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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00年8月4日,八國聯軍進攻北京城,當時執掌國政的皇太后慈禧帶著光緒皇帝蒼皇改裝出逃,因為這一年是舊歷庚子年,史稱“庚子之變”。
回頭看著漸漸消失在暮色中的紫禁城,慈禧太后葉赫那拉氏不禁在心中流下了苦淚,她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有這么落魄的時候。
四十多年以來,她一直都以為命運之神是站在她這一邊的,她可以掌控一切。而這一天,卻成為她一生的轉折點。
四十八年前,十七歲的葉赫那拉氏走進了紫禁城中,新帝咸豐登基,次年八旗選秀。那拉氏是幸運的,她父親惠征剛于這一年任安徽寧池太廣道臺,五品官職正可以挨上選秀的官員品級,那拉氏這年十七歲,再過一年就超齡了。
她自信她美麗她善媚,一入宮就被封為蘭貴人,她也是幸運的,雖然在咸豐如云的后宮中,她不是最美的,也不是最得寵的,然而她卻是最得天獨厚的,眾多后妃中,只有她為咸豐生下了一個兒子,獨一無二的兒子。她很快就進位為懿妃、懿貴妃,在后宮的地位僅次于皇后。也同樣,這個兒子這使她的命運從蕓蕓后宮女子中脫穎而出,在咸豐死后,因母及子,被封為圣母皇太后,得以登上歷史的舞臺。
兒子是她的支點,讓她可以撬動政治這個龐然大物。
她是能干的,咸豐死的時候留下一個風雨飄搖破碎不堪的半壁江山,另外半邊由太平天國占據著,北京城里是英法聯軍進駐,紫禁城搶光,圓明園燒光。咸豐蒼皇逃到熱河,一病而亡,留下六歲小兒和這個超級爛攤子。甚至這個超級爛攤子還輪不到她插手,上頭一個慈安東佛爺,下頭朝堂上以肅順為首的顧命八大臣如八大金剛掌握了一切,外頭還有一個曾經和咸豐搶江山失敗的恭親王奕訢留在北京城辦洋務,勢力漸長。
這一年她二十七歲,從來沒有上過朝堂,沒有經歷過政事,誰也沒有把一個妃子放在眼里。然而她是有心計的,自從兒子出生一來,她就開始暗暗在準備了。江山是她兒子的,她所準備的一切遲早用得到。咸豐廣納新寵的時候,她閉門讀書,留心政務。咸豐后期身體虛弱,外務交給肅順,內頭自己連批改奏折的力氣也省了,懿貴妃借機露才,取得了偶而之間代批奏折的工作。
咸豐只覺得很有趣,一個女人,偽裝著男人那種嚴肅的神情去批改奏折,可她精心的修飾儀容,渾身飄著誘人的香氣,又足以說明她是無限柔媚中的女人。他將之視為另類的情愛游戲,于是懿貴妃開始批閱奏折了。不久他厭了,又恢復了同別的女人取樂,可卻已經習慣了懿貴妃代批,國事艱難如此,奏折上沒有一件事是讓他舒心的,他本能地想逃避眼前這一切,可這事兒他不能交給臣子,這是皇權,皇后不愛干這事兒,清宮里有規矩,不許太監弄政,前明就這這樣毀了的。所以,一開始是游戲,后來成了慣性,慣性就成了惡例。
懿貴妃開始學著熟悉這種權力游戲,而且這很符合她的好強而喜歡操縱他人的天性。她為咸豐的怠政而欣喜,但也微微不滿,身為一國之君,怎么能夠將這世人求之不得的一切丟開而去尋歡作樂呢。那時候她還是一個旁觀者,很年輕很氣盛,但是咸豐和她是夫妻,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咸豐實質仍然影響了她,而這種不良影響直到她的晚年才漸漸顯露出來。
所有的人都低估了這個后宮中的女人,肅順開始防過她,曾經勸過咸豐,仿“鉤弋夫人”故事立子殺母,但顯然時代不同,立子殺母非正常人所能夠為的,咸豐不是漢武帝,也不是北魏的道武帝,他對“母后干政”這種情況沒有切身的體會,整個清朝兩百年,也沒出過可以稱之為“女禍”的事例。所以,咸豐也以正常人的思考方式沒人采納。
咸豐臨死前,任命八個顧命大臣輔政,留下兩個印章“御賞”給了皇后,“同道堂”給了懿貴妃,兩宮相互可以牽制,顧命大臣有八個也可以相互牽制,太后和顧命大臣又可以相互牽制,在這牽制中,誰也沒辦法獨自控制小皇帝攬皇權。
咸豐安排好一切死了,懿貴妃在此之前就已經早作準備,天天讓人教小皇帝一定記得在朝堂上說:“額娘做皇太后。”終于得償所愿,在皇后被尊為母后皇太后,封號慈安,懿貴妃在一天之后,被尊為圣母皇太后,封號慈禧。
政治手段人人都是精通的,咸豐一死,底下各自算計,這一邊顧命八大臣聯手架空兩宮太后,自己內部再分果果是后一步的事;那一邊,兩宮皇太后跟八大臣吵了幾架之后,自知不敵,暗中派安德海潛回北京城,跟恭親王聯上線進行合作。
于是,扶樞回京的路上,八大顧命分別被抓,殺了三個流放了五個,三顆人頭換來了兩宮皇太后垂簾聽政,恭親王奕訢為議政王輔政的勝利果實。
然則不僅是肅順低估了她,恭親王和其他王公大臣們也低估了她,慈禧通過四年的理政,掌握了朝政之后,開始對輔政的恭親王開刀,先是一舉罷免了他所有的職位,包括議政王、首席軍機大臣、宗人府宗令等,直逼得恭親王服軟,這才又恢復了他的部份位置。
恭親王奕訢并非無能,然而兩強相遇勇者勝。慈禧個性之強悍,在晚清無人能比,她最喜歡的一句話是“膽欲大而心欲細”,她的膽子極大,敢下重注,有孤注一擲的強悍。她要對付恭親王,為了滿朝中竟然找不到一個敢給她寫圣旨的臣子,她就敢親自上陣,親筆寫出一篇錯字別字連篇的圣旨蓋上“同道堂”和“御賞”之章,繞過議政王直接下到內閣去。她不怕她那手錯別字連篇的圣旨丟臉,她就敢有這種財徒式孤注一擲的狠勁。恭親王卻少了這份敢魚死網破之心,不敢有真的撕破臉皮一拍兩散決斷心腸。兩人意志的作戰,恭親王敗下陣來,慈禧掌握了權力。
政治人物,“狠”“忍”必具其一,然而能忍者往往不能狠,如孝莊太后;而慈禧卻正好是一個反面,強悍的人往往不能忍受被壓抑。
這份打從骨子里的狠,讓她百折不撓意志堅強遇神殺神,也曾經讓她倍受挫折吃盡苦頭。
但是她敢做敢行,她也敢用人,她不顧宗親貴族滿洲大臣們的非議,大膽起用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張之洞等漢人,打太平天國,辦洋務等……
她一直都很自信,她夠運氣,命運之神一直垂顧于她,她一直在贏;她以為她很行,江山在她手里治理得比咸豐強,咸豐臨死前留下的爛攤子,在她的手里都似乎得到了解決,顧命八大臣解決了,恭親王降服了,洋人撤走了,北京城回來了,太平天國平定了,半壁江山又搶回來了。甚至有人恭維她,把她統治的同治、光緒兩朝稱之為“同光中興”,她也真的開始拿自己當中興之主,她從來沒有想過,她更有可能會是亡國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