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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一同回了房間,那人道:“快去端些米酒來給公子暖身。”吳大根忙應了,招呼女人七手八腳地去布置,不一會兒果然端來酒壇子共幾只粗花大碗,抖抖縮縮立在墻角處。
沈緋衣道,“不用了,我晚上不慣吃酒,有話還是直說吧。”
那人聽他這一句,也不再客氣,早按捺不住滿腹困惑,倒頭跪道,“咱們村從來不與外頭來往,整年里幾個頭臉整齊的外鄉人都沒見過,想不到今天遇到幾位公子,個個儀表出眾氣度非凡,實在是有見識有身份的人,又能一眼看出尸毒這種異物,想必也知道怎么治療的法子,如能賜下藥方,實在感恩不盡。”
“給你們藥方不是問題,我也有幾句話想請教。”沈緋衣扶起他,見他雖然衣衫襤褸,眉宇間卻很有幾分正氣,倒也叫人不好輕視,“先生貴姓?”
“免貴姓黃,說來慚愧,我也算是個讀書人,幾次趕考功名不果,所以心灰意冷,索性在村里辦了個私塾,有時也開幾張方子充當大夫。”
“原來是黃先生。”沈緋衣抱拳,請他在對面坐了,才問,“聽你的口氣,村里經常有人中尸毒嗎?”
“是呀,原來這個毒是尸毒,怪不得我們打聽了這么久,從來沒有人知道這個名堂的。”
“黃先生,尸毒不同于其他毒,是棺材里才有的腐爛之物,普通人決不會有機會沾染到它,你們村雖然附近有墳地,可也不該三番五次出事,對此你不覺得奇怪嗎?”
“不錯,沈公子說得極對,此事我也很困惑,其實此毒興起也是近一年來的事,開始是幾個上山砍柴或采摘藥草的人莫名其妙的毒暈在野地里,后來村里不斷有人失蹤,被找到時,也是半死不活身上爛了大片,你不知道,我們村原本不是這么孤僻,自一年前出事后,附近村落都傳說本地鬧鬼,竟老死不相往來,硬把我們視為了異類。”他說著說著激動起來,一拍大腿,“我從來沒見過什么鬼,想這世上即使是有鬼,也不過是些魅魃魍魎,無論如何也抵不過君子之氣!”
見他這樣,沈緋衣與小嚴都笑了,黃先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紅著臉道,“惹兩位公子笑話了,本地受妖言蠱毒已有一段日子,小人也是氣急了才會失態。”
“沒什么,黃先生的心情我們都很明白。”
又喝了幾口茶,黃先生終于完全安靜下來,抬頭問,“看幾位公子的打扮應該是城里人,怎么會來到如此荒僻之地?那位公子又是怎么中的毒?我聽吳大根說發現諸位時是在墳地附近,既然沈公子說這個毒只有棺材里有,難道他中毒時也在棺材旁邊?”
沈緋衣早料他會有此一問,微笑,“黃先生果然是君子,雖然滿腹疑問居然也沒把我們視為鬼魅之徒。”
“噫,看公子五官端方滿身正氣,怎么會是屑小之輩。”
“我們本是過客,只是誤聽了歹人之言,被騙到野地里,又踩到碎裂的石板,不小心跌進古墓中,其間的許多周折奇遇,唉,不說也罷,總之全靠老天保佑才留了條命出來。”
他信口胡說一通,其中自然疑點重重,黃先生也不是傻子,可顧及那張救命的藥方,少不得睜一眼閉一眼囫圇而過,順著他話道,“果然是老天保佑了。”
小嚴在旁邊聽了半天,心癢難耐,忍不住插嘴道:“你們村難道沒有一個中了毒還能活下來的人嗎?”
“沒有,至今為止,所有中毒的人全死了。”
“難道你們不覺得奇怪?你們就沒有去找過毒源在哪里?”
“唉,這位公子所言及是,村里人確實也去四處查過,哪有半點頭緒。”
正商量著,忽聽旁邊有人□□,轉頭看,卻是躺在床上的田七四腳蠕動,嘴里嗚嗚有聲。
“啊呀,這位公子醒了,沈公子你的藥方的確有用呢!”黃先生喜出望外,搓著手,“才吃了一劑藥就有效了,實在是妙手神醫。”
沈緋衣心里也是喜歡,忙上去扶了他肩,就著手又喂了幾口熱湯進去,田七面色黑色漸消,卻又像抹了層姜黃粉似的,毫無血色,幾口熱湯下去,睫毛像墨蝶翅膀似地忽扇幾下,緩緩睜開眼,平時一雙寒星似的眼早黯然下去,空洞無力地看著沈緋衣,毫無表情,半天,又疲憊地閉了眼。
“他的毒氣還未消盡,內力消耗很大,還要好好休息幾天。”沈緋衣對小嚴道,“你吃的那個藥也很厲害,也不要硬撐了,早些休息要緊。”
他這話已是逐客,黃先生哪能聽不出來,見他臉色陰沉,今晚怕是得不到藥方子了,唯有苦笑,拱手道,“那就不打擾了,我們改日再聊。”
他起身往外退,吳大根也撤了酒壇杯子往外走,沈緋衣立在窗前,看外頭人群早散了,黑沉沉的天空下樹杈葉影斑駁,罩著底下泥墻瓦礫,偶爾幾條人影,才一晃就隱到墻后去了。他默默看了會,才轉頭向小嚴道:“你覺不覺得這個地方很有些怪異?”
“當然,都鬧成這樣了還不怪異。”小嚴身子也虛弱,強打精神忙了半天,累得實在不行,房間里只有一張大床,地上還橫了條席子,堆著吳大根的老婆抱來的幾條破棉被,他先去床上田七旁邊躺了,道:“我怕冷,還是和他擠擠吧,勞駕沈大人你睡地板,咱們湊和著先過一晚上,明天讓他們再找間大房子。”說著說著鼾聲已起,自己不知不覺把頭一歪,斜在枕邊人事不知。
沈緋衣見他累成這樣,不由搖頭,取了條棉被給他蓋了,又探頭看看了田七的臉色,把兩人照顧妥當,才去地上席子上躺了,他本□□潔,哪肯用這種污穢的農家睡具,當下把外袍褪下,往身上一兜,勉強閉目養神。
小嚴卻是睡得又沉又實,連半個夢都沒有,真正黑甜一覺,一直睡到下半夜,不知怎地胸口悶痛,像坐了個人在上頭似的,呼吸不暢,硬生生把他逼醒了。睜開眼,房間里漆黑一片,渾身虛汗淋漓,人像浮在棉絮堆里,輕飄飄毫無力道,他喉頭干涸得厲害,定了定神努力坐起來,先去旁邊桌上摸了火石點燃蠟燭,火光一亮,當先卻見床前席子上空空如也,沈緋衣人影不見,不由納悶起來,再扭頭看旁邊的田七,卻是精白烏黑好大一對眼珠子,活死人似的直直瞪過來,小嚴猝不及防,驚得幾乎從床上跳下去。
“你這是干什么?”他拍著胸口罵。
田七只是冷冷看著他,眼珠子一眨不眨,小嚴被他看得膽寒,不由伸手在他臉前晃一下,“喂,你是死是活?”
他手指頭擦著田七的眼睫毛,幾乎要觸到了,未料一只手橫空而來,將其打飛出去,田七沉聲道,“嚴公子,我可以相信你嗎?”
“什么意思?”小嚴幾乎懷疑他壞了腦子,嘆,“得了,我不和你一般見識,你能活下來就不錯了。”他直起脖子想往外叫沈緋衣,才一動作,田七立刻支身而起,一只手抽出柄匕首頂在他腰眼上,“別叫人!”
“咦?”小嚴奇怪,“這算是怎么回事?難道你真瘋了?毒傻了?”
“嚴公子,依我看真正傻的人是你,難道到現在為止你都沒有看出誰是這些事是誰在暗中搗鬼?你還準備這樣任人愚弄下去嗎?”
“誰?你到底想說什么?”
“沈緋衣!這一切全是沈緋衣在操縱,我們完全上了他的當!”
“呀?”小嚴倒吸一口冷氣,這才完全清醒了,整個人像浸在風眼底下,渾身每個毛孔都透出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