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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七的雙手已經伸了出去拉住蘇蘇的雙足,聞言立刻又抽回來,與此同時,沈緋衣縱身一躍,揮舞軟劍往蘇蘇頭頂平切斬去,幾記輕微的‘錚錚’聲后,蘇蘇衣袂翩翩地墜下來。
田七候在下面,雙手攔腰將她接住,橫起抱在胸前,顧不得男女之嫌了,先往她胸前探了一把,還好,尚有熱氣,心臟仍在微弱地跳動。這才小心放到地上,從懷里掏了粒續魂丸塞進口中。
沈緋衣又過來把她脈搏,極弱的一把脈像,想是受了很重的皮肉之傷,人又驚嚇過度,故已是氣息奄奄,再晚些恐怕就要步入黃泉了。一見到飽受折磨的蘇蘇,沈緋衣便要想到生死未卜的小嚴,恐懼像巨大的生刺的手,緊緊攥住心臟,扯得心都要裂開了。
“趙湘這個狗賊,設得好惡毒的計策!”田七又驚又怒,眼見蘇蘇雙肩處、肘、腕、膝、足等關節處都有頭繩粗的墨線綁著,那墨線是掐了鐵絲麻花般擰成的,細且韌,已深深勒入肉里,吸飽了血肉,只能用刀尖小心挑出,方才若不是沈緋衣出聲制止,定會扯得蘇蘇關節斷裂,遭受五馬分尸似的酷刑。
“以前我在開寶寺、仁王寺曾見過有人操練懸絲傀儡,不過那時是用線吊起人偶。你知道,我本來就是個藝人出身。”沈緋衣深吸口氣,用劍尖將蘇蘇身上的鐵線仔細挑斷,一根根自肉中取出來,邊挑邊道,“那日在莊南縣,你看到的殉情男女,只怕也是這種懸絲傀儡,以障眼之法哄得你疑神疑鬼,再伺機施以尸毒,說到底,不過是些市井之流的把戲。”
“哈哈哈……好眼力。”冷不丁的,有人在黑暗里附掌大笑起來,仿佛他已在那里聽了許久,同時有人捧上火把,將墻上嵌著的鐵蠟架一一點起,石室里登時燈火通明,趙湘笑容滿面,腳踏枯骨閑庭漫步般踱了過來。
“卑鄙小人!”田七本能地跳起,才想沖過去,未料眼皮底下有人先行一步,方才還躺在地上奄奄一息蘇蘇突然挺身坐起,撲面灑出一蓬黃霧,田七毫無預料,吃驚的時間都不夠,已被辛辣的粉末嗆到咳,不光是他,連同一邊蹲著的沈緋衣也逃不過這記暗算,兩人同時彈起跳開。蘇蘇手足僵硬,木偶一般垂手立到趙湘那邊去。
“為什么?”田七悲憤地看住她,怎么也不肯相信,這個溫柔似水的女子竟然會是趙湘派來的奸細。
沈緋衣離得最近,吸進的毒粉也最多,一時眼前發黑,只剩下金星亂轉,過了一會兒意識才逐漸清醒,全身肌肉早已麻痹僵硬,他的心里卻份外明白,對田七道:“不要責怪蘇姑娘,她被人下了藥,無論做什么都是身不由已。”
田七這才注意到蘇蘇瞳孔散得大大的,一雙眼定定地沒有光澤,像是正與田七對視,無疑完全沒有看見他。
“不錯,可惜你明白得太晚了。”趙湘扭頭對身邊人道,“不枉我們費心籌備,現在東風已到,真正萬事俱備。”
那人面色陰灰,瘦得幾乎脫了形,一雙眼卻是光華流轉,用力把沈緋衣看了幾眼,作了個揖,“小人季克容,見過沈縣令。”
沈緋衣目光落到他臉上,不知為何,慢慢皺起眉,“你?”他遲疑著不說下去。
季克容嘴邊浮起一絲笑意,“小人是宮里的藥御用師,平時也常在朝中上下走動,想必與沈縣令有過一面之交。”
“你何止是與他有一面之交,”趙湘卻笑得別有用心,“他卻未必記得你是誰,有時候世事就是這么復雜有趣,真是太有趣了。”
沈緋衣聽他說得古怪,又仔細看了季克容幾眼,只見他舉止從容優雅,滿面書卷之氣,只是太過瘦弱,人瘦到這個地步,已經不是丑或俊能夠形容的了。
“沈縣令,可還記得你我之間的賭約?”
沈緋衣冷笑,“那不過是句廢話,我早已知道此案的主謀是你,即便是查明了真相,今天左右逃不過也是一死。”
“你也太小看我了,”趙湘笑嘻嘻,“不是我夸口,除非你活過今日,否則永遠不會知道此事的真相是什么。”
“真相就是你這個無恥小人仗了權勢在草菅人命,裝神弄鬼喪盡天良,老天有眼,你總會遭到報應的!”田七忍無可忍,破口大罵。
趙湘置若罔聞,連眼角都不瞟他,只對住沈緋衣,輕輕道,“沈縣令以為呢?我趙某人既不是傻子,又不是孩子,大費周折地行些鬼怪之事,你也覺得我只是為了耍樂嗎?”
“不,趙大人胸懷大局,若非事關江山社稷,怎么肯費力氣與小民周旋。”
“哈哈哈,說得好!今生能與沈緋衣同朝,無論為敵為友,都算得上是一件樂事。”趙湘仰天大笑起來。想必是因為勝券在握,今日他顯得格外狂傲,顧盼間躊躇滿志。沈緋衣見他放肆,不過微微皺眉,旁邊的季克容卻是滿懷怨懟,死死地瞪住趙湘的側面,多么清秀高貴的輪廓,若是能撒一把毒粉上去,把皮膚灼得裂開綻開,每一塊肌肉都噼噼啪啪炸起,如群花怒放,紅的是血,白的是骨,那會是件多么賞心悅目的事情。
他想專心,克制不住臉上浮起紅暈,指尾微微發顫,心里揣著懷春的貓似的,搔得到處血淋淋皮肉翻飛,卻還是難及癢處。
趙湘哪里料到他的心思,仍然一心一意沉浸在得意里,鋒芒畢露與平時判若兩人,一把極張狂跋扈的性子,硬生生困在文人氣質里,眉目文秀,壓不住底子里的暴虐陰狠,并且心思之縝密,行事之周全,手段之詭譎,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自接手這樁案子起,沈緋衣便曉得會有這一天,更何況存著前仇舊怨的往事,趙湘總容不得他活在眼前,他是一點也不怕死,只是就這樣不明不白的死了,未免太過遺撼。思潮起伏間側目看了一眼田七,仿若女子般姣美的容顏,經火光一照,怒氣沖沖之中,竟然異樣鮮妍奪目,又想起小嚴的娃娃臉,心里針扎蟲蛀一般,痛不可擋。
“承蒙大人看得起,”嘴上卻還是淡淡的,滿不在乎的口氣,“可惜沈某只是屑小蟻民,倒是趙大人雄才大略,事事又得官家在后扶持,此次回朝之后,少不得又要加官進爵盡享榮耀。”
“你這是在套我的話頭。”趙湘搖頭,“勸你省些心機吧,有些事我是不會告訴你的,還是待你魂飛魄散之后,去向閻羅王討教真相。”
“趙大人舍得放我去見閻羅王嗎?費了許多功夫大做文章,想必不僅是了要沈某的性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