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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裳再次遇見履伯是在兩個禮拜之后，那天下午她和月瑜約好去中央公園，參加一個文學研究會，說是幾個知名的教授都會去，到了卻不見人，月瑜看看表，哎喲一聲說：“大概是四點，我記錯時間了。”

兩人就先在公園里隨意逛著，其時正值初夏，紫藤、丁香、牡丹，芍藥開得滿園，來今雨軒西面，還有一株上百年的槐柏合抱樹，古柏遮天，蒼蒼郁郁好像占了公園大半的綠。

來今雨軒典出杜甫“今雨來、舊雨不來。”大廳門楣上的匾額是前總統(tǒng)徐世昌的手筆。徐世昌當過翰林，字寫得頗足一觀。兩旁金字楹聯(lián)：“三篇陸羽經(jīng)，七度盧仝碗。”淡金的字點落在朱紅的漆柱上，太陽的微光影里，一切顯得浮浮的。

雪裳踏上石級，樹影疊著人影，有一種虛飄飄不落實地的感覺。隨意撿了座位坐下，下意識環(huán)顧四周，然后就對上一雙眼睛，深幽如潭，隱約有鋒芒閃現(xiàn)，冷眼看浮華，已身又安坐于浮華之中。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藍色夾袍，外套一件玄色緞子坎肩，嘴里咬著呂宋煙，對面是一個胖子，面團團如富家翁，兩人身邊各坐著一個女子，都打扮得花枝招展。月瑜低聲向雪裳：“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在桌子下拿手比了個八字，然后嘻嘻一笑，雪裳心里明白，飛快瞥一眼過去，想看卻又不好意思仔細看。

兩人叫了茶水和冬菜肉包，然后有一句沒一句的聊天。月瑜一邊吃一邊贊：“也不過就是普通的瘦肉末和冬菜，嗯，皮有點甜，可能是加了糖，怎么人家做得就這么好吃。”雪裳用筷子一指，“好吃你把這個也吃了吧，我吃不下。”月瑜笑著打趣：“怎么，看不見朗然什么都不想吃。”雪裳擰著眉說；“你以后不要開這種玩笑，讓同學聽見了，多沒意思。”

月瑜不以為然地笑：“你這邊沒意思，人家那邊可有意思的很，我就不信你真的這樣無動于衷。”雪裳低頭不語，月瑜嘆了一口氣：“咱們兩個上學放學天天在一塊兒，我卻不知道你心里到底想些什么。”

雪裳笑笑：“我也不知道啊。所以說人心最復雜，有時候連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月瑜笑說：“行了行了，再說就像討論哲學問題了。”

兩人吃完了冬菜肉包，教授和同學也都陸續(xù)到了，先是三五個人聚在一起談新詩，后來聽教授講問題小說，雪裳再抬眼時，履伯他們已經(jīng)走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會注意這樣一個人，或許是因為他無意中看到了自己失態(tài)的樣子，讓她遇見他，就想起自己那一天的急躁窘迫。他走了，她心里倒是一松。

這時有人喚雪裳的名字，她回過神，見朗然正望著自己，一時有些忡怔，不知道他有什么事。還是身旁的月瑜笑著提醒：“人家問你的文學理想呢？”

朗然紅了臉道：“我覺得文學不該是消遣品，也不該是唯美派的純藝術，文學應該為人生。雪裳，你說呢？”雪裳微笑：“我也這么覺得。”朗然喜道：“我就知道，你和我會是一樣的觀點。”他聲音雖然低，還是有人聽到，一個男同學便開玩笑：“鄭朗然，我也和你是一樣的觀點，怎么不見你這么高興？”

雪裳不喜歡這樣的笑謔，扯了扯月瑜袖子，“我先走了。”月瑜一邊笑一邊站起來說：“一起走吧。”兩人走到公園門口，雪裳就看到那輛黑色汽車，沒想的到是，車子會在她們面前停下，履伯打開車門，“送你們一程吧。”這時候車上只履伯和汽車夫兩個人，倒不見剛才那個胖子和兩個女郎，不過雪裳還是搖頭：“不用麻煩了。”

履伯笑容和靄：“不認識我了嗎，我是你姑父的朋友。”走下車來，從口袋里掏出兩張名片，遞給雪裳和月瑜，月瑜看了名片，微吃一驚，轉頭望向雪裳，目光中盡是好奇。雪裳見他那樣客氣，不愿在這里僵持推讓，猶豫了一下還是上了車。

履伯自己先坐了倒座兒，讓雪裳和月瑜坐了正面，月瑜笑說：“這樣怎么好意思。”履伯微笑：“算是給我一次做紳士的機會。”一路上都是履伯和月瑜在寒喧，月瑜開始有些拘謹，見履伯沒有什么架子，說話又風趣，漸漸也就忘了他的身份，談笑風生起來。月瑜下車后，履伯向雪裳說：“你那天負氣走了，至欽心里很過意不去。”雪裳猜不透他這么說的用意，只點頭道：“姑父一向待我很好。”

履伯輕輕嘆口氣：“遇到那種事，誰都會不高興，不過我不應該該受池魚之殃吧。”雪裳想起那打發(fā)式的五元錢，淡淡道：“有因才有果，如果你沒有濺臟了我的裙子，怎么會受池魚之殃呢？”履伯低低笑了一聲：“我以為你會跟我說對不起。”雪裳咦了一聲道：“不是應該你先說么？”履伯看她一眼，目光灼灼似有溫度，雪裳扭頭去看窗外倒逝的街景。

接下來兩人都沉默，下車的時候雪裳道了謝，履伯也不說什么，只扶著車門微笑，雪裳急走幾步，進了屋子，隱隱地聽見汽車喇叭聲，隔著墻"啵啵"兩聲，有點像夢里的梆鑼。連太太從廚房出來，母女兩個一起吃飯，這天的晚飯還算豐盛，有一碗鯽魚湯，雪裳一勺勺舀著喝，不肯太快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