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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聽得,忙舉杯同賀,“萬歲萬歲萬萬歲”的聲浪中,我如愿以償地看到了,他眼底的震驚、失望、憤怒和不甘心――
你以為我會拒絕?你以為我永遠不會接受小謝?你以為你可以左右我的選擇控制我的一生?
你――錯了!
小謝這時已飲罷起身,看著我,面龐上漸透出來牡丹一樣的紅,那不是酒意,也不是縱馬后的氣血流動,那是太過明白的欣喜――
我忽然覺得無比羞慚,側過頭去再不敢面對他那澄明坦蕩的雙眼。我利用了他,多么卑鄙,為了反抗為了爆發為了打擊皇兄,我竟然利用了這樣誠實的他和這樣真摯的感情,我和皇兄,又有什么區別呢?
都是墮落,注定要相互死死揪扯,誰也不肯放過誰,一同沉淪下去,直到底,直到末日。
只因為,一來到這個世界,我們就成為了這江山這皇位的活生生的祭祀品――以傷痕,以心碎,以鮮血,以性命,以良知和靈魂,默默地進行著這永無終結的儀式。
水晶簾動微風起,滿架薔薇一院香。春末夏初,衣裳已都換過輕綃薄紗,行動之間悉悉碎碎,回響在翠得透亮的無聲蔭涼里,更襯出一派安和靜謐。
未逢戰事,狼煙不起,小謝這將軍不甚繁忙,每隔一日便來教授兵法,倒是認真用心的很,我不忍辜負他這番心思,也定下神來好生學習領會,漸漸發現這行軍布陣練兵攻伐之術博大精深頗有鉆研余地,不覺沉迷,有時一研究起便是半日,流光易消磨。
這一日與小謝細細討論“八卦陣”。此陣甚為古老,人傳乃孫臏悟自《易經》八卦之圖,故得此名。布陣時大將居中,四面各布一隊正兵,正兵之間再派出四隊奇兵機動作戰,便成八陣。八陣散而成八,復而為一,分合變化,又可組成六十四陣,其中奧妙變化無窮,后世亦常見使用。
因演練陣法所需,我命人在書房中布置下一張龐大沙盤,上有高山河川,丘阜城邑,內中紅藍兩隊作對峙之勢。今日我方紅軍以八卦陣法不斷變換,而小謝的藍軍則隨機應變演示破陣之道。畢竟小謝家學淵源,又是見多識廣經驗豐富,進退攻守四五個來回,饒我苦苦思索,也再想不出能抵擋藍軍的新辦法來。小謝見我困頓,便笑道,“今日到此為止,后日再戰,這兩日公主再加琢磨,說不定還能想出奇思高招呢。”
我也有些累了,聽得如此便棄了沙盤,見盤中藍軍布局,不禁贊道,“只怕再是奇思高招,也不足與你的靈活機變之術抗衡。”
“公主過譽,”小謝拍拍手上沙粒,“微臣這些應對之法,皆是實戰心得,論機智變通,公主遠勝于臣,只不過涉獵之日尚短,也無真刀實槍的體驗,難得的是公主悟性極高進步神速,有時擺出的陣法,連微臣也未曾見過,可稱得上‘教學相長’了。”
小謝素來直爽坦誠,不屑為阿諛之辭奉承之態,既然他贊賞嘉許,便真是有所進步,我難免有小小自得,微微抿了嘴,見侍女捧上金盆來,就水洗過手,“什么時辰了?”
“回公主,該用午膳了。”
不知不覺又是浮生半日,我抹去手上水珠,打趣小謝,“徒兒略備薄酒淡菜不成敬意,未知師父可紆尊賞臉否?”
“公主又笑話微臣,”小謝被我一聲師父叫得臉紅,點了點頭。
用過午膳,生怕久坐食滯,我便與小謝院中漫步,一面隨口閑談。來到池上小橋,我見池中游魚靈躍可喜,便俯首瞧去,不防發間一松,有物事啪地墜下落入水中,我伸手一摸頭上,失聲道,“玉釵!”
那白玉釵乃是娘親遺物,釵頭一朵祥云正應著娘親閨名。我視若珍寶平日甚少配戴,誰知才取出戴上便就跌落水中,怎會如此粗心大意!我不甘心,只扶著欄桿踮了腳極力望去,卻見水波蕩漾粼粼生光,如何看得清釵落何處?難道真要下閘抽干池水?光移去這些魚兒,就夠麻煩的了,可――那是娘親的玉釵啊――我輕輕咬住嘴唇,懊惱地皺起了眉頭。
“公主別擔心,”小謝忙安慰我,“待微臣拾來,”說著已經跑下橋去。
“小謝!”我想出言阻止,他那廂早已靈活地甩去靴子,縱身潛入水中。
“快叫幾名強健侍衛,下水接應謝將軍!”我斷然下令,院中侍女侍衛便奔來跑去忙作一團。那池水深可沒頂,淤泥甚厚,即便小謝熟諳水性,也并非十分穩妥,況且水中摸黑一片,如何尋找玉釵?只怕他越尋不到越要去尋,如今時節春水尚帶寒意,水中待得久了,就怕――我心中焦慮,雙眼只盯著那水面,卻不見他半點影子。&#>
“雞飛狗跳烏煙瘴氣,這又是怎么了?”熟悉的嗓音在我耳畔響起,我一驚,回過頭去,果然是皇兄,他皺了眉頭,口吻半是詢問半是戲謔。
“玉釵掉進水里,小謝下去找了,”我草草行禮,便又轉回頭去,聚精會神地盯住水面。
“不過是支玉釵,有何要緊?”他不以為然,“你想要什么樣子,只管吩咐他們辦去,何用這般慌慌張張小題大做。”
我倏地回頭,直視他的雙眼,“那是娘親的玉釵。”
他一愣,沉默了。
“嘩啦”一聲,有人影從水面躍起,身形矯健如魚龍,是小謝!
“找到了!”他抹一抹面上水珠,舉起右手向我高呼,“公主!我找到了!”
我這才松了一口氣,向他招招手,揚聲道,“快上來!”想想又傳話下去,“速速備好干衣手巾,熬熱熱的姜茶。”
“朕只聽過‘千金換一笑’,”他一旁揚眉看了我,“今日倒親見‘舍命為紅顏’了。鶴兒,人家為你出生入死情深意重,你這心里,就毫無所動么?”
小謝這時已上岸,見我望著他,便憨然一笑,不顧渾身盡濕,舉起手中的玉釵來,面龐上綻開孩子般純凈得意的笑容。
日頭底下,那一抹笑好似明晃晃的寒刃,剎那間刺穿我的心房――不,不能再這樣下去,不能再有無辜的犧牲――太多了,已經太多了,那些閃電般的影子如鬼魅撲面襲來,穿過我的眼睛將心底的傷痕撕開,掩埋已久的憤怒和失望終于噴薄而出。我抬起臉,直看到他的雙眸里去,“我的心?倘若你顧念我尚有一顆心,過去的一切又怎會發生?哥哥,你從來不在乎我怎么想,我愿或不愿,愛或不愛,對你來說可有過不同?若你能想一下,哪怕只是想一下,想一下面前這個女人是你的妹妹,你唯一的妹妹,是一個有血有肉也會疼也會被傷害的人,你就根本不會叫我去做違心的王妃,就不會欺騙我利用我操縱我,就不會叫我的丈夫死在我的面前!”
他面色登時凍結,青白如寒玉。
“你是皇上,你是兄長,你想把我嫁給誰就可以嫁給誰,一次不夠,還可以有第二次,第三次,只要為了你的江山,只要為了你的皇位。我是沒有權利,也沒有機會拒絕的,既然如此,若你真的屬意小謝,便干脆利落將我賜婚,否則,就此收手,再不要利用我去控制別人,再不要繼續這種殘酷涼薄的游戲――不斷地誘惑他,不斷地試探我,把他的感情當作你的笑料,把你的妹妹當成你的魚餌――”我看著他,竟然慢慢地笑了出來,“――我不是魚餌,再也――不是了。”
他的眼眸驀地失去了光彩,滲出一種深得可怖的寒冷黑色。凝視著那一雙眸子,我仿佛聽見,二十余年來彼此之間的維系,已經砰然斷裂,寂寞滿地。
結束了――我轉過身――結束了。
爛漫春光中,我獨自離去。從今以后,沒有親人,也沒有過去。
黑,漆黑,悶熱潮濕的漆黑。
目不能視物,手不得摸索,只能追尋那最原始的感覺,一步步向前走去。每踩下,就有滾熱的水流卷上來,拍打著我的腳踝,那種粘稠的熱度,竟像是――血!
我一個哆嗦,不禁抱起了雙臂,卻不敢停腳,那種液體似有生命般釋放著攫取的力量,仿佛只要我一個猶豫,就會被拖進那籠天罩地的無邊黑暗里去,融成一樣的墨。
有影子從我身邊飄過,幽幽眩眩的銀光刺痛了我的眼睛,“娘親!”我看清那容顏,脫口而出。
是她,真的是她,然而她沒有回頭,也沒有開口,只是急速地向前飄去,無法觸摸。
“娘親!娘親!”我想追趕上去,腳下卻好似被纏住掙脫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那熟悉的身影飄遠,瑰姿綽態,翩然若仙。遠遠地飛起那一角紫,是她最愛的顏色,我認得,我認得――
我忽然沒了力氣,松開手,慢慢蹲下身去,那血一般的水流打在手臂上,似火燎出的灼傷,熱從毛孔里極力地想鉆進來,涼從血脈里掙扎著要透出去,我的身體成為它們爭奪的疆土,忽熱,忽涼,還沒決定哪處是終決的沙場。
“小仙鶴――”
這聲音――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他嗎?是他?我倏地抬起頭來,那銀光閃耀著眼睛,光暈中他高大身形如北國挺拔雪松,真的是他――
我伸出手去,“塞戈――”
他微笑著凝望我,我看見他嘴唇翕動,仔細聽去卻只有水流的嘩嘩聲,我著急起來,“塞戈,我聽不清――”
我一喊,他的影子突然波動起來,不斷顫抖漸至扭曲,那銀光遽然變弱,熄滅。
“塞戈!”我尖叫一聲,撲過去徒勞地想抓住眼中一點余光,卻重重跌倒,帶著奇特詭異味道的水,漫過我的嘴唇,鼻子和耳朵,等不及要往最脆弱最容易占據的地方去。
我舞動著手臂想站起來,掙扎之下那洶涌卻更加激烈,澎湃到讓人窒息,我不自覺地張開嘴,一大口濃稠的液體旋進來,腥甜熱辣。
“血!”我叫了出來,那聲音穿透層層熱浪,在汩汩冒出氣泡的耳中激起尖利的回響。
“公主!”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輕輕搖動我,“公主?”
我慢慢睜開眼――嬌俏面孔上秋水盈盈欲訴,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我,見我睜眼,歡喜地回頭叫道,“公主醒了!”
我茫然地望著她――似乎在哪里見過呢,是誰呢――
她見我混沌,慌張起來,“公主?奴婢是小令啊,公主您認得嗎?”
小令――人影重合,我想了起來――小弦,小令,小蠻和小篆是新選進來頂替瀲滟她們的四個侍女,年約二八,各個長相清靈人才伶俐。
誰不曾是這般清純的少女,誰沒有過這般如花的年紀――然而,任滿樹梨花如玉,卻總被無情雨打風吹去――
“我怎么了?”我借著她溫暖滑嫩的手,想坐起來。
“公主勿動,您身子還沒好呢――”小令按住我,心有余悸,“嚇死奴婢們了,也不知道是受了風還是怎的,您前個兒傍晚只說頭疼,歇下一會,無端端就發起燒來,額頭燙得跟小火爐似的,燒得人迷迷糊糊神志不清,口中只絮絮念叨著什么,奴婢們都嚇得不得了,連忙宣了太醫來,可太醫見這急癥來勢洶洶,生怕公主貴體閃失擔待不起,只囁嚅著誰也不敢出方子,最后還是奏明了萬歲,圣駕親臨,那般蠢才這才下方子熬了藥,您喝了之后,折騰了一天一夜,燒才慢退了,奴婢們都擔心得什么似的,老天保佑――”她叮叮當當說了一大串,這才緩了口氣,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我伸出手去捂住額頭,已經沒有了夢中的灼人火熱,我放下手,慢慢直起上身倚住床頭,“不過一點風寒,你們何必如此慌張?深夜驚動圣上,委實不妥。”
“萬歲反說,若是不稟告,才是大大的不妥呢,”小令麻利地在我背后豎起靠枕,又掖好被角,“萬歲見公主高燒不退,臉色嚇人極了,看了那般膽小的家伙,喝道,‘天下醫者以千萬計,朕的御妹卻只有這一個,明白嗎?’當時就把那些太醫嚇得大氣都不敢出,爭先恐后退出去議方子去了。”
“圣上何時回的宮?”
“萬歲爺一直守著公主退了燒,后來天亮時您醒了一醒,又馬上睡過去了,萬歲這才回了。其實照奴婢看,也未必就是方子管了用,還是萬歲爺真龍坐鎮,那些妖邪之氣不敢作祟四散而去,公主又是天之驕女神靈庇護,這才化險為夷的,”小令一張小嘴興奮地講個不停。
天之驕女――我的嘴角微微牽動一下――我平生第一次這樣的大膽,隨之而來的竟然就是一場大病,難道老天也認為我應該忍耐?也認為皇兄為我作好的安排,就是天命為我書寫的注定?
我忽然覺得雙目隱隱作痛,眨一眨眼,“小令,取鸞鏡來。”
“鸞鏡?”她一愣,覷著我的面色,頓了一頓,才道,“公主,您大病初愈,多加休息才好,萬歲爺已經傳旨下去,未許旁人打攪,公主居家打扮,又爽利又舒服,何必還要費神梳妝呢――”
我看著她,聲音與手指一樣冰涼,“鸞鏡!”
她不敢再多話,低頭下去,半晌方磨蹭著取過那雙鸞銜花鏡來,低頭奉上,語調中卻沒了那股子跳躍的靈氣,“公主――”
我接過鸞鏡,一照,呆住了。
雪白到刺目的面頰,消瘦而高聳的顴骨,突兀而病態的潮紅,不是這些,不是這些使我驚訝,而是,我的眼睛――
那眼眸里的褐色已經全然洇滅,半點痕跡也無,取而代之的,是一色黑彤彤的幽深,就像――就像他的眼睛,鏡中冷冷地看著我――
我打個冷戰,一失手,鏡子朝地上跌去。
“公主!”小令跪下來,“公主息怒!太醫說了,這也許只是一時的,只要公主好起來,就會恢復的,真的,公主――”
真的,假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我驀地放聲大笑起來,直笑到從那黑色的眼眸里流出眼淚。我并不需要這與眾不同的眼眸,就像我不需要高高在上的尊貴與權柄。那一種顏色對我最大的意義,不過是因為它代表著我與娘親之間的一線聯系,每當我凝視鏡中的褐云,就如同穿透時空看到了娘親的影子,就感覺她從不曾離我遠去――血脈相系,生生不息。
而如今,老天卻將它收回,將我對過去的最后一點眷戀,席卷而去。
這也許是一種解脫,一種赦免的方式。幾天幾夜的徘徊與煎熬后,我非但沒有死去,還幸運地褪下了這“傾國傾城”的印記,對這上天的恩賜,我應滿懷感激。
趙玄鶴――我握緊了手,指甲掐進掌心――既是死而復生,你必要再世為人!非是如此,便對不起娘親,對不起塞戈,對不起那些為了你歡樂與痛苦過的人們。
我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起身來便向外走。
“公主!”小令大驚,沖上來拉住我,“公主您不能動,公主您要去哪?”
我一甩手,虎了臉,“放肆,退下!”
小令從未見我這般動怒,就是一愣,手下不由一松,我大步走出房來,庭中侍女侍衛,猛一見我,皆是吃了一驚,黑壓壓跪了一院子,“公主!”
我不理他們,徑直向前來到書房,小令小弦小篆小蠻一股腦追了過來,想上前又怕觸怒我,離了兩三步,便又齊刷刷跪倒在地,“請公主保重玉體!”
我在桌上亂翻一陣,揪出紙來,抓了一只狼毫在手,這才發現硯臺已經干涸,伸手將書桌翻得七零八落,仍是找不到慣常使用的雙脊龍紋漆煙墨錠。
“公主,”小令不敢起身,跪在地上懇求,“您歇一歇,讓奴婢來吧。”
最初的那份熱力已經散去了大半,幾下翻找,竟便叫我氣喘吁吁腳底無根,我忙把住桌沿慢慢坐下來,虛弱地看著小令,點了點頭。
她們悄然退下了。
桌上,徽州進貢的“澄心堂”紙整齊攤平,兩頭壓著雕著仙鶴的玉石紙鎮,白的白,青的青,中間一方空。
那翻卷心浪,早已靜去無聲,我提筆在手,雪白紙上落下小小的一個點,手腕一轉,是一豎,再是一橫――
《上帝辭表》
“臣妹玄鶴,賴先帝之嫡統,蒙陛下之厚愛,虛度雙十寒暑,得享數載榮華。奈何舟無以承重荷,女無以擔重責,資質愚鈍,不足列明君之側,心怯體弱,不足為宗室之表,猶望證我朝太平,望南北一統,方慚顏圣駕之前,殘喘茍活至今。今天威昭昭,四方來朝,吏清民樂,儼儼盛世之貌,臣妹心懷大慰之余,忽生滄桑云煙之感,深覺此身已倦,而力非心所能驅從,遂乞歸于南山之下,比鄰松風明月,長伴古卷青燈,朝誦暮禱,以求我主之康健,得此心之安寧。萬乞陛下恩準,臣妹再叩。”
提筆勾來――終于結束了。我用力一擲,狼毫筆飛過空中,落在織著梅蘭竹菊“四君子圖”的花毯上,拖出長長的一道墨跡。
我要離開這里,那些曾經過往,未管極力理智,抑或故作放縱,皆非真正之自我,我要的,不過是自做自主,甚而是――自生自滅。
辭表隔日便被退了回來,封箋的絲帶依舊打著一個齊整如意結,幾乎如同從未啟封,然而,辭表末尾,多了一行朱筆草書:“汝抱恙在身,宜就醫靜養,辭歸一事,容后定奪。”
容后――容到何時?既不許辭歸,我索性大隱于市,此心如止水,安處是吾鄉,在紅塵中成全一處清靜,也并非如何為難。
我開始足不出戶,閉門謝客,半是真病,半是裝病。
天子御妹染病,這是何等大事,消息不脛而走,一時朝臣命婦宗親外戚皆聞風而動,個個恐落后于人,你爭我搶地跑到府上來,卻一概被小令她們擋在了門外,饒是如此,各種奇形異狀的藥品補品也堆滿了整個偏廳,風一過,便送過來一陣藥草霉味――毫不陌生,那是生命枯萎的氣息。
還是有擋不住的。宮中的麗妃容妃和貞妃,連帶著有了封號的六儀,都特特討得皇上口諭,三五結伴前來慰病。我是唯一嫡統公主,嬪妃素來忌憚三分,況且中宮猶虛,立后一事,自然要看皇兄之意,我卻也說得上話,一言可毀,也一言可成,也難怪她們要下足功夫,巧言令色逢迎討好。這些心思皇兄豈會不懂?分明是借了這一群鶯鶯燕燕,打定主意要讓這府中鬧鬧嚷嚷,借此破去寥淡之氣,打消我出世的念頭。
我自幼長于宮禁之中,雖說娘親當年獨得圣眷,父皇身邊卻也從未斷過嬌艷新鮮的面孔。三宮六院之間的賣嬌爭寵勾心斗角,我早已司空見慣一笑置之。而皇兄的后宮之爭,我更是避之唯恐不及,故而刻意不與妃嬪私下過從,天子的后宮,便是天子自己的,何需旁人為他做主?何況感情的事,旁人又怎生做得了主。
如今病中,我精神大不如前,對她們便更是淡淡的,說不了幾句話也就靜了。只有貞妃,溫柔敦厚,反倒能多說幾句,有時她見我盹著了,便拿出花繃細細地繡,總要等我醒來才肯回宮去。
此外,小謝也常來探望。兵法之學撂下了大半,每次見面也不過是閑話二三。這些日子他督練新軍,曬黑了幾分,嗓門也大了幾分,可每一見我,便輕手輕腳起來,仿佛我一病便成了薄胎的瓷娃娃,經不得半點的高聲。
他也來過,但從沒能見到我。有時我睡了,有時醒著,也是――睡了。
他還是過去獨斷的他,我卻不再是從前柔順的我,但若相見,如鯁在喉不吐不快,可話一出口勢成水火,則更是他惱我傷――不如不見。
前夜,電閃雷鳴后便是大雨傾盆,緊合了門窗,竟是一夜好眠,醒來攬鏡自照,眉目間一掃多日之陰霾,難得的神清氣爽。
用過早飯,我于窗前小坐,見一枝翠綠欲滴,直從開著的窗扇里探進來,不由得起了興致,站起身想到園中走走。小令她們見狀忙跟了出來,小蠻前面引著路,小令不著痕跡地護著我,小弦手中拿著薄披風,小篆便后面打著扇子遮陽,我環顧她們四個,不禁微笑,道,“當我還病得腿軟腳軟么?這外頭不冷不熱,正是宜人,我自己走得自在,才不要你們跟著,那前頭白梔子開得好看,現就著你們折些來替我插瓶。”
女孩子們聽了,笑靨如花,這才走了開去,卻也仔細著不離得太遠。
園子里有種新鮮活潑的味道,是日光清風花草無比完美的融合,我合上雙眼,深深呼吸著,這種味道從鼻端一路游下去,象是長著一雙有魔力的小手,安撫治療著每一處傷痛,所過之處,久違的美好感覺都開始蘇醒,我仿佛又回到了無憂無慮無垢無恩怨的年少時光。
“公主,”有人輕聲稟道。
我被打斷,有些不愿地睜開眼,“何事?”
“洛大人前來拜見,如今正在前廳。”
洛重笛?他怎么來了?難道也是來探病的?或許是領了皇兄之命前來說和?可――念著娘親這一層,不好不見,我淡淡道,“宣。”
他走進來的時候,只叫我心驚。上次相見不過數月之前,今日卻見他鬢發銀白一片,身形似乎也微見佝僂,連步子都不再那般堅定,我幾乎以為自己沉睡了太久,而令天地間度過了太多斗轉星移。
“免禮,”我沒等他跪下,便一抬手,“洛大人坐。”
“謝公主,”他拱手落座,看了我一番,才道,“公主氣色尚好,叫老臣放心許多。”
“勞洛大人掛心了,”見侍女退下,我徑直發問,“可是皇兄派你代為探病么?”
“公主誤會了,”他欠一欠身,“老臣此番前來,并非是做說客,只想離開京華之前,再見公主一面罷了。”
離開?我驚訝地抬起眼,“去哪兒?”
他拿住茶盞,雙目凝在那白地瓷胎的祥云圖案上,悠悠開口,“老臣年邁,早有辭官還鄉之意,奈何萬歲念舊恤老,只是不放。直到前日,這才準了。”
“皇兄竟然舍得?”我微微皺了眉頭,“你這一去,誰人又能擔起這丞相一職?”
“公主太抬舉老臣了,”他淡淡地笑了,“朝中人才濟濟,不愁無人可用,萬歲已擬下圣旨,不日將擢升慕容承為右相,沈寬為左相,兩相輔朝,應是妥當的。”
“慕容承?”我想一想,“莫非是麗妃的伯父?”
“正是。”
我不禁沉了臉色。這慕容家,父皇在世時就十分不喜,蒙得皇兄不棄,女入宮男出仕,已經是大大的恩典,如何還擢至右相,委以重任?父皇當日曾有言曰約束外戚,皇兄竟不以為誡么?若說麗妃嬌美討巧使得他色令智昏,我卻是不信,皇兄雖嬪妃無數,卻也并非重色之君,然而,為何無故提撥慕容氏呢――好生古怪。
“此中緣故,非在麗妃,”洛臣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公主可曾聽過為君之道?”
“為君之道,在于任用賢能,”我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那只是史書上的堂皇之言罷了,”他搖搖頭,“為君之道,遠非用忠懲奸,而在乎忠奸并用,使之相忌相斗相制,方可將臣子擺弄于股掌之上,盡握勝算盡占主動。”
忠奸并用――“起用慕容承,是為了與誰抗衡?”我并不記得朝中有哪位權臣,可讓皇兄忌諱到如此地步。
“――”洛臣沒有回答,只是凝視我,那額上皺紋仿佛更深了幾分。
“你想說――”這個念頭太荒謬了,荒謬到我自己都笑了出來,“――是我?”
洛臣默默地看著我的笑容,半晌才輕輕開口,口吻平靜無瀾,似只是在背誦一段古書,“有史以來,外戚宗親,為兩大勢,亦為兩大害。兩方互相監督彼此牽制,方能保證皇權之穩固。若一方過強,定會氣焰大盛壓倒朝綱,故而只有雙方勢均力敵,對皇上而言,才無弄權之虞,方可高枕無憂。”
“弄權之虞?”我覺得好笑,“我一向不問政事,對權力毫無興趣,何來威脅之有?皇兄又怎會防到我的頭上?洛大人,你實在過慮了。”
“老臣深信公主坦蕩無諱,但朝中皆知公主與小謝將軍過從甚密,而軍中幾位猛將也常來府上拜會,更有不少有名的才子儒士,仰慕公主為人而傾心結交。公主,您且想一想,軍心民望,您幾與萬歲分庭抗禮,如若再逢小人存心挑撥――”他打住了話頭。
“可我是他的親妹妹啊――”一席話只聽得我心寒無比,“我們同父同母,我對他的天下他的皇位如此重視,幾乎當作自己生來的責任,甚至――”話涌在喉嚨,頓一頓,還是說了出來,“――甚至為此犧牲了自己的婚事,難道這還不夠嗎?他竟然還懷疑我?”
“公主,您別忘了,您和萬歲,是同一根金枝上長出的兩片玉葉,嫡統身份毫無差異,若被居心叵測的人利用,擁你為主而與萬歲抗衡,也稱得上名正言順,如此一來,將置手足之情血脈之親于何地?”
心中激蕩風雷慢慢沉寂,我只覺得凄涼荒荒,“尊榮富貴,皆非所愿,我早已萌生退意,遞表求歸,卻又被他所拒,入世難,避世更難,他如此狠心,又置我于何地呢?”
“心結未除,歸亦是無用,疑云得去,入卻也無礙啊,”洛臣說的很是委婉。
這老頭,還說自己不是說客,只怕我與皇兄的齟齬他早就知曉了,我昂起頭看住他,“你是要我與皇兄和解――”
“公主與萬歲素來親睦,又何談‘和解’呢?只不過公主莫要太過意氣,給小人以可乘之機。”
意氣――我苦笑,是我天真,是我任性,是我意氣用事,所以才要追問真相,所以才要當面駁斥,所以不肯乖乖地接受皇兄的“恩賜”與“呵護”,然而,這些話,即便當著洛臣,也是說不得,也是羞于啟齒。
“公主,老臣知道您的委屈,北國之事,老臣亦難辭其咎,然則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若公主執著于過去之錯結,而致今日之難為,絕非那些仙去之人所想所愿。公主的娘親,如若泉下有知,看到眼下這種局面,卻不知會怎樣地傷心――”他的聲音低澀起來。
我登時黯然,半晌無語。娘親――洛臣說到了我的痛處――生時已不得暢意,難道身后,也要她不得安寧嗎?我聽見心底有水流暗暗涌動――為了娘親――
我抬起眼簾,見洛臣神色滿懷期待,終于點一點頭,輕輕開口,“我――會的。”
因是入了夏,人便更易乏力,午后隨意榻上一倚,不知不覺渾渾噩噩神魂游離。
朦朧中正不知身在何處,有談話聲小蟲子似地穿透窗紗,直鉆到耳中來。
“回萬歲,公主好不容易盹著了,奴婢不敢驚動呢。”
“朕只想看看她,坐一坐便走,你們都退下。”
他走進來的時候無聲無息,然而那龍腦香特有的辛涼味道,讓我的嗅覺最先從混沌中醒來。
我一動未動,眼睛依舊合著,卻好似可以看見他的每一步,每一個表情,每一點眼神的變換。
長久的寂靜,靜得我又要睡去了。
“你必是怪我吧――”他終于出聲,那音色中透著涼意,一時間我分辨不出哪兒是他的話語,哪兒是龍腦的香氣,“――我知道,因為,我也怪著自己。”
“人,真是很奇怪的,常常本不想做的,最后卻做的理直氣壯,不想說的,卻說的天花亂墜。有時候,連我自己都分不清,都在想,這究竟是有心呢,還是無意?可那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很快地,我就忘記了,或者,裝作忘記了。
很久以前,娘親曾說過,生于帝王家,是幸,也是不幸。大概是以前的年頭里太過幸運,便要以后加倍的‘不幸’來扯平。昨天夜里,我做了個惡夢――一片銀白銀白的水波,似乎天地間只有你和我,你就站在我面前,冷冷地看著我,然后一轉身,跳進了水中。我一下子醒了,那時天還沒亮,帳子上攏著奇怪烏突的影子,象夢里出現過的斑斕怪獸――我突然很想見你――”
我感覺到有一只手伸了過來,差著我右手兩三寸的地方,還是停住了,慢慢地落了下來,搭在了臥榻的邊緣,“人,總是不自覺地習慣了傷害最親最愛的,因為,他永遠會原諒你,無條件地原諒,不論你怎樣對待過他,他都會留在你的身邊。這普天之下,人人都以為我富有四海,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知道,其實,我一無所有――除了你。什么都會變,什么都是靠不住的,只有你,會陪在我身邊,永遠,永遠――”
這一番話很短,可我的心,卻仿佛在這期間穿越了春夏秋冬的四季。我不覺喜,也不覺悲,或者說,那既不是喜,也不是悲,只是一種洞悉后的憐憫,一種感慨中的無奈。他說的這些,并非十分令我意外,然而,聽他親口說出,仍然有著超乎我意志的說服力,無法抵抗,無法拒絕。
“我知道欠你得太多,假如有來世,我祈求上蒼不要讓我們降生在這里,聽說南海很美,那么,就讓我去作一只南海里的蚌,而你――就是我心里的珠,就會睡在我的保護里,永遠,永遠――”
又是長久的靜默。耳邊極輕的“嗒”一聲,慢慢地,龍腦的香辛之氣去遠了。
我緩緩翻過,想撐起身子,掌心卻硌到了什么,定睛一瞧――是那支祥云白玉釵。想必是當日我拂袖而去,小謝便把玉釵交給了皇兄,而他今日又特地帶了回來――
我拿起玉釵,那鑲銀尖端上,一滴血珠欲墮未墮,難道!是他――我移開目光,四下尋找,毯上、榻沿、帳幅,幾處大小不一的暗紅圓點,一點點排過去,象一記記捶打在人心上。他竟然自殘?為了求得我的原諒?還是為了得到內心的安寧?
娘親――我咬住嘴唇――您的釵上,染了兒子的血,又握在了女兒的手中,這些,您一定都不愿看到吧――
自從娘親去后,我再沒有落過淚滴,此刻,我的雙眼仍是一片干涸,但心底那種感覺,那種噬骨的酸澀――我明白,他又贏了。
他是我的哥哥,我們有著同一個娘親,只要一想到這個,無論怎樣努力堅硬的心,都會自動熔化成一灘水,恨不起來,也哭不出來,只能是――
一絲苦笑,一聲嘆息。
我慢慢展開衣袖,釵尖血珠一跳,便溶進那絲緞上云朵仙鶴的碧藍海洋里,我抬手,將玉釵輕輕插入了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