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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往日來,第二天天剛蒙蒙亮,云韓仙就在一片混沌中被秋水天背到書院,一路上學生和夫子全都側目而視,不過已不再驚訝,皆掩面竊笑,有幾個膽子大的還沖兩人打起招呼,秋水天雖有些不習慣,到底還是慢下腳步,以靦腆的笑容應對。
更衣沐浴,隆重拜祭過書圣后,學生在大講堂集合,對所有夫子一一行禮,可憐的云韓仙身子和眼皮同樣撐不住,眼看要鬧笑話,秋水天急中生智,大手一撈,把人提到身前,橫攬住她從后門離開,山長和方丈不約而同低頭,裝作沒看見。
不知為何,一夜之間,招大人憔悴許多,眼眶一片青黑,一直笑意盈盈的眸子也黯淡無光,怔怔目送兩人遠去,許久都沒回過神來。方丈以目示意,呂山長朝他輕輕搖頭,在心中冷笑一聲,湊過去悄聲道:“招大人,是否要歇息片刻?”
招大人悚然一驚,連忙坐正,訕訕道:“也好,事情也差不多了,我一會再來。”
招大人一走,呂山長輕笑道:“幸好明天他要走了,不然那兩個小家伙可沒什么清凈日子過。”
方丈捻須輕嘆,“話不要說這么早,他們的劫難也許才剛剛開始。”
“不管如何,難得有人能制住阿天,我們看著他長大,總不能袖手旁觀才是!”呂山長狡黠一笑,“你不知道昨天阿天那低眉順眼的樣子,真是笑死我也!”
這時,學生已經開始拜師,夫子端坐兩列,學生排隊一一磕頭并自我介紹,最后才拜呂山長和方丈。秦水潯雖然桀驁,倒也知道眾位夫子的苦心栽培,一路拜得規規矩矩,好不容易到了最后的方丈面前,饒是如此精神的人也磕頭磕得雙目發直,方丈傾身輕拍其肩膀,含笑道:“最后一年了,秦公子保重!”
聽出話中的意味深長,秦水潯精神一振,沉聲道:“學生記下了!”
正要起身,旁邊一個瘦瘦小小的學生磕完頭起來,搖晃兩下,一頭栽倒,秦水潯眼明手快,迅速將他撈起,那學生一見是他,張皇失措,推開他拔腿就跑,誰知暈頭轉向間又往方丈的方向栽去,秦水潯氣悶不已,拎住他衣領摁在地上磕了幾下,轉身就走。
“秦……秦……”那學生結結巴巴,半天說不出句囫圇話,秦水潯十分不耐,在他頭上敲了一記,冷冷道:“霍小堯,以后偷看我的時候注意一點,不要被我抓到!”
霍小堯急得嗚嗚直叫,“我沒有偷看,不,我是仰慕你,我正大光明地仰慕你!”
秦水潯嘴角一勾,瞥見桃樹后又冒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滿臉無奈,在額頭上重重拍了一記,去抓自己家的樂大饞鬼。
夫子都在藏書樓的前坪備課休息,山長的安排用心良苦,藏書樓背靠山脊而建,環境清幽,前面是一道道長廊,寶頂飛檐,朱紅色的明柱上人物花鳥飛禽走獸,無不栩栩如生,長廊上設著許多案幾,筆墨紙硯齊全。在這里,夫子們既可以隨時進行學術交流,進行熱烈討論,而且舉頭便是嶙峋怪石,目光所及,青山悠悠,飛瀑如白練,當天而掛,人如同在云海里游弋漂浮。
走進長廊,在秋水天背上的云韓仙似乎聽到隱隱的水聲,微微睜開眼睛,見到遠處那云海中的飛瀑,不禁失聲叫道:“好美!”秋水天有些得意,把椅子放下,指著擺得整整齊齊的案幾問道:“阿懶,你想坐哪里?”
云韓仙當然多走一步都不肯,撲到最近的案幾上,撐著頭看向遠方,笑得迷茫。秋水天把椅子收到廊柱后,學著她的樣子撐著頭遠眺,到底是在山里長大,看兩眼就覺得無趣,覺得她那笑容煞是好看,鬼使神差捉過她的臉,想好好瞧個夠。云韓仙哈哈大笑,揪著他的臉皮,用力向兩邊扯,秋水天不甘示弱,只輕輕一撥,云韓仙就化身蝴蝶,飛出長廊,重重掉在一片金燦燦的迎春花叢里。
秋水天嚇得面無血色,飛撲過去,小心翼翼把她抱起來,云韓仙氣急敗壞,揪著他的臉惡狠狠道:“下次不準對我動手!”
秋水天見她還能吼人,笑成了一樹燦爛花朵,回到案幾前,四處瞧了瞧,三下五除二把腰帶扯下來,把她捆在背上,云韓仙反正拉扯不過,翻翻白眼,聽天由命。秋水天狂奔進藏書樓,以恐怖的速度帶她上上下下繞了一圈,回頭道:“看完了?”
可憐云韓仙眼前全是星星,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帶她參觀藏書樓的目的達到,秋水天到庫房抱了套被褥出來,往那案幾前一鋪,把她解下放了上去,摸摸她的頭,嘿嘿笑道:“我去廚房下面給你吃,你先休息。”
眼前無數個星星都在歡呼,云韓仙頭一歪,立刻昏睡過去。
招大人循聲而至,正好見那蠻子背著她從藏書樓出來,下意識躲在迎春花叢后,等蠻子離開,而沒有聽到她的聲音,才閃出來輕手輕腳走到她身邊,蹲下來細細打量她的眉眼。
兒時朦朧的記憶里,他也經常這樣專注地看過酷似的一張臉,甚至還湊上去美美地親了幾口,涂得那人滿臉口水或者糕點屑。
如果時光可以重回,如果早些看到這張錐心刻骨的臉,他不會做那樣的選擇。犧牲一個無足輕重的畫者,得到了無上的權利,他一直以為做得非常正確,直到真正面對她……
一切都無可挽回。
他狠下心腸,男人是做大事的,何況他身上背負的擔子如此沉重,那人是女中丈夫,憂國憂民,即使知道,也一定不會責怪他。
可是,為何淚水簌簌而落,如斷線珠?
“求求你,放過我吧……”一顆淚落在她臉頰,她緊蹙眉頭,哀哀低喃,微微掙了掙,又長嘆一聲,沉沉入夢。
他驚慌失措地鉆入花叢,良久都沒有聽到聲音,頹然坐在花中,茫茫然抬頭看向那片飛瀑,只覺心也隨那飛瀑一起,墜入無盡深淵。
夫子們陸續回來,見地上這么早就橫了個人,驚詫不已。原來這被褥是夫子中午小憩時所用,呂鴻蒙雖然開明,定的規矩并不少,晨起鍛煉身體晚點卯,不得賭博喝酒,不得在山里亂走,下堂后一定要回藏書樓。
呂鴻蒙監督甚嚴,如違反規定超過三次,學生一概開除,夫子也是一視同仁,一概辭退。若被蓬萊書院趕出去,其他書院大多拒之門外,大家的前途盡毀,是以書院開辦至今,敢以身試法的少之又少。
招大人聽到聲音,躊躇良久,到底找不出邁出腳步的勇氣。
秋水天端著面回來,見眾人圍著云韓仙指指戳戳,大吼一聲,“滾開!”腳步如風而來,把面放在案幾上,輕手輕腳把她從被子里捉了出來。
那聲大吼把云韓仙震得耳膜幾乎爆裂,她環顧一周,發現大家紛紛閃避,皆面有慍色,心頭一緊,抓住他的衣襟,深吸一口氣,從丹田里發出一聲怒吼,“你吼什么,還不快給大家道歉!”
眾人愕然不已,秋水天冷哼一聲,把面端到她眼前,甕聲甕氣道:“別鬧,快吃!”
啪地一聲,云韓仙一掌把面打飛,秋水天保持著那端碗的姿勢,目色漸漸發紅,云韓仙一不做二不休,把衣襟一扯,露出白晃晃的脖子,盯著他的眼睛,冷冷道:“打啊,我等著!”
“不準動手!”說時遲那時快,招大人從一片迎春花后鉆出來,掄著拳頭就來打,旁邊一個夫子見勢不妙,連忙擋在他面前,打了夫子不要緊,要打了刺史大人可就了不得!
秋水天的拳頭緊了又松,松了又緊,臉憋得發紫。眾人大氣也不敢出,遠處兩個夫子回頭狂奔,趕著去搬救兵。云韓仙見好就收,嘆了口氣,捉過他的拳頭一個個指頭掰開,用哄孩子般的輕柔語氣道:“別氣了,是我不對,晚上回去你再把我扔水缸里成不成?”
秋水天哼了一聲,怔怔看著她的手,到底還是貪戀這溫柔,舍不得把手抽出來。那是他見過最漂亮的手,白皙柔軟,一個繭子都無,手指細長,如剛撥開的筍尖尖,手掌幾乎只有他的一半大,那冰涼的觸感,在他心中牽出千萬縷柔情。他突然有些后怕,如果剛才沒有克制住自己的怒氣,一拳頭下去,后果不堪設想。他有種砍下自己雙手的沖動,下定決心,以后修身養性,決不能再犯錯!
云韓仙見他沉默不語,無可奈何地拍拍他的手背,徑直走到眾人面前,深深作了個長揖,滿臉凄然道:“各位夫子,韓仙大病初愈,平時精神有些不濟,有行為不當之處,還請各位多多擔待!”
其實不用說,看她一臉蒼白和羸弱的身體,再無知的人也看得出來。夫子們紛紛回禮,連道保重,卻見后面那閻王三步并作兩步走到她身邊,昂著頭掃視一番,猛地鞠躬三次,悶悶道:“剛才對不住!”
眾人眼珠子掉落一地,教書學的錢老夫子微笑著應了一聲“秋教習多禮了”,這才趕走沉悶的氣氛,方丈和呂鴻蒙氣喘吁吁趕來,見到的就是眾夫子圍坐一團,言笑晏晏的場面,而混亂的始作俑者,從不出現在這里的秋水天,正抓著云韓仙的手左看右看,神情如好奇的孩童,時而蹙眉,時而微笑,時而偷窺手的主人幾眼,時而把手放在掌心,一根根指頭,一條條紋路比較。
兩人遙遙看著,相視而笑,沒有留意到一樹金燦燦的迎春花后,招大人對他們怒目而視,將一朵花揉成碎片。
教書學的除了云韓仙還有四位夫子,錢老夫子把她的課安排在上午和下午的最后,每天兩堂,教的學生已經有很好基礎。錢老夫子書畫皆精,以工筆重彩畫聞名,曾是宮廷的御用畫師,作品內容以人物花鳥為主,工整細致,漂亮明麗,其畫作被各地富豪顯貴推崇,有千金難買之稱。
云韓仙雖然一派淡定,初次教學,還是心中忐忑,叫秋水天泡一壺濃茶,抖擻精神,從研究學生的畫作入手,在心中理清授課方向。錢老夫子早早回來,自己拿著個杯子湊到她面前,云韓仙連忙為他倒滿,錢老夫子捻須頷首道:“韓夫子,《太平圖》的第一卷,為何人藏山中,山隱霧里?”
云韓仙笑道:“古人有‘天人合一’之說,人與天地萬物原本相通,山水有靈,更有情,情意綿綿之時,人已自忘,已如微塵。”
錢老夫子放下茶杯,把那疊畫作拿到眼前,沉吟道:“那第二卷為何積墨渾厚,筆縱飛舞,墨雨如切?”
“太平山千里崇山峻嶺,如同頂天立地的英雄豪杰,只有刀光劍影,鐵馬金戈,才算酣
暢淋漓,不枉此生!”
“好一個英雄豪杰!”錢老夫子雙手微震,朗聲道,“那第三卷時,畫者是否豪情頓失,斗志全喪?”
云韓仙眸中光芒頓黯,遠眺著飄忽而過的云霧,苦笑道:“幽徑茅屋,灌木疊翠,山中人家載歌載舞歡慶豐收,畫者畫完,擲筆大笑,拂袖而去。她以為能取悅居高位者,讓其能因惜才而手下留情,卻忘了法不容情,自己倒成了眾人的笑柄!”
錢老夫子目光一閃,不聲不響撕掉學生的畫作,云韓仙冷眼看著,也不去勸阻,幽幽道:“匠氣有余,真性情不足,全部都是沉悶呆板,毫無內容,撕了也好!”
錢老夫子撕得更快,把碎屑扔進花叢,拍拍手道:“韓夫子可有主意?”
云韓仙欠身一禮,含笑道:“多謝老前輩指教,韓仙已成竹在胸!”
錢老夫子長身而起,哈哈大笑,“孺子可教也!”
走進學齋,云韓仙環視一圈,把滿腹不安強壓下來。堂下規規矩矩坐著十多個白衣少年,都是出身好人家的孩子,一個個唇紅齒白,俊秀清雅。
她放棄錢老夫子殷殷囑咐的開場白,徑直走到那有兩面之緣的秦水潯面前,粲然一笑道:“借你外衫一用!”
秦水潯目光炯炯,本來滿是期待,聽她此話,臉上瞬間變成染坊,咬牙切齒道:“要我衣服做什么?”
云韓仙眼角幾欲飛進鬢旁,懶洋洋道:“借不借?”
秦水潯瞪了她一眼,不情不愿地把白衣脫下來,只是大庭廣眾下脫衣,頗有些不自在,臉色愈發陰沉。云韓仙把外衫拎起走到前面,展開掛在墻上,抓起狼毫,在眾人的驚呼聲中,點到外衫的正中,勾勒出一葉扁舟和一個老翁垂釣的模樣,在旁邊淡淡描上幾筆水紋,最后一筆落下,她微微一笑,毫不留戀地擲筆,長袖一揮,斜靠在案幾上喝起茶來。
眾人不知她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在那外衫和她之間來回打量,只有秦水潯怒火沖天,臉漲得通紅,似乎要在她身上盯出個洞來。
良久,云韓仙仍未得到任何反應,輕嘆一聲,長身而起,負手看著窗外的一樹灼灼桃紅,念道:“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晝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她的聲音無比蒼涼,仿佛能把人從山崖推落,下面寒潭碧波,水光迷離。
當她念出第一句,那秦水潯怒色盡退,念出第二句,眼中光芒驟長,當她念出第三句,已霍地起身,念到第四句,臉色好似雨后初晴,陽光如新。
眾人齊齊往那外衫看去,當腦中有詩,那果然就不是簡單的幾點墨跡,云韓仙回頭看著眾人微蹙的眉,悄然一笑,往旁邊的案幾上一撲,意識漸漸模糊。
那秦水潯凝視一陣,扭頭一看,夫子趴在桌上,已然和周公下棋去也,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出去找到在石凳上睡得正香的樂樂,擰了耳朵把她弄醒,嘿嘿笑道:“快去給我取件外衫,順便叫秋教習來接人!”
樂樂拔腿就跑,連答應一聲都忘了。
秋水天一直沒歇著,從藏書樓出來,他安排好教習的僧人,帶著小江小海在書院仔細巡查一圈。巡查主要是怕書院里藏著毒蟲,山中毒蟲猛獸多,雖有院墻和迷障阻擋,到底防不勝防。把草叢樹木屋角石隙一一看過,兩只狗趕緊到廚房報到,秋水天馬不停蹄回到家,做好簡單的飯菜,用食盒裝好放在背簍,急匆匆地背上書院。
走到半路,樂樂氣喘吁吁迎面跑來,拍著胸口道:“我家少爺要你去接夫子!”
秋水天還當她出了什么事,急得腦子轟隆作響,二話不說就沖了上去。那間學齋大門緊閉,靜得可以聽到山間鳥鳴,與其他學齋的書聲朗朗截然不同。秋水天以猛虎下山之勢撲去,用身體把門撞開,抓起講臺上趴著的人拼命搖晃,大吼道:“你怎么啦?阿懶,快醒醒……”
大家哄堂大笑,秋水天已顧不上生氣,扳過她的臉一寸寸檢查,云韓仙終于睜開眼睛,有氣無力道:“笨蛋,剛才被你搖暈了!”
秋水天嘿嘿直笑,捉過她的手,把滿頭冷汗熱汗全部擦在她手上,眾目睽睽,云韓仙被男人這樣抱著,到底有些不好意思,冷著臉道:“出去等我!”
秋水天似乎被澆了瓢冷水,氣呼呼地掉頭就走,云韓仙笑瞇瞇叫了聲,“別忘了修門!”
秋水天看著地上四分五裂的門,尷尬地摸摸腦袋,嗖地一聲就跑沒影了。
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那呆子肯定耳根又紅了,云韓仙會心一笑,扯下外衫,朗聲道:“誰來告訴我,何為詩,何為畫,詩畫之間有何關系?”
“莫非夫子是要提醒我們,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畫便是有形的詩,能表達詩中所構筑,卻永遠難以言喻的感覺!”秦水潯指著她手上的外衫,“比如鳥飛絕、人蹤滅、孤舟、寒江,空曠寂寥,蕭條幽冷。”
云韓仙輕笑,揚手把外衫丟給他,要坐最前排的瘦小少年起立,少年如得軍令,霍地起身大叫:“夫子,學生叫霍小堯!別人叫我霍小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