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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心里本來攥了粒藥丸,想上去塞在鐘九的嘴里,這本是他每日例行的功課,然而方才與鐘九對視之時,發現他眼珠子混濁,昔日的玲瓏琉璃珠不知何時已變作死魚眼睛,心里‘突’地一沉,竟有些遲疑了。
鐘九完全沒有留意到主人的糾結心思,縱算看到,也根本無法體會,他只是俯首帖耳的聽命行事,肩上負了小嚴,腦子里卻在轉,“到底該扔到哪兒去呢?”
季克容一直看到他消失在門外,才回了頭,那團臭囊中已脫出個血肉模糊的身子,無發無膚,唧唧嘁嘁,剝了皮的動物似的,在地上滾來翻去,把泥地上轉出圈圈血痕。
季克容眼皮也不眨一下,冷漠地看著它扭曲掙扎,自己轉身回到石室里,將墻上懸的一根麻繩攥在手心里,用力拉了幾下。那繩子通得很遠,上頭每隔一段距離,都綴了拳頭大的銅鈴,耳旁一路‘叮呤’不絕,又等了半柱煙的時候,才有人緩步踏進石室。
季克容已等到不耐煩,手里緊捏了拳,抬頭看著他冷笑:“怎么來得這么早,那胎還未廢呢。”
趙湘似乎心情極佳,聽他話說得嘲諷,也只是一挑眉,“廢了也不要緊,這樣的貨色本來多得很。”
哼!季克容暗暗咬牙,用力捏了捏袖口,又頭看住趙湘,“貨夠了?時間也足夠么?”
“足夠。”趙湘微微一笑。
“那就好!”他一邊說,一邊已走去打開的紅門處,那堆血肉模糊的怪物還躺在空地上,季克容從袖里摸出只巴掌大的陶瓶,朝下灑出白色藥粉,灑得油炸餅子上的糖霜般,均勻細白薄薄一層,那怪物卻像是被油煎火炙一樣,唧唧啯啯,渾身骨架子折斷的聲音,卻是半句慘叫也發不出來,一團抽搐顫抖的肉,不過一會兒,遍體已浮起泡沫似的血水,咕嘟咕嘟化作一攤污水。
趙湘坐在石室里,眼卻瞟著外頭,見他負氣行事,不過搖頭一笑,“你的脾氣越發暴躁了,簡直與以前判若兩人。”
季克容束手立在室外,看不見臉色,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我確實變了許多。”
趙湘只是微笑,季克容等不到動靜,便霍地轉頭回來,卻見他順手取了桌上一只陶制鎮紙把玩,神情十分悠閑。突然腦中靈光一閃,頓時明白了,“看來計劃已經改變,你不再需要我制胎了吧?”
“不錯。”趙湘精神一振,放下手中玩物,“知我者季克容也,今生有你助我一臂之力,通天的本事便也足夠了。”
季克容牢牢地看著他,臉上卻沒有半分如魚得水的喜氣,有什么東西自心深處叢生密長,若不用力壓下去,簡直會在臉上探出慘碧的毒刺來,于是垂下眼瞼,“這次你又要做什么?”
趙湘也不回答,將話題一轉,“王丞相的人已經走了。”
“哦?他還算滿意么?”
趙湘突然沉了臉,低聲喝,“他算什么東西,哪配在我面前說話,況且我從不與蠢材商榷大事。”
“他雖是蠢貨,現在也算王丞相的耳目,倘若回去后胡言亂語一番,豈不是要添出許多事端。”
“不妨,我倒不怕這些小人心思。”趙湘一擺手,“即便是王丞相本人在此,也要對我這個小小侍御史忌憚三分。”
他是宗姓大臣,又得皇恩眷寵,自然說話辦事有持無恐,季克容卻最見不得這個模樣,他低了頭,然而怒氣分明已聚作颶風,在體內糾結擰作一團,膨脹擠壓得胸口發痛。
“接下來我們該怎么辦?王丞相又是個什么意思?”話說得很吃力,幾乎是一字字從牙齒里逼出來的。
“王丞相的心性你還不知道么?虎頭蛇尾畏畏縮縮,如今官家要做的是‘鎮服四海,夸示戎狄’的錦繡文章,我再依著他的口令辦事,至多不過行些婦人手段罷了!”
他說得眉目間神采飛揚,倜儻風流中透出桀傲不馴,真正是氣度高華的富貴子弟,季克容只覺得心頭一痛,呼吸又困難起來,恨得手都發抖了,勉強問,“我們原先制的那些胎,還有用么?”
“那些凡品俗物先放一邊吧,我心里已有絕妙的好主,你見自然就明白了。”趙湘眉梢眼角只是要笑。
季克容負手立在一旁看他得意,淡而無味道:“你說的那個絕妙的好主,我猜就是沈緋衣吧?”
“正是。”趙湘附掌,“提起此人可恨之處,即便是千刀萬剮也不為過,也算是我命中一大魔星,若依了我的性子,剮他十回八回都不止了,既然肯按捺脾氣與之周旋,又廢盡心機將之一路貶官至此,全是為了大計做準備,如今萬事齊備,只欠這東風上場了。”
“大人做事很有分寸,小人一直很佩服。”
趙湘看他一眼,“我瞧你模樣古怪得很,是在擔心飛鳥盡良弓藏的下場么?且放寬心,事成之后,我決不會食言,先前答應你的那些好處自會一一兌現,你又何必弄出些色厲內荏的臉色給我看?”
季克容低著頭,一字字仔細聽了,談不上信或不信的樣子,眼簾微抬,目光沉沉的看住他,“如此最好。”他在地室里呆得時間久了,臉上的皮膚顏色灰暗,青多過白,隱隱幾根細藍的血管突突輕跳,態度又內斂陰郁,簡直也像半死的人,趙湘越看越覺得不妥,卻又分辨不出什么隱情,自己依舊細細地往下說,“事成之后,所有的證據都不會留下,咱們也算凈身出戶,地窖與園子都是要毀棄的,你還有什么重要的東西,最好預先留在身邊。”
“大人放心,所有的藥方全在小人的腦子里,片紙只字也不會留下來。”
“咦,你又多心了,倒像我會殺人滅口似的。”趙湘哈哈地笑,與他一前一后走出石室。門外候著兩名黑衣隨從,見主人出來,忙舉了火把在旁引路,一時冰冷褊窄的石道里人影晃動,腳步橐橐,兩名隨從也是極少來這片禁地的,不知為何,越走越是膽戰心驚,總覺得陰氣逼人,腥風撲鼻,墻壁背后、黑暗深處肯定埋伏著些什么東西,不由自主提掌護在面前,睜大眼四處尋看,趙湘不由喝,“怕什么,沒用的東西。”
季克容淡淡道,“大人休要怪他們,在這里走動,確實要小心的。不如我把伏尸散也分給他們些,藥氣強些也更安全。”
眼見趙湘點頭,季克容自懷里取出兩只香袋似的藥囊遞給隨從,“收好了,包管什么穢物也近不了身。”
兩名隨從俱是大喜,忙接過小心翼翼揣在懷里,這下才底氣足了,四個人在迷宮似的地道里兜兜轉轉,走出去約半里路,趙湘突然止步,眼前已是四條岔道相交之口,四條黑黝黝的入口處懸著霧氣,如陰間渡魂的黃泉道,兩名隨從又是心頭發怵,這里倒是從來沒有來過的地方了,也不曉得藏了什么玄機,見主人面色凝重起來,忙叉手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