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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姨定定看著那巨人拜倒，心頭百感交集，輕聲道：“公子請以大局為重，不要糾纏于這些虛幻的兒女情長，夫人還在等公子回去商議大事！”

招福慘笑連連，“大事，那所謂的大事才是鏡花水月啊……”

“公子請勿胡言亂語！”江姨厲聲道，“大家的希望皆系于公子一人身上，公子切不可遇到小小挫折就灰心喪氣，天下好女子比比皆是，并非只得她一人！”她喘了口氣，低聲道：“而且，她能不能保下性命仍是未知，公子何必太過注重眼前光景！”

“我用得著你教訓(xùn)！”招福瞪她一眼，恨恨而去。江姨偷偷吁了口氣，抹了抹額頭涔涔的汗水，飛快地跟上他的腳步。招福疾走幾步，突然又停下來，閃入路邊的竹林，咬牙切齒道：“我不想看到他們恩恩愛愛的樣子，我們在這里等消息！”

江姨悄悄跺腳，手搭涼棚，不敢放過那小院的絲毫動靜。

尾隨著幾人進(jìn)了秋水天家，秦水潯不禁呆住了，樂樂正坐在臺階上，托著下巴看天，呆呆地不知在想什么，臉上是從未見過的哀傷。他心頭微微發(fā)疼，連忙坐到她身邊，卻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大手一攬，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膝上，輕輕摸著她鬢旁淡淡的絨毛。樂樂拼命睜著眼睛，生怕眼中的水溢出來，慢慢把臉貼上他胸膛，秦水潯在心中輕嘆了聲，低頭輕啄在她長長的睫毛上。

樂樂渾身一震，臉上如兩塊胭脂一點(diǎn)點(diǎn)洇開，一直染紅了脖頸，下意識在他懷里拱了拱，又猛地跳起來，嗷嗷怪叫，“少爺，我好不容易才把你衣服洗干凈，你怎能到處亂坐……”

“別嚷！我家阿懶睡著了！”秋水天從房間里鉆出來，把樂樂拎進(jìn)廚房。秦水潯微笑著搖搖頭，慢騰騰踱進(jìn)屋里，云韓仙歪在用被子堆成的小山包里美夢正酣，而神醫(yī)樂游坐在床榻上，正死命拽自己為數(shù)不多的白頭發(fā)，嘴里念念有詞，“以毒攻毒行不行，毒死了怎么辦，我孫女肯定會恨我一輩子，要不要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算了……”

秦水潯冷汗涔涔，假咳一聲，“樂游，你好大的膽子！”

樂游抬頭一看，作勢要跪，秦水潯連忙拽住他，低喝道：“你到底有沒有把握？”

樂游一臉皺紋全擠到一團(tuán)，不知是哭是笑，“臣只是聽說過，沒想到還真遇上，不知是她倒霉還是我走運(yùn)……”

“廢話少說！”秦水潯恨不得把他的頭打進(jìn)脖子里，惡狠狠道，“韓夫子若有不測，滅你九族！”

這回樂游的脖子縮進(jìn)去一截，陪著笑臉道：“殿下……”眼見秦水潯那凜冽眼風(fēng)又殺來，連忙改口，“少爺，你放心，我這神醫(yī)之名可不是吹牛吹出來的。”

其實(shí)，這時他在暗想，現(xiàn)在帶樂樂逃跑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樂樂抱著根大骨頭從廚房出來，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細(xì)細(xì)地啃，連骨頭里的湯汁也吮得嗉嗉有聲，把小江小海急得搖頭擺尾地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樂游跟著秦水潯出來，身形一閃便撲了上去，邊搶邊罵，“臭丫頭，我千里迢迢來看你，你有好吃的自己先吃！”

“別吵！”秦水潯還在揉隱隱發(fā)痛的太陽穴，只聽平地一聲驚雷，秋水天端著兩碗面出來，樂游兩眼放綠光，端過面就勢往臺階上一坐，一口接一口吃得連氣都不喘。秋水天把面送到秦水潯手里，回頭蹲在樂游身邊，懇切道：“神醫(yī)，我家阿懶要怎么治？”

樂游頭也沒抬，含糊不清道：“以毒攻毒！她吃的是眠蛇，以燕國火牢山上至毒的焰蛇制成，據(jù)說百條焰蛇能制一顆眠蛇，同時也只能制一顆解藥，一個蘿卜一個坑，別的蛇制出的解藥不但沒用，而且會加劇毒性。”他嫌說話費(fèi)事，又悶頭吃起來，秋水天催不得打不得，急得直喘粗氣。

樂樂看不過去，揪著他的胡子大叫，“你到底會不會治，不會治就滾蛋，我再也不認(rèn)你這個爺爺！”

樂游抱著碗連連哀嚎，“會會會，太平山的地下寒潭里有種冰蛇，只有尾指粗，色如銀練，渾身冰寒徹骨，比焰蛇還毒，捉上一百條回來連皮帶骨熬成一碗喝下，就是千軍萬馬也能毒他個片甲不留！”

樂樂氣得兩眼翻白，“滾蛋！我沒有你這樣的爺爺！”

秦水潯雙眉緊鎖，把樂樂拉到懷里，輕拍著她的背，溫言道：“聽你爺爺把話說完。”

看著兩人的親密舉動，樂游滿臉不可置信，良久，長嘆一聲，“其實(shí)，我也沒有把握，我曾偷偷潛入燕國皇宮，在藏書閣潛伏數(shù)月，博覽燕國古籍。據(jù)古書所記載，天下只有一種毒物的毒性強(qiáng)過焰蛇，那就是太平山的冰蛇，以冰蛇為解藥就是從此處得知。不過，古往今來，從未有人試過，雖然知道可行，到底能不能成功我也不知道。”

他捋起袖子擦了擦鼻子，訕笑道：“眠蛇制法繁復(fù)，久已失傳，連燕國皇宮也未必找得到，這個懶神仙的運(yùn)氣還不是一般的好！你們放心，這眠蛇除了讓人昏睡，也沒什么痛苦，依我看，再過兩個月她就能睡死過去，永遠(yuǎn)保持這種皮光肉滑的漂亮模樣，埋到土里也不會變壞……”

只聽一聲慘叫，樂樂怒火熊熊，抄起鞋子砸過來，把他手里的碗打飛出去，小江小海趁亂而上，一會就把碗洗得干干凈凈。

秋水天已閃身進(jìn)屋，在熟睡那人蒼白的臉上印上一個告別的吻，迅速收拾好包袱，從箱子里拿出那個布包，將墨玉蟬掛在她脖子上，附耳道：“這是我娘留給我的，你醒來的時候就摸摸，我就知道你在想我了。”

走出來，秦水潯正堵在面前，秋水天重重拍拍他肩膀，三兩步走到柴扉，回頭對眾人深深鞠躬，昂首挺胸而去。

樂游和樂樂呆若木雞，沒人忍心挽留。

那墨黑眸子里的決絕，明眼人一眼就能看透，樂游心中百感交集，對著他的背影，高高抱拳。

一路珍重！

秦水潯茫茫然跟了出來，不敢相信他會做這種蠢事，秋水天回頭一看，還當(dāng)他在送自己，心中突然有幾分歡喜，揮揮手，朝秦水潯深深鞠躬，健步如飛而去。

秦水潯終于醒悟到自己在做什么，忍著各種莫名的情緒，朝那方高高抱拳。

聽到小院中傳來的聲音，招福和江姨面面相覷，呆若木雞。待秋水天的背影消失，兩人終于回過神，招福朝那方高高抱拳，踉蹌著奔入院中，而江姨滿面淚痕，撲通跪倒，朝那人高壯的身影深深地拜了下去。

她果然沒有看錯，也果然沒有做錯，相信長眠地下的那個人會原諒她。

聽到招福的怒吼，她連忙起身趕進(jìn)院中，見一位白發(fā)蒼蒼的老人家背對著自己跪在地上，滿頭大汗辯解，“我也不知道他會說走就走，韓夫子中的是天下至毒，我沒什么把握，只好把知道的竹筒倒豆子一樣說出來，招大人逼我有什么用呢！再說，沒有解藥，韓夫子撐不過三個月，說不定他福大命大，真的能帶回來眠蛇，好歹讓他們碰碰運(yùn)氣……”

“混蛋！”招福臉色鐵青，哪有原來儒雅斯文的模樣，“你這個庸醫(yī)，不但不能治病救人，反倒屢屢胡言亂語，今天饒你不得！”

秦水潯心中一片茫然，一步步挪回來，每一步都似拖著千斤大石，走到柴門，聽到招福的罵聲，不知從哪里來的怒氣，大步跨入，冷笑道：“招大人看起來很清閑嘛，連這種小事也想插手？”

招福臉色一僵，咬著牙退后一步，轉(zhuǎn)頭朝房間走，樂樂張開雙臂攔在門口，訕笑道：“招大人，夫子在睡覺呢。”

招福滿腹郁悶之氣發(fā)作不出，恨不得將所有人拖出去痛打一百大板，樂樂戰(zhàn)戰(zhàn)兢兢看著他的猙獰面孔，笑容已經(jīng)快無法維持。

招福向前一步，樂樂嚇得一個哆嗦，江玉蟬終于回過神來，還當(dāng)他真要動手，突然叫道：“大人，夫人在等你！”

秦水潯被江玉蟬怪異的嗓音嚇了一跳，沖過來將樂樂拽到身后，在她頭上擼了一把，惡狠狠道：“人家要打你，你不會跑嗎！”

一直垂頭喪氣的樂神醫(yī)循著她刺耳的聲音轉(zhuǎn)頭，突然驚叫出來，“玉隨！”

江玉蟬驚喜交加，慢慢走到他面前，跪拜道：“神醫(yī)，我是玉蟬，我替妹妹多謝您！”

樂神醫(yī)連忙扶住她，顫聲道：“不敢當(dāng)不敢當(dāng)，我救不了人，受不得你的大禮。”

隨著他的目光看去，江玉蟬癡癡看了樂樂幾眼，又不得不挪開視線，緊緊咬住牙，忍住痛哭的沖動，顫聲道：“這孩子給您添麻煩了！”

樂神醫(yī)訕笑道：“是那丫頭陪伴我多年，讓我總算活出點(diǎn)滋味來。”

招福和秦水潯聽出端倪，兩人目光如炬，在樂樂臉上定住便不動了，各自想心事。剎那間空氣似乎凝固，樂樂左看看右看看，突然哇地大哭起來，“難道我也中了奇毒……”

秦水潯到底是玲瓏心肝，率先想通了，露出前所未有的爽朗笑容，用老辦法對付這開閘的洪水，將她的臉塞進(jìn)胸懷。

他塞得那么用力，好似這是一塊失而復(fù)得的珍寶。

樂樂一躍而起，哇哇大叫，“少爺，衣服很難洗呢，怎么能沾上鼻涕眼淚呢！”

江玉蟬朝招福點(diǎn)點(diǎn)頭，招福反復(fù)思量，走到樂神醫(yī)面前，深深鞠躬，“多謝神醫(yī)為韓夫子診治，招某身為掌管書院的中州刺史，不能保得書院的夫子平安，實(shí)在慚愧。”

樂神醫(yī)瞥了江玉蟬一眼，江玉蟬慌忙避開他的目光，樂神醫(yī)若有所悟，眸中閃過一絲異色，在心中長長嘆息。

江玉蟬默默閃到一旁，招福和樂神醫(yī)客氣一通，對秦水潯微微欠身，帶著江玉蟬匆匆而去。秦水潯凝視著江玉蟬的背影，目光閃爍，心中千頭萬緒，一團(tuán)混亂，江玉蟬好似有所察覺，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一眼，沒來由覺得心慌，無意識地沖大家擺擺手，逃也似地走了。

當(dāng)兩人背影消失，樂樂拊掌大笑，“終于走啦，太好了……”

秦水潯心中百轉(zhuǎn)千回，放棄追根究底的念頭，和樂神醫(yī)面面相覷，同時發(fā)出無奈的嘆息，同時敲在那笨家伙頭上。

樂神醫(yī)卻還是為他解惑，“山里蛇蟲猛獸多，你父親怕你出事，又信不過別人，讓江湖上的朋友找到我，讓我照顧你，她不來，我就得來。”

秦水潯沉默良久，終于從心底憋出兩個字，“多謝！”

天邊掛滿彩霞，把整個蓬萊山編織進(jìn)一幅金絲線壓底的織錦中，山寺的鐘聲在山谷里久久回響，仿佛調(diào)皮的孩子，踩著山頂嶙峋巨石和參天的樹木，蹦蹦跳跳閃進(jìn)朦朧霧色。

云韓仙搖晃著走出來，往門檻上一坐，靠著門框閉著眼哀叫，“我餓……”

只要她一叫嚷，秋水天就會屁顛屁顛跑來，用粗糙的大手摸摸她的臉，或者把她摁到懷里揉揉腦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時候，還會在她臉上唇上用力親一口，然后用哄孩子般的溫柔口氣道：“別鬧，飯菜馬上好了。”

著急做事的時候，他會找些糖果點(diǎn)心什么塞進(jìn)她嘴里，不著急的時候，就會絮絮叨叨說起一天的見聞和經(jīng)歷。每當(dāng)聞到他身上特別的青草香，她就會從心底快活起來。

這一次，預(yù)想的事情全都沒有發(fā)生，她突然覺得周圍氣氛有些詭異，猛地睜開眼，方丈和樂游身披著燦爛霞光站在院中，笑容凄涼。

她心里咯噔一聲，提不起勁來行禮，干脆瞇縫著眼看向彩霞的方向，微微一笑道：“神醫(yī)，不是我就要死了吧？”

樂樂如霜打的茄子，低著頭一步步挪到她身邊坐下，扯了扯她的袖子，哽咽道：“夫子，秋教習(xí)去太平山給你找解藥去了。”

“笑話！”一種奇怪的尖利聲音從云韓仙喉頭沖出，因?yàn)轶@惶，她一張臉扭曲得有如鬼魅，霍地起身，以從未有過的靈活身手撲上去揪住樂游的衣襟，大吼道：“你這庸醫(yī)，眠蛇無藥可解，你懂不懂，另外半顆解藥是我眼睜睜看著被揉碎扔掉的，你把他騙到哪去了，還不快把他叫回來！”她突然松開樂游，匍匐在方丈面前，哽咽道：“大師，請趕快派人把秋水天找回來，別白費(fèi)工夫了！”

方丈臉色凝重道：“孩子，請稍安毋躁，阿天早已出發(fā)，騎的是書院最好的馬，現(xiàn)在絕對追不上了。你還是好好保重身體，安心等他帶解藥回來吧！”

云韓仙一寸寸從地上撐起來，推開方丈和樂樂攙扶的手，踉蹌著回到門檻坐下，抬頭望著如血?dú)堦枺溃骸皹窐罚愀嬖V我，他是不是去找冰蛇？”

樂樂不忍看她那枯木死灰般的面容，訥訥道：“夫子，你別擔(dān)心，秋教習(xí)從小在山里長大，而且在寺里習(xí)武多年，這事難不倒他！”

樂游突然來了興致，笑嘻嘻湊到他面前，問道：“你怎么知道冰蛇？”

云韓仙橫了他一眼，磔磔怪笑，“是我畫的《太平圖》，難道還不知道冰蛇？我可不會像你一樣信口開河，把別人當(dāng)猴耍。我問你，你見過冰蛇嗎？我在太平山三年，尋訪無數(shù)山民，冰蛇只是口耳相傳的傳說，連幾個百歲老翁都沒見過，你就能肯定真的有這玩意？”

樂游尷尬地笑著，一邊往柴門退去，方丈長嘆道：“神醫(yī)，請隨老衲到禪房休息，多年不見，樂先生跟老衲說說這些年的經(jīng)歷如何？”

“好說，好說！”樂游急不可待，一溜煙就沒了蹤影。

秦水潯欲言又止，悄悄離開，她頹然坐在門檻上，摸摸脖頸，顫抖著拿出一個精致絕倫的墨玉蟬，緊緊捂在胸口，淚如雨下。

樂樂關(guān)好柴扉，猶豫著坐到云韓仙身邊，在她臉上看了一會，不知說什么才好，干脆隨著她的目光托腮看天，看得西天最后一縷光都被黑暗吞沒，耷拉著腦袋打起盹來，差點(diǎn)一頭栽倒在地，這才猛地清醒，發(fā)現(xiàn)云韓仙仍是那個姿勢，雙手捧在胸口，皎潔的月光中，滿臉?biāo)邸?

“啊，看我這豬腦袋！”樂樂大叫起來，慌慌張張跑進(jìn)廚房下了碗面，小心翼翼端到她面前，訕笑道：“韓夫子，你不是早就餓了嗎？”

要是那呆子在，她現(xiàn)在肯定把嘴一張，等著他吹冷了喂進(jìn)來。又或者，她會坐到他懷里，兩人你一口我一口，能把面吃出比蜜還甜的滋味。

她苦笑著接過碗筷，面仍是原來的味道，只是，多了種濃濃的苦澀。

也許，在剩下的生命里，再也無法化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