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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天憋了一肚子氣，不時(shí)回頭瞪她，她渾然不覺，依舊故我。他好不容易在指導(dǎo)下洗完澡，連話都不想說，把煮好的青草茶往她面前用力一放，搬躺椅出來橫了上去，啷格里格唱起蓬萊山一帶的艷情俚俗小曲。

聽到那哥哥好妹妹俏，云韓仙酸得牙疼，抓起一本書砸了過去。柴門應(yīng)聲推開，樂樂眼睜睜看著書飛過，砸中秋水天的頭頂，哈哈大笑，“秋教習(xí)，又被教訓(xùn)了？”

秋水天瞪了她一眼，乖乖把書送回來，盤腿坐在他身邊為她搖扇子。樂樂又沖了出去，把秦水潯拖了進(jìn)來，樂呵呵道：“我家少爺是來辭行的，他明天就要回去了。”

秦水潯眉頭糾結(jié)，掀衣拜道：“多謝夫子教誨，學(xué)生感激不盡！”

云韓仙見他神色有異，心中一動(dòng)，沉吟道：“秦水潯，有什么我們能幫忙的，請盡管開口！”

秦水潯收斂黯然之色，信心滿滿道：“多謝夫子，學(xué)生已學(xué)到一身本領(lǐng)，當(dāng)今皇上以愛惜人才出名，一定有學(xué)生的出頭之日！”

云韓仙點(diǎn)點(diǎn)頭，深深看著一臉茫然的秋水天，輕笑道：“我有句話要送你，退一步海闊天空，世事奇妙之處，就在于絕路也有生機(jī)?！?

秋水天這回聽懂了，把她的手緊緊攥在手心，樂呵呵道：“回去就回去，別愁眉苦臉的，反正我們很快要進(jìn)京考試，到時(shí)候你得帶我們?nèi)ツ掀胶庸涔洹！?

“我也要去！”樂樂蹦跳起來。

“不準(zhǔn)去！”秦水潯瞪她一眼，正色道，“學(xué)生謹(jǐn)記在心，還請夫子和教習(xí)多多保重！”

樂樂懊喪地長嘆一聲，臉頓時(shí)垮了下來。

秋水天連忙拉他起來，自己去廚房準(zhǔn)備宵夜。秦水潯和樂樂在云韓仙身邊席地而坐，恭恭敬敬向她請教作畫時(shí)遇到的問題，云韓仙以無比的耐心一一回答，樂樂一直癟著嘴巴，可憐兮兮的目光在秦水潯身上瞄來瞄去，卻始終得不到他的注意，已經(jīng)快哭出聲來。

秦水潯眼角的余光將她的小動(dòng)作盡收眼底，心頭酸痛不已，他何嘗舍得丟下她，然而，此去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她天真純樸，不諳世事，如何能面對那些豺狼虎豹，到時(shí)候如果搭上她的小命，他又情何以堪！

“不去就不去，京城也沒什么好玩的?！痹祈n仙由衷喜歡這個(gè)活潑可愛的小丫頭，含笑道，“樂樂，留在書院陪我如何？”

樂樂朝她聳聳鼻子，眼珠一轉(zhuǎn)，突然吃吃笑起來，“少爺，爺爺說你讀完書就帶我去吃遍山珍野味，你既然已經(jīng)讀完書了，那我是不是就可以走了？”

“你這么想離開我嗎，整天就知道走走走！”秦水潯如被踩著尾巴的貓，毛一下就豎了起來，臉色鐵青，猛地給她一個(gè)爆栗。

“是你自己不帶我去京城！”樂樂莫名其妙吃了一記，疼得淚在眼眶里直轉(zhuǎn)，也來了火氣，撲到云韓仙懷里嗚嗚直哭，“你心情不好別老遷怒于我，我又沒招你惹你……”

秋水天端著菜出來，擰著眉道：“兄弟，這就是你的不對啦，怎么能欺負(fù)女人呢，你喜歡她就該帶在身邊好好照顧才是，要看不見才更加不放心呢！”

仿佛被人在心尖尖狠狠戳了一下，秦水潯渾身一震，只覺臉上騰騰地?zé)饋?。樂樂哎呀一聲，捂著臉笑成了花。云韓仙捏捏她粉嘟嘟的臉蛋，附耳道：“現(xiàn)在可以去京城啦！”

樂樂歡呼一聲，飛身而起，直直撲到秦水潯的懷中。

秦水潯被撲倒在地，嗷嗷怪叫，“我還沒答應(yīng)，不要高興太早……”他的話很快在樂樂清脆的笑聲中消失無蹤。

云韓仙連忙把樂樂拽起來，含笑道：“去弄個(gè)西瓜來嘗嘗！”

樂樂答應(yīng)一聲，拔腿就跑，秋水天一拍腦袋，“我去弄些酒來！”也一溜煙跑了出去。

秦水潯怔怔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黑幕里，在心頭長嘆一聲，強(qiáng)笑道：“我還真倒霉，找了這么個(gè)沒心沒肺的家伙！”

云韓仙但笑不語，秦水潯沉默半晌，突然開口，“夫子，學(xué)生在京城的時(shí)候，曾聽說過一個(gè)流言，說的人繪聲繪色，如同親眼所見?！彼D了頓，見云韓仙臉色蒼白，心有不忍，輕聲道：“學(xué)生一定找出此人，嚴(yán)懲不貸！”

一陣寒意從心頭傳到全身，云韓仙凄然一笑，“謝謝你的好意，事情過去就過去了，不必追究，我以后不再露面就是！”

“你能逃一輩子嗎？”秦水潯變了臉色，冷冷地笑，“我收到風(fēng)聲，京城有人秘密在找你，還放話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云韓仙心念一轉(zhuǎn)，臉色驟變，霍地起身，“我的事不用你管，你管好自己的事，別連自己喜歡的人都保不??！”

秦水潯惱羞成怒，拍案而起，“韓夫子，你以為蓬萊書院能保得住你，難道想拖累無辜的秋教習(xí)？”

“我再說一遍，我已死過一回，其他事情與我再不相干！”云韓仙眼中如有冰霜，“而且，我的命是秋水天給的，他生我生，他死，我決不獨(dú)活！”

回想起那驚心動(dòng)魄的一幕，秦水潯再也說不出半個(gè)字，緩緩地坐下來，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當(dāng)空的明月，一片云悠然飛過，擋住那清冷的光，他心頭悵然，輕嘆道：“夫子，學(xué)生深負(fù)師恩，一定竭力衛(wèi)護(hù)周全，還請夫子多多保重！”

秋水天沉重的腳步聲在夜色里無比清晰，云韓仙推開柴扉，遙遙對那方微笑，迎接這唯一能給她幸福的人。

那一些過往云煙從此消弭，遺落在時(shí)光的河流里，她曾蹣跚地走過一片幽暗荒蕪的曠野，遺失羽翼，遺失希望，最后只剩下一副空蕩蕩的軀體。

而今，因?yàn)橛龅侥莻€(gè)給他燦爛陽光的人，她終于能再世為人，滄海桑田都已過去，還有什么放不下，放不開，她只要明天，兩個(gè)人的明天。

秦水潯和樂樂一走，小院安靜許多，除了小江小海會(huì)來串門子，其他人大多絕跡于此，好在秋水天獨(dú)居慣了，并沒覺出什么不妥，仍然該做什么做什么，練武更為用心，經(jīng)常成天泡在演武場上。只有云韓仙暗暗憂心，當(dāng)初以為必死無疑，在書院鬧出那么大陣仗，沒想到峰回路轉(zhuǎn)，那人眼線眾多，若收到風(fēng)聲，如何肯放過她！

事到如今，憂心又有何用，她計(jì)算著秋水天趕考的時(shí)間，暗暗設(shè)計(jì)萬全之策，準(zhǔn)備等他一走就來個(gè)金蟬脫殼，放棄這個(gè)名頭，改變?nèi)菝玻退p宿雙棲。

這天睡到日上三竿，云韓仙歪歪倒倒出來，把案幾上的粥喝完，抄了本書撲在躺椅上。當(dāng)三個(gè)老婦推開柴扉，云韓仙正在迷糊，嚇得書掉落在地，從躺椅上一躍而起，定睛一看，滿心唏噓地呼喚，“林姨，江姨?！?

奇怪的是，兩人雖然面有激動(dòng)之色，仍然穩(wěn)穩(wěn)站在那穿著素服的老婦身后，云韓仙有些納悶，停住腳步，靜觀其變。那老婦目光如電，將她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良久才頷首道：“果然有林清漪年輕時(shí)的風(fēng)范，只是少了幾分貴氣，多了些憊懶之色，應(yīng)該好好□□才是！”

憑什么在這里指指點(diǎn)點(diǎn)！云韓仙火氣暴漲，轉(zhuǎn)身就走，林姨低喝道：“孩子，這是招夫人！”

云韓仙停住腳步，左思右想，沉住氣來行禮，招夫人面露鄙夷之色，冷笑道：“亡夫做紫衣使的時(shí)候，我也見過你娘親，林清漪如此人才，怎會(huì)養(yǎng)出你這樣沒用的女兒，放著刺史夫人不做，非要嫁個(gè)村野鄙夫！”

因?yàn)榕猓祈n仙的眸色變得無比深沉。江姨眼中掠過一絲緊張之色，疾走兩步，將背著的包袱解下塞到她手中，聲音低沉道：“這是我們的一點(diǎn)心意，請千萬收下！”

林姨也來到她面前，輕聲道：“孩子，你好了我們就放心了。我是你娘的貼身侍女，在棠棣之役分開后為招夫人所救，只是沒想到再也見不到她了?！彼敛翜I，含笑道：“你的事我聽你江姨說了，阿天那孩子真不錯(cuò)，我們都替你高興，這些衣裳是我們這些天趕出來的，快換上吧，讓我們也沾些喜氣！”

招夫人哼了一聲，一直神游天外的江姨醒悟過來，連忙從屋中搬了條凳子出來，招夫人滿臉不耐地坐下，嘟嘟囔囔道：“真不知道我兒子看上你哪點(diǎn)，茶飯不思，整天就會(huì)嘀咕‘阿懶阿懶’，要不是看在林清漪的面子，我真想把你抓回去算了！”

林姨見好就收，笑瞇瞇道：“夫人，木已成舟，您就別念叨了。只怪當(dāng)初我眼拙，要是認(rèn)定是她女兒，直接把她拐到刺史府去，也沒有今天這么多事情，您要罰就回去罰我吧。”

江姨賠笑道：“是我的錯(cuò)，林巧要我回去復(fù)命，我怕夫人空歡喜一場，不敢確定?！?

招夫人瞪了兩人一眼，終于露出笑容，“好人都被你們搶了，就讓我做這個(gè)壞人，你們算盤打得挺好?。　?

“不敢不敢！”兩人不約而同笑出聲來，氣氛頓緩。林姨見云韓仙還在怔怔看著包袱，連忙將她拉進(jìn)房間，江姨也進(jìn)來幫忙，包袱一打開，云韓仙只覺一陣眼花繚亂，滿床都是顏色鮮艷的衣裙，還有一件做工精美的紅嫁衣，她從小到大何曾穿過如此漂亮的衣服，在那人府中也全是一身素白，假扮“神仙”，如今心情奇好，正是如孩子見到糖果，驚叫一聲，撲上去左看右看，愛不釋手。

江姨從衣服堆里找出一個(gè)布包，將布包里的珠寶首飾抖在床上，含笑道：“孩子，過來坐好，江姨幫你梳頭?！?

“換上這個(gè)給我們看看再說！”林姨將紅嫁衣在她身上比來比去，被她們的喜氣洋洋感染，云韓仙赧然脫下青色長袍，林姨將衣服套上，從衣領(lǐng)里掏出一個(gè)熟悉的東西，心頭一緊，厲聲道：“孩子，這是哪里來的？”

江姨看到那個(gè)墨玉蟬，驚得魂飛魄散，猛地抓住林姨的手，低低道：“林巧，求求你，這事千萬千萬不能說！”

林姨定定看著上面一個(gè)“秋”字，臉色突然變得有些猙獰，冷冷道：“江玉蟬，你竟敢知情不報(bào)，居心何在！”

云韓仙沒想到轉(zhuǎn)眼就劍拔弩張，心中突然有不好的預(yù)感，將墨玉蟬塞進(jìn)衣領(lǐng)，故作輕松道：“這是我娘留給我的，怎么啦？”

林姨橫她一眼，“你上蓬萊的時(shí)候全身空空如也，如何變出來的！”她眼波一轉(zhuǎn)，微笑道：“是那傻小子給你的吧，你們的娘親冥冥中一定在保佑你們，當(dāng)初你娘和兩位公主曾定下盟誓，她生的女兒定要嫁到水家，沒想到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你們果然走到一起，真是可喜可賀！”

說話間，她憤憤然斜了江姨一眼，迅速將云韓仙妝扮好拉出來，招夫人正百無聊賴地看那桃樹，眼睛一亮，嘖嘖嘆道：“簡直跟她娘一模一樣！”

“阿懶，你在跟誰說話？”一個(gè)洪鐘般的聲音在外面響起，江姨臉色頓時(shí)變得慘白，林姨在她臉上掃了一眼，嘴巴抿了抿，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個(gè)發(fā)髻沿著院墻移過來，她不禁暗暗心驚，“這人怎么這么高！”

待到秋水天走進(jìn)院子，林姨驚得目瞪口呆，茫茫然看向招夫人，只見她也是一臉震驚，扶著凳子，身體搖搖欲墜。

“阿懶！你好漂亮！”見到屋檐下的一身紅嫁衣的云韓仙，秋水天眼中已再無他人，樂呵呵地跑上前來，拉著她的手左看右看，越看越歡喜。在這毫不掩飾的熱辣辣目光中，云韓仙漸漸紅了臉，在他胸膛捶了幾記，被他順勢拉進(jìn)懷中。

“有人在呢！”云韓仙羞答答道，“這是她們送過來的禮物，那位是招大人的母親。”

招夫人率先回過神來，一記凌厲的眼風(fēng)朝江姨掃去，江姨撲通跪倒，垂首不語，林姨強(qiáng)忍渾身的顫抖，攙上她就走，努力彎起嘴角，對一臉憨笑的秋水天道：“這是我們招大人的一點(diǎn)心意，還請不要嫌棄！”

秋水天喜滋滋地將美麗的新娘子擁在懷里，怎么也舍不得放手。招夫人將指甲掐進(jìn)掌心，用力笑出聲來，“我們心意已經(jīng)帶到，就不多打攪了，以后有什么事說一聲便是，我們一定傾力相幫！”

秋水天還沉浸在幸福中，大笑著朝她們擺手，林姨伸手來攙招夫人，招夫人猛地抓在她胳膊，五指幾乎陷進(jìn)她的肉里。林姨不敢吭聲，三人慢慢走出小院，又一臉肅然地走到桃林入口，招夫人放開林姨的胳膊，林姨連退兩步，重重跪倒。江姨滿臉黯然，上前一步，跪在她身邊。

招夫人滿臉冰霜，回頭凝視著蒼翠中的寧靜小院，笑得淚光閃閃，“墨征南，你找的就是他吧，你也有今天！”

林姨和江姨同時(shí)跪倒在地，江姨哽咽道：“夫人，那也是小公主的孩子??！”

“江玉蟬！”招夫人厲聲道，“你跟在小公主身邊多年，怎么可能沒見過墨征南，墨征南在烏余皇宮就對小公主苦苦糾纏，勢在必得……我明白了，你早就明白秋水天是誰的種對不對？”

江姨淚流滿面，默然不語。

林姨突然抬起頭來，沉聲道：“夫人，我們愿將功贖罪，請找一副秋水天的畫像，我們一起送去燕國?！?

招夫人愣了愣，冷笑道：“林巧，你難道忘了，林清漪是你家小姐呢！”

“奴婢不敢忘！”林姨恨恨道，“奴婢更不敢忘記烏余亡國之痛，不敢忘記墨征南屠殺我烏余人之仇！”

“奴婢愿去！”江姨飲泣道，“奴婢也不曾忘記那血海深仇！”

“畫像定要在科考之時(shí)送到，事情沒有辦好，你們也不必回來了！”招夫人高高舉起手，轉(zhuǎn)頭就走，手重重落下，如一把利刃插入芬芳的空氣中。

林姨和江姨面面相覷，頹然坐倒，遠(yuǎn)處，男女的笑鬧聲悠悠傳來，在山林久久回響，幾成絕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