山坡去,昏迷不醒。

“稟公主,”軍醫從屏風后繞出,“謝將軍腦后受硬石撞擊,故而才會昏迷,其余不過是皮肉傷,老臣已經包扎過了。”

“他何時能醒?”

“這個――”他頓一頓,“老臣開個活血化淤的方子,至于何時能醒,就要看將軍的造化了。”

我無語,揮揮手,所有人都默默地退了下去。

小謝――我輕輕坐到床邊――他清俊面龐上一派安靜平和,全然不似往日里的明朗跳脫。一位身經百戰的將軍,竟會平地失足而一睡不起,若你出竅的神魂看著自己靜靜躺臥的軀體,怕是要急得跳腳,臉都羞紅了吧?

那么,就快點醒過來吧――我把他的手收進被子里,輕聲說――象是告訴他,又象是安慰著自己。

三天過去了,小謝還是沒有醒。軍醫開的方子吃了幾付,仍是不見起色。有時我凝視他安詳的面容,傾聽他細微的呼吸,真錯以為他只是疲倦地睡了。

夜深了。

小令轉了進來,手里端著熱湯,“公主,您喝了湯就去睡吧,奴婢在這里守著。”

我搖搖頭,“放著吧,我一會就喝。”

小令無奈,又向爐中加了炭火,將我的手籠裹緊些,才退下了。

你為何還是不醒?小謝,大家都在等著你,我也在等著你啊。

這些年來,你的情意,我又豈會不知?只是――求而不得,與無能為力,同是悲哀。

此生無期,而來世,我也不能許給你,因為,我欠著塞戈,我的下一世,都是要還給他的。

那柄腰刀就擺在床頭,燈光底下寶石明晃晃地刺眼,我不禁拿起,抽出刀鞘,寒鋒逼人――削金斷玉,可是真的么?我忽然想起了什么,將手探入懷中,摸出一把短匕來。

這柄叫做“游魚匕”,因它匕身成弧形,狀似魚身,本來匕柄該是魚尾,如今卻雕刻著一只鷹,鷹目上也鑲著寶石。這是塞戈留給我的,那時我還取笑他游魚匕上怎能雕鷹,他卻說,“那只鷹就是我,它在你身邊,我就在你身邊,”頓了一頓,又道,“小心保管,總有一天會用得著的。”

是的――若是我們敗了,就用得上它了。

“唔”的微弱一聲,我心中一動,抬起頭來,卻見小謝眼皮跳了一跳,忙撲過去輕聲叫喚,“小謝!小謝!”

他的眼皮又是一跳,慢慢地睜了開來。

“醒了,你醒了!”我欣喜地抓住他的手,“小謝,你認得我嗎?小謝?”

他想笑,卻沒有力氣,虛弱地吐出兩個字來,“公主――”

小謝果然沒事了,看他喝罷新藥沉沉睡下,我放下心頭大石,卻睡意全無,索性坐在燈下看沙盤。

看得久了,眼睛有些昏花,一抬手,聽得“當”的一聲。低頭一看,原來適才忘了把游魚匕放回去,不小心掃到了地上。

我拾起來,隨手用匕柄叩擊桌沿,“當、當、當”――等等,這聲音怎有些異樣,好像,是空的?

我不禁訝然,湊近燈下仔細端詳,眼睛幾乎盯得痛了,這才發現那鷹眼有些古怪,不禁伸出手去,又是旋轉,又是摩挲,“噔”的一聲,匕柄竟彈了出來。

咦?我把里面的物事抽出來,象是一張薄紙,待得展開,我呆住了。

是秘道圖,一條連接王宮和城外的秘道圖,也可以說,是指引我們往勝利而去的路線圖。

怪不得他要我小心保管,怪不得他說會用得著――看著這張地圖,我不知是悲是喜――塞戈,原來在那時,你就有預感,原來在那時,你就想到了如何保護我。

這張地圖,本是為不測時讓我逃出王宮而準備的吧,如今,我卻要用它來攻打北都了。

塞戈,原諒我――我握緊圖紙,揚聲喚道,“來人!召王廖甄三位將軍!”

小謝――

水流潺潺,一觸到肌膚,冰也似的寒。

密道入口是一所荒屋旁的一眼破敗老井,順著井壁攀下來,鉆進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摸索著爬出一條昏暗曲折的甬道,這條幽深河流便豁然出現眼前。

“公主,您還是在這里等著吧,”前方無路,只能潛水前進,我實在不愿她下水,這些艱難困苦,本就不該是她那孱弱肩膀所要擔當的。

然而她卻搖頭,腳已趟入水中。我知道她的決定不可動搖,只得伸出手接她,便覺得她身子一顫,想必已是寒徹骨髓。

我一直沒有松手,希望能稍稍給她一點暖意。前面有士兵開路,眼看水越來越深,漸可及胸,我不由得為難,向她瞧了一眼,我們這些大男人可以游過去,她又如何是好呢?

她會意,只向我一笑,忽地向下一潛,竟掙脫我的手游了出去。

我連忙也潛進水中緊緊跟住她,這一支先鋒隊伍黑夜中魚貫而行,而勇敢堅強的她,就是我們的心臟和魂靈。

一口氣也不知游出多遠,感覺她停住,我也躍出水面,打眼是一面方整石壁,我知道,這石壁背后便是一條窄窄甬道,而那甬道,直通到北王寢宮的衣柜。

她抹一抹臉龐上的水珠,站到石壁前,向士兵們做個手勢,低聲道,“按計劃來,務必小心。”我們帶了五十人的精銳先鋒,意在趁夜占領王宮,軟禁索真,而王廖甄三位正帶兵守在城外,只等焰火信號一起,便里應外合沖入城來。

索真尚在睡夢之中,我的腰刀已橫上了他的脖頸。等他看清面前是誰,看清我們是如何進入,竟毫不驚慌,反倒看著她笑了,“是塞戈安圖告訴你的?公主果然厲害,害了自己丈夫的性命,卻還讓他死得心甘情愿――”

我瞥見她面色大變,忙一把將索真推開丟給士兵,不許他再胡言亂語。

她背對著我,纖弱身影似乎還在微微顫動。我知道,塞戈的死,是她遲遲解脫不得的噩夢,而索真這惡毒小人,卻故意戳中她的痛處。我走過去,“公主――”

她慢慢轉過身來,面上已不見波瀾,冷靜而果斷地開了口,“放信號。傳令下去,不得殘害百姓,降將莫辱,降兵不殺!”

天佑我朝,天佑公主。一切都如計劃般順利,我們以極低的死傷,換來了整座北都,不,不只,北國余下三城,得知都城已陷索真被俘,主動投誠歸順。南北再次交鋒,終以我朝的全面勝利告終。

她又來到了這里――斷崖,埋葬著塞戈安圖的斷崖。

說來也怪,大勢得定,好像老天都松了一口氣,連綿數日的大雪竟停歇了,太陽,也出來了。

太陽底下,她曼妙容顏與滿地雪色交相輝映,光華萬重。

我曾擔心她會觸景生情傷心落淚,然而她卻沒有,只立在墓前,動也不動。

雪一樣的靜默,鋪天蓋地。

別后悠悠君莫問,南來飛鶴北歸鴻,朱顏憔悴綠鬢改,落花流水各西東,舊歡如夢總是空,傷心幾重畫不成,相會豈知再何處,此情盡在不言中?――

剎那時,我一直不懂得的,忽然懂了,全都懂了。

這個我深愛的女子,她的命運,不該止于此,她應該得到更好的,最好的。

“公主,”我決心已定,單膝跪倒。

“你――”她回過頭,十分不解。

“請公主留下――”這是我深思熟慮后最好的安排,“――我們都會留下,王廖甄,所有南軍將士,都發誓效忠公主,擁戴公主為王!”

震動,驚訝,迷茫,了然,最后,卻只凝成一個字,“不。”

“公主,經歷這些之后,你還要別人來決定自己的一生嗎?”我苦苦勸說,“你已經付出的太多了,太累了,應該自由自在地飛翔和棲息了。莫說我南軍萬余名將士,便就是北國的百姓,對公主都深懷著敬愛之心,都深深相信若您能成為北王,一定會給這片土地帶來永遠的安寧。”

她靜默無語,半晌,搖了搖頭,“我――謝謝你,但是,非不可為,乃不能為也。”

“為何不能?如何不能呢?”我站起來,指住墓碑,“便就是塞戈安圖――他也會希望您這樣做的!公主,難道您是害怕圣上嗎?”

“......”她凝視那寫著塞戈名諱的墓碑,緩緩開口,“不是因他,是我自己邁不過這道線去。他始終是我的同胞兄長,縱天下人皆可負他,我也不能負他,縱他絕情負我,我也不忍負他――何況――”

她就這樣轉身離去,風中低語如細不可聞的嘆息,而我卻聽得如此清晰,“――人已不在,留又何益?”

竹一般柔韌而高潔的女子,水一般溫柔而綿長的深情――我注視她離去的身影,欽佩、感動、失落,那感覺復雜到無以言說。

塞戈,我們都沒有愛錯。就讓我在你的墓前,立下一個男人之間的誓言――今生今世,我對她,便如她對你,無論滄海桑田,永不言悔,永不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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