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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聽到晴空一聲霹靂,云韓仙猛地驚醒,臉色慘白,渾身冷汗涔涔,驀然想起,那人竟然又出現在她的夢里,難道他已在自己身上打下烙印,走到這一步還無法撇清干系?
她的驚恐不安里,為什么帶著隱隱的絕望和不甘?
秋教習看在眼里,胸口有微微的脹痛,這種感覺十分陌生,令他頗為煩惱,暗忖:韓夫子聽口音是京城人士,京城繁華熱鬧,美女如云,這個年紀正是風光的時候,實在沒可能來到這幽僻之所。而且韓夫子看起來嬌生慣養,出身不凡,落到今天這個田地,想必是吃了不少苦頭,京城到這里路途遙遠,她孑然一身,真不知怎么熬過來的,而且,她的運氣還真不好,一進山就遇到刺客,以后得好好看著才行。
他生在蓬萊山下長在蓬萊寺里,將蓬萊當成自己的家,對所有來到這里的夫子學生都有一種天生的責任感,何況方丈交代過要好好照顧此人,自然要打起十二萬分的小心對待。
云韓仙回過神來,洗了洗臉,慢騰騰挪進屋里,客廳里是簡單的方桌和板凳,連椅子和字畫都沒有,左邊那間門口還貼著已褪色的紅福字,她探頭進去一看,屋子里只有一床一柜一桌一椅,家具上的紅漆斑駁,看起來都已年代久遠,卻收拾得特別干凈,到處都一塵不染,床上的被子疊得工工整整,桌上的筆墨紙硯也擺得一絲不茍。
她深深呼吸,屋子里充滿了桃花馥郁的香,還隱隱帶著竹林清新的氣息,比起那深深庭院里終年不斷的名貴熏香,這里宛如仙境。
她突然愛上這個地方。
上下打量自己一眼,她打開柜子,隨手拿出一件青色棉袍,聽到蠻子還在唱那不成調的桃花歌,三下五除二把自己剝了個精光,也懶得再找中衣褲子,把棉袍一裹,頓時有些哭笑不得,衣服大了許多,下擺已拖到地上。她把換下的衣服拎了出去,徑直走進廚房,也不理會他驚詫的眼神,把衣服統統塞進灶膛。
火光漸漸把衣服吞沒,恍惚間,她只覺得自己也被火包圍,自焚的鳳凰,能浴火而舞,也能死而重生。她靜靜看著衣服消失在火中,臉上笑容凄然,卻燦爛美麗,如山中漫天的桃花。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她暗暗發誓,要在這美麗的山林過不一樣的人生。
也是最后的人生。
他一手叉腰,一手握著鍋鏟,呆若木雞。她微微一笑,轉身就走,聽到后面鍋鏟掉下來的巨響,悶笑連連,非常期待和他的同居生活。
她流浪經年,也算見多識廣,看得出來,他應該有北地燕人的血統,燕人天生就是勇者,剽悍莽撞,卻是世間最講義氣的男兒,多多結交沒有壞處。
走出廚房,小江小海以恐怖的熱情向她撲來,她明知此為示好之意,兩腿卻不由自主地戰栗,以僵硬的姿勢伸手,想學著他的樣子摸摸它們。兩只狗一向欺軟怕硬,怎么看不出她的畏怯,立刻打蛇隨棍上,四只狗爪全招呼到她身上。她嚇得一溜煙沖了出去,后面跟著兩只勁頭十足的大黑狗。
原來,她對那片桃林情有獨鐘,只是剛才行色匆匆,未曾細看,現在睡飽了,自然要去研究一番,若是將這片美色用筆勾勒,該是多么絢麗的畫卷。
她突然想起,初見南平河時她發下宏愿,想用畫筆記下兩岸風景,可是河邊熙熙攘攘,一步一景,甚至垂柳的姿態也各不相同,讓人目不暇接,畫山畫水好辦,畫人最考驗功力,何況是千千萬萬的人!
一切已經來不及了,她無比沮喪,腳步漸漸有了沉重的信息,小江小海一下子躥到前面,屢屢回頭,終于放棄等待,一路追追咬咬進了桃林。
循著小徑來到桃林入口,晚風正好,卷起萬樹桃花漫天飛舞,成了一片粉色的雨霧,遮蔽了天空。云霞不甘示弱,層層堆積后,轟然燃起,燒遍了整個西天。
美麗,竟然可以撼動沉寂蒼涼的心,讓人淚如泉涌。
她很快打消剛才的念頭,美景一瞬,是上天賜與的緣分,怎可捕捉,怎可拘束于方寸之地。
她對著云霞粲然而笑,她終究沒有來錯,在生命最終的時刻,有如此美景相伴,死而無憾!
“姑娘,給你!”一個溫柔的聲音在她身后響起,她悚然一驚,不知何時有人站到自己身后,正遞來一塊手帕,而小江小海也回來了,圍著他上躥下跳。
她突然想起方丈的話,沒料到第一天就被人揭穿身份,生生嚇出一身冷汗,甕聲甕氣道:“你認錯人了!”
那人柔聲道:“鄙人招福,暫住蓬萊寺中,是山野閑散之人,跟書院并無瓜葛,姑娘請不要驚怕。”
他頓了頓,自顧自笑出聲來:“鄙人也深愛這蓬萊山的美景,已在青龍潭邊結廬而居,只是最近屢降暴雨,溪流水潭漲水,方丈大師嚴令搬回。姑娘以后若有空,可以到寒舍一坐,那邊的風景定不會讓你失望。”
她一口銀牙幾乎咬碎,明明說他認錯人了,這人怎么還一口一個“姑娘”,難道非揭穿她不可!
三十六計走為上,她瞄了瞄身后那人的位置,找準機會奪路而逃,招福哭笑不得,愣在當場,而最有眼色的小江小海終于守得云開見月明,率先沖進院中,直撲飯桌。
秋教習剛剛布好菜,眼睜睜看著三道黑色閃電撲來,兩道撲向自己身后,一道踢到門檻,就那么剛好跌進自己的胸懷,再次證明了新夫子和小江小海一樣可愛,悶笑不已。
只聽哎喲一聲,云韓仙捂著鼻子抬起頭來,泄憤般在那銅墻鐵壁般的地方捶了兩下,不知該生誰的氣,往門檻上一坐,開始無意識地哼哼唧唧,哼了半天,沒見有人搭理,氣哼哼道:“為什么剛才會有人要殺我?”
怕什么來什么!秋教習剛剛出來不見人,滿心失落,還當她受到驚嚇,打起退堂鼓,但是,如果她因此離開,他辛辛苦苦做的一切有什么意義!
這些人為什么一個個都如此膽小怕事,難以親近!他突然生出一股無名之火,沒好氣道:“以后乖乖呆在書院就沒事!別廢話,吃飯!”
仿佛是為了配合他,小江小海一狗雄霸一方,蹲得無比漂亮,對著桌子嗚嗚叫。
云韓仙啞口無言,自認倒霉,對兩只狗的精彩表演瞠目結舌,拍著門檻哈哈大笑。秋教習還當是笑話自己,似被人兜頭澆了一瓢涼水,悶悶裝了兩碗飯,也不去招呼她,自顧自坐下吃開了。小江小海興奮起來,在桌邊鉆來鉆去,還站直了身體朝桌上看,不過看來受過慘痛教訓,都不敢把爪子搭上桌。
聽到肚子咕咕叫的聲音,云韓仙老臉一紅,縮手縮腳過來坐下,把碗一端就不見臉了。山里的菜自然別有風味,雖然才兩素兩葷的簡單家常菜式,且只是用油鹽炒熟,那顏色味道卻煞是喜人,讓人唇齒留香,回味悠長。其中一素一葷放了些辣椒,紅彤彤綠瑩瑩嫩生生,讓人吃得鼻涕眼淚一把,胃口大開,她本已許久未吃過一頓安生飯,很快就把小山一般的一大碗吃個底朝天,明明已撐到極點,卻仍舍不得放筷子,捧個空碗眼巴巴地看著四個菜碗,直到他風卷殘云般把剩下的吃個精光才回過神來。
吃這么少,難怪比竹子還瘦!秋教習一臉不屑,帶著幾分炫耀不緊不慢吃了三碗飯,一抬頭,見她眼睛發直盯著桌面,表情無比悵然,跟旁邊的小江小海如出一轍,不禁暗暗好笑,心中有小小的得意。
他的計劃成功了,可愛的韓夫子一定會留下來!
他心滿意足,收拾碗筷去洗,誰知她抓得死緊,第一次竟沒從她手里搶出碗來,他憋了許久的笑容再也藏不住,從眉梢眼角層層漾開。
云韓仙這才覺察出自己的失態,腦子里轟地一聲,從臉一直轟到脖子,剛想叫囂兩句,心念一轉,這里是他的地頭,還是不要惹是生非吧。況且這蠻子雖然兇了一點,做家務真有一套,以后好好巴結,說不定就能偷懶,每天吃上現成飯菜。可憐娘親和自己都不大會做飯,那點手藝每次吃得想吐,出來流浪后更是飽一頓餓一頓,逮什么吃什么,生命最后的日子,怎么也不能虧待自己才是!
她眼睛一瞇,帶上幾分諂媚笑意,“秋教習,我們真是有緣,你要是不嫌棄,我們結拜如何?韓仙今年虛歲二十,不知道大哥貴庚?”
秋教習仿佛看到眼前一片桃花爛漫,嘴巴張開老大,半天才記得合攏,結結巴巴道:“我……我……我也二十了,快了。”
云韓仙大吃一驚,伸出兩根手指,往自己眼皮底下比比,又往他面前比比,見他頭點得如雞啄米,恨不得用這兩根手指戳瞎他天真無辜的眼睛。
這算怎么回事,他怎么長得那么老成,幸虧她剛剛留了個心眼,沒叫大叔!
秋教習見她笑容慢慢退去,心頭一冷,默默把碗筷收好,兩只狗連忙跟上,他進廚房端了一盆骨頭放在地上,盛出一碗熬好的骨頭湯冷著。
剛洗好碗,云韓仙磨磨蹭蹭而來,堵在門口對著那鍋香噴噴的骨頭湯流口水,再次堅定了一個信念:管他年紀大小,先結交總沒錯。她趕緊擦了擦口水,尷尬地笑,“秋教習,要你叫我大哥會不會委屈你,要不隨便你怎么叫,別叫我阿貓阿狗就成了。”
原來韓夫子在為難這個,秋教習心頭大石落了地,拿著燒火棍在灶膛捅來捅去,把方丈交代過的名字“韓仙”兩字在心頭放大了顛來倒去地念,再把自己很得意的名字在心里來來回回念。
火光染紅了他的臉龐,所幸臉黑,她看不出來,他暗暗給自己鼓勁,略微提高了聲音,“我姓秋,名水天,喏,就是喝的水,天上的天,在書院教他們武藝,順便對付那些毛賊。”
云韓仙終于等到他的回應,松了口氣,長長“哦”了一聲,忽而醒悟這是他在正式介紹自己,立刻熱絡起來,趕緊叫了聲好,賠笑道:“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真好聽!”
秋水天自從知道明白這個名字的意思,念念不忘的不就是這么一句夸贊,當即興奮起來,一燒火棍下去,差點給灶膛捅個窟窿,訕笑道:“我叫你韓……韓韓,行嗎?”
“不要啊!”云韓仙慘叫一聲,把小江小海嚇得叼著骨頭就跑,秋水天摸摸頭,對她的反應頗感意外,連忙改口,“那仙……仙仙?”
云韓仙瞠目結舌,如果沒有看錯,蠻子臉上的表情,明明就可以稱為靦腆忸怩,不過,那一臉兇相配上這表情著實怪異,好似老虎吃人之前對自己的食物撒嬌。
她打了個寒噤,終于沒了脾氣,靠著門哀嚎一聲,“你叫我阿懶得了,我娘就這么叫的。”
在相府那個牢籠里,打發時間是多么不容易,所幸她還學會了假裝懶惰,吸引娘親的注意,得到娘親的斥責和教導。
“阿懶……”秋水天在心中默念了許多遍,越念越喜歡,樂呵呵收了燒火棍,試了試水溫,把水倒進隔壁小雜屋的大木桶里,拿出一套新的衣褲和布帕,見她還在灶臺邊站著,含情脈脈地看著那鍋骨頭湯,悶笑連連,拉住她的胳膊,好在云韓仙完全沉浸在對骨頭湯的遐想中,呆呆被他拉進雜屋。
把人拉到木桶邊,秋水天多了個心眼,盡量輕手輕腳為她解開扣子,直到解到第二個,云韓仙才回過神來,大叫一聲,拼命掙脫開來,奪命狂奔。
比小江小海還難伺候!秋水天氣急敗壞,拎著她衣領,毫不客氣地拽下棉袍,隨手將人扔進木桶,見她還要往外扒拉,用力摁了下去。
秋水天哪里為人洗過澡,小江小海酷愛洗澡,根本不用他吆喝,經常跟他一起到水里撲騰,享受他周到的服務。照著洗狗的樣子,他抓住那小腦袋一頓揉搓,發現她連連咳嗽加哼哼,才察覺自己動作太大,連忙把人拔蘿卜一般□□,準備好好搓搓。
“啊!”仿佛晴空一聲霹靂,她睜開眼睛,只見那蠻子一手拿,一手掐在她后頸,看著那并不平坦的胸部,呆若木雞。
她冷冷道:“看夠了沒有,你要告密現在就去,大不了我立刻滾蛋!”
他突然松手,把搓澡的帕子砸到她頭頂,捂著眼睛狂奔而去,好似后面有鬼在追。
她千辛萬苦從水里爬上來,嗆得兩眼翻白,好不容易洗完澡,他竟然一手捂著眼睛,一手拿著件黑色大氅進來,把她兜頭一裹,打橫抱起。隨后簡直是一場災難,只聽一聲巨響,她的頭撞在門框,又一聲悶響,腳又撞到門……她疼得死去活來,連連哀喚,他終于醒悟,趕緊用手臂護住她的頭,這才把人有驚無險地送到床上。
發現她沒什么動靜,他湊近扒開她眼皮看了看,探探鼻息,把她囫圇塞進被子里,一把揪住濕漉漉的長發用衣服擦干。她被他揪得頭皮發麻,在心中不停祈禱,但愿這個蠻子手下留情,不要把她折騰至死。
預料中的疼痛并沒有到來,她在等待中備受煎熬,終于忍不住睜開眼睛,那蠻子正蹲在火盆邊全神貫注地生炭火,等炭火燒旺,他拍拍衣服起身,看都沒看她一眼就走了。
她才發現自己住的并不是那家具陳舊簡單的房間,這屋里的家具都是新漆的,床頂掛著紅瓔珞,長長的流蘇垂落下來,柔柔地拂著床頂上的戲水鴛鴦。被子也是新的,藍底青花的布面雖然粗糙,被里的棉胎十分蓬松厚重,縮在被子里無比溫暖。書桌上筆墨紙硯齊全,椅子上雕著幾枝墨竹,衣柜上兩朵并蒂蓮花開得無比燦爛,銅拉環處還雕著兩只小狗,跟小江小海一模一樣。
她緊緊閉上眼睛,在心里說,算了,不要逃了,這里也算不錯,何況你還能活多久,難道想曝尸荒野,給野獸做盤中餐?
這時,他又折回來,手里端著一碗骨頭湯,一手托住她的后頸,將碗送到嘴邊。她連連哀嘆,果然世上沒有白吃的東西,把她喂飽,只怕噩夢就要開始了。她把心一橫,一口氣喝個精光,好歹做個飽死鬼。
果然沒錯,京城人就是講究些,他心中暗暗歡喜,一巴掌下去,把她按回枕頭上,走出去時昂首挺胸,面帶笑容,如得勝還朝的將軍。
短暫的麻木之后,整張臉火辣辣地疼起來,她牙一咬,硬生生憋回淚水,在心中把那蠻子罵得狗血淋頭。
院子里響起一陣水聲,隨后是一陣重重的腳步聲,柴扉吱呀一聲關上的聲音,之后,大門砰地關上,那重重的腳步聲漸漸逼到她的床邊。而后,那有厚厚硬繭的大手撫在額上,又用力把她的長發從枕頭上揪了下來,用一塊熱熱的東西墊好頭,把被角掖了掖。在她膽戰心驚的時候,腳步聲又緩緩遠去,消失在隔壁房間。
她心中微微發疼,火光中,那人□□的后背如高峭陡直的山峰,讓她覺得無比溫暖和心安,腦中的弦一松,沉沉墜入黑甜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