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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確實不怪大人,只能怪沈某自己出生低微了?!鄙蚓p衣懶得多說,索性擺出低眉垂首姿勢。
轉眼下人已布景完畢,重新點了蠟燭,卻是干干凈凈的平臺,只擺了一條長凳,凳上坐了一名黑衣人,頭戴寬沿草帽把整張臉遮了,雙后插于袖中,似乎是在冥思苦想,又見臺頂處垂吊下一串紅燈籠,將其籠罩在其中,身后有人敲起梆子,抑揚頓挫,俯仰流連,似逐臣悲于萬里,嫠婦泣于孤舟,聽得人心酸肉顫,樂聲中黑衣人探手出懷,袍子長而寬松,只露出尖尖十指一晃,從懷里掏出個東西來,支在面前。
臺下人看得真切,忍不住“咦”了一聲。
原來他支出的是個三尺長的骷髏架子,自頸至臂各有十幾處懸線吊在‘豐’狀物上,被黑衣人持在手中,皮影般任其擺布姿勢。黑衣人手提小骷髏耍弄了會兒,如調弄三歲小兒般,不斷做出躬身跪下、作輯招呼、奔跑跳躍的動作,居然十分憨態可掬。若不是梆子聲太悲戚,骷髏白得太過陰森,幾乎就要搏人一笑了。
可是所有人總覺得情形有些詭異,說不出哪里不對勁,有種寒冷可怖的情緒襲上來,大家不由自主縮了縮脖子,將領子緊了緊。
果然,隨著梆子聲越敲越急,黑衣人動作也越來越快,小骷髏漸漸顯得興奮狂野,欲脫離控制往臺下撲來的感覺,偶爾其四肢相擊,發出輕脆的‘咯吱’聲,聽得人牙根發癢。沈緋衣緊緊皺起眉頭,雙手本來不自覺地掐了身前桌角,忽地推開桌子長身而起,指了臺上,“這算是什么?這根本不是人!”
與此同時,黑衣人像是聽到他的話,抬了頭,寬沿草帽也蓋不住慘白猙獰的臉,竟然也是一具骷髏。
趙大人鼓掌笑起來,“沈大人的確慧眼。”
他優雅的笑聲絲毫不能安慰觀者心情,所有人目瞪口呆,渾身顫抖,驚恐地看著臺上黑衣人伸出干枯的手指,將腰系長帶解開,長袍松垮垮地癱下去,露出滿身累累白骨。
“啊呀!”臺下青衣人首先翻身倒地,抖得像生了癲癇病,尖聲慘叫,“鬼……鬼……”
趙大人冷笑,也不去扶他,卻轉頭向沈緋衣,“你見過在大白天出現的鬼嗎?”
不等回答,他已輕輕擊掌幾下,下人們早候在旁邊,聞聲立刻卷起錦簾,將每一扇窗打開,讓樓外明媚的陽光泄進房間。
陽光一入室內,立刻把戲臺上的東西照得真切,果然兩具明晃晃的骷髏骨架子,一大一小,俱束手作聽命狀,青衣人終于一頭撞倒在地,喉頭間咯咯地作響,旁邊有仆人忙過去扶了,往嘴里灌了幾口水,半晌吐出一口稠涎來。趙大人滿臉卑夷,冷眼看眾人忙碌,回頭向沈緋衣一笑,“瞧瞧這些中看不中用的東西,整日吵著要新鮮有趣的,真給他看了,卻又沒福消受?!?
沈緋衣雖然表面鎮靜,到底也是面皮子發白,立在桌前四肢僵硬,說不出話來。
趙大人笑:“沈大人還站著做什么,難道也被我的這些小把戲唬得散了神?”
“哪里?!鄙蚓p衣這才勉強坐了,方轉身卻又呆住,原先坐在他旁邊的小嚴與田七已經人影不見。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走的,這一驚簡直寒徹入骨,眼前有瞬間空白,一時間只能把眼定定地看住趙大人,道,“他們人呢?”
“人不在,當然是自己走了,我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沒有辦法在你的眼皮底下把兩個人架出去。”趙大人笑嘻嘻,“難道沈大人也不知道他們會去哪里?”
他笑得越是躊躇滿志地,沈緋衣的心越沉重,灌了鉛似的一沉到底,腦中卻又有一絲刺痛,牽動得眉角眼梢俱往上吊,幾乎是滿面金星地瞪住他,“原來所有的事全是你一手安排!”
“哦,你想說什么?”趙大人滿眼全是笑意。
“是你故意讓蘇蘇得到□□,令我們來此自投羅網,同樣,也是你讓她把那份地圖交到我們手里,引我們去藥池探路!”
“可惜你并沒有上當?!壁w大人居然不否認,反而笑瞇瞇地反問,“就算其他人都乖乖入了圈套,你不是好好的還在這里嗎?”
沈緋衣被他氣得幾乎要發昏,沉聲喝,“這個案子背后的主謀果然是你!”
“咦,話怎么可以這么說?難道沈大人空口白牙就想定我的罪?”趙大人把頭一搖,“你也是做官之人,任何事都要真憑實據,豈能胡亂誣陷好人?”
話雖說得在理,態度卻是有持無恐,他這倒也不是抵賴,不過是在推波助瀾欲擒故縱,故意引沈緋衣去與其他人一同入甕。沈緋衣如何不知,可惜到了這個地步,小嚴與田七生死未卜,真相半明暗,縱然心里知道那地方布了陷阱,也克制不住地想去探個水落石出。沈大人便笑嘻嘻地等著他做決定,悠悠道,“你的兩個朋友此時想必早在藥池里摸索,他們遇到什么事,會有什么危險,難道你就絲毫不關心?你不會就這樣容易知難而退吧?”
他話音才落,沈緋衣再無退路,只得挑起眉毛,喝一聲:“給我帶路!”
管家早侯命在門頭,就等主人一個眼色,立刻挽起門簾在前引路,事到如今,沈緋衣只得隨其而行,穿過花園長廊,繞過幾條濃蔭小徑,來到一棟三層小樓面前。說也奇怪,整個趙府所有建筑全是粉白墻面琉璃瓦,說不盡的豪華氣派,唯有這棟小樓卻是泥灰墻面青石瓦,灰不溜丟毫不起眼,在周圍雕闌畫棟紅花碧葉的景色中更顯得突??梢桑腥丝戳嗣恢^腦。
底樓處唯一的裝飾是門上懸的白匾,上頭簡簡單單‘藥池’兩個字,端端正正不俗不雅,看不出是哪個名家手跡,底下題詞印章一概皆無,沈緋衣才一打量,管家立刻賠笑道,“這是咱們大人的字?!?
說話間已上去輕輕推開門,便見正堂家具擺放,誠如蘇蘇所言,布置得像是個書室,門口右手處一面墻壁上嵌滿了方正匣子,上頭扣著黃銅拉環,藥櫥一般,另一面靠墻處放了一桌一椅,文房四寶一概沒有,簡至極簡,端得半絲人氣也無,自己正在猶豫,忽聽門口‘喀啦’一響,卻是身后的管家已閉了門。
房間里只剩下一個人,立刻有種空洞干凈至絕望的氣氛圍繞過來,想來沈緋衣也算是個走偏門的主,平日里死人骷髏見怪不怪,不知為何,立在這個空蕩蕩的房間里,明明什么東西也沒看見,可鼻端嗅了淺淺異味,不香不臭半腐半新,分明有股子尸體漸漸朽爛的味道摻雜在里頭,上頭再釅釅地蓋了各種土木漆釘草瓦的氣息,哪是個書宅,倒像是普通人家新葬的墓穴,一時居然遍體毛骨悚然起來。
定了定神,隨手把藥柜打開,不過放了些草藥錦袋瓶罐之物,心里到底牽掛著找人,只匆匆掃了幾眼,便抬頭去看那架樓梯。
樓梯正對著大門,堂而皇之暗示著上頭另有洞天,樓身通體以烏木制成,每一格臺階都比普通樓梯長出一掌寬出三寸,蹬在上頭行走想必穩妥而安定,而且樓面一塵不染平滑如鏡,定是有人勤于打掃的緣故,
沈緋衣立在樓梯前,倒不急著上去,先上下左右打量一番,這一看果然瞧出門道,朝上走約十格處,樓上嶄新一道劃痕,也不知是什么利器刮得,原本油黑的烏木上頭翻卷出薄薄一層,在原本平滑的梯面上發絲般翹起。沈緋衣便瞇著眼看了許久,說不什么也不肯貿然抬腿上樓了,他蹲下來,在底下幾格樓梯上細細敲了一番,又起身端詳一旁扶手,也是用烏木所制,擦得光可鑒人。
他蹲在樓口摸摸索索探視半天,忽然竄起身,順手自身旁抄了把椅子往樓梯上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