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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不過一眼,已轉過頭去。
人與人之間怎么能變得這樣陌生?尤其是他曾經如此迷戀地撫摸過她?也許他根本就沒把她當一回事,有誰肯去記住一個路人的模樣?
睨睨重新低下頭去,不想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的眼睛。
原來她這么在乎他,不,或者說,她怕他,只要他肯看她一眼,那種軟弱與無助便會不由自主的爬出來,似蔓生的荊棘延生至身體各個角落。于是她只好用力控制住自己,像是要把一切感情統統埋進去。
“哼,什么公務纏身,我早就知道他心里恨我,巴不得我死了才乘心如意呢,你們休要說好話打圓場,我和景家的瓜葛,不是幾句話就能打消的。”
“確實如此,夫人是爽快人,有什么要求只管提出來,只要不過份,我可以替蘭亭先答應下來。”
“好,和他鬧了這些年,我自己也有些累了,況且景子華一早死了,恩怨已消掉大半,我總不能滅掉他滿門,你回去傳句話給他,說我如今只有一個要求,讓他親自來接我回去,我要住到荻花洲去。”
“什么?”景連忠本來準備靜觀其變,想不到她這么快就提出要求,再不像以往似的一味蠻不講理,簡直大出意外。
“夫人忘記自己當初是怎么從荻花洲搬出來的?何苦再回去傷心地?”
“我傷什么心?當初景子華誤聽小人之言,把我趕出門外,事后他知道自己做錯,一死謝罪,該傷心的該是他的妻子,我不過是個妾,哪里論得到我替他傷心?”
“若不是夫人鼓動了蔡氏一族上門問罪,我弟弟也不至于死!”景連忠忍住怒火,瞪目喝,“景家好歹還是朝廷命官,夫人不要逼人太甚了!”
“你想以官壓人?別忘了,當年景子華不僅把我冤枉羞辱一番,也逼死了另一個人,他的性命很要緊,別人就是豬狗了嗎?那一年的人命官司還壓在衙門里呢,只怪他逼死的不是平民百姓,如今陳家的勢力在江南可是一手遮天的,只要我一句話,少不得再起干戈,你們還想穩坐樓臺聽曲看戲?景蘭亭可還想要這條小命!”
“那就讓他們來,我承受得起!”樓上有人爆喝,景連忠與段立明相互一皺眉,樓梯口已有人大步下來。
景蘭亭本是個溫文爾雅的美少年,此刻心中生氣,漲紅了臉,眼里很有幾分厲氣,大聲道,“蔡夫人左右不過是要我的命,就別再繞圈子說話了,我人在這里,夫人給個痛快吧!”
“蘭亭!”景連忠嘆,段立明上去搭了他的肩,“景兄不必著急,我想夫人今天肯來,也不是為了要你的命。”段立明淡淡地道,聲音柔和,卻不透出一絲感情,睨睨仔細地聽著,突然想起那個夜晚,他也是這么低聲的對她說話,區區幾句話罷了,然而唇齒之間像是粘連著無數情意與話外之音,每一個字都能令她心跳臉紅。
“你就是景蘭亭,確實長大成人了。”蔡夫人上下看他幾眼,“和你父親長得很想像,可也別像他這么胡涂耳軟才好。”
“不錯,蔡夫人也改變很多,可惜依舊暴躁狠毒,睚眥必報,毫不通人情世故。”
“你懂什么。”破天荒的,蔡夫人沒和他計較,“我離開的時候,你還只是個三歲孩兒,所有的事情全憑你母親一人之言,你怎么知道我是什么樣的人?”
她邊說邊向睨睨笑,終于到了派她用處的時候,睨睨突然心頭一空,一年多的精心準備,全化作本能,也不笑,冷冷地向眾人掃一眼。
“你┉┉”景蘭亭這才注意到她,立刻呆住。
有這么一瞬間,他以為自己回到了以前,在莊南縣見到的那個女孩子,也是一臉凝重卻又倔強的表情,她警覺的時候份外美麗,且不自知,似一只臨敵的雪狐,眼角眉梢靈氣一觸即發。
只是這次不同,她俏生生立在他眼前,不必再去費心打聽姓名來歷。
“睨睨?”
再看幾眼,卻又不是那個人了,模樣太過沉靜平和,如一副流麗的工筆畫,所有尖銳與冷淡柔和下來,只是一張纖細而脆弱的女子面孔。
“你是不是生病了?”他無比憐惜,她瘦了,兩條尖佻的長眉也柔順了下來,嬌弱得有如秋后的柳絲,幾乎像換了一個人似的,引得人想伸手去撫摸肌膚,記憶中的睨睨形若梨花,卻又不羈難馴,總也不肯溫順下來。
景蘭亭克制不住,上前拉她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