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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今天才知道——
所謂之惟。
原是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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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走進暖閣,便見那人正靠在繡枕上發愣,全天下都道當今“月出冷山,風入松間”,誰曾見過也有這般不言不動,清雪容顏之下只是一層脆弱薄冰?他暗自搖首,掀袍跪下:“臣弟叩見皇上。”
床上人迅速回轉,他趴伏在地,未見那雪顏上如有冰痕一裂而凝,只聽見人輕聲道:“免禮。過來坐吧。”
大將軍王便在榻前矮墩上坐下,見那人已然闔目,反更欲蓋彌彰,便道:“臣弟方才去過毓慶宮了。”只一句就收。
靖平帝又豈會不知他這故意的欲言又止,等了片刻,終只得問道:“怎樣?”
他見他仍雙目緊閉,不由想起相似的某人,忍不住笑了:“流了不少血,現整個腦袋包得跟只兔子似的。”
靖平帝唇角抽搐了下,又問:“那……傷在哪兒?”
“額頭上呀——皇上不知道?”他回得更大聲了,不知是笑是嘆,“臣弟想:這以后可就有趣了——哪天來個番邦使節入京朝拜啥的,問咱們軒龍子民:你們陛下長什么樣啊?咱老百姓就答:好認——額上有道疤的就是。”這一次,終于如愿遭到一記殺人的目光瞪視——
靖平帝睜開眼,盯著他:“少跟朕耍花腔!他到底傷得重不重?”頓了頓,垂了瞼,“……真破相了?”
他也就收了戲謔,回答:“你放心,傷在頭發里,就破了一點兒皮,看不見的。”
靖平帝聞言抬睫。
那眸光明滅,倒不知到底是誰欠了誰,誰傷了誰?大將軍王舉眸凝視,鄭重點頭,保證:“真的沒事。”
皇帝這才放松了原本暗自緊繃的身體。
見他重陷回堆疊錦繡之內,他便又往前坐了一些,自此換成他這一方開始窮追不舍:“怎會這樣?”
皇帝冷哼了一聲。
他料到他不會回答,便自長嘆:“二十多年我都沒舍得動他一根手指頭,才放你這兒幾天呀,就弄得頭破血流。”
靖平帝冷笑:“舍不得你就要回去。”
“我倒是想呢!”大將軍王輕笑,又復輕嘆,“可那小子現在跟你像得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臣弟可消受不起。”
心弦中最柔軟的一根被那一句輕輕觸動,皇帝沉默,呼吸卻開始變得緩和。
大將軍王凝注著他面上每一點表情變化,淡淡敘說:“說你們不是嫡親父子都沒人信,可怎會弄到這個地步?二哥,我話說在前頭,你可別怨是臣弟沒教好,我說了二十多年我沒動過他一根汗毛,我們……”他頓了一下,咽下什么,方能繼續,“當真將他當做唯一的孩子,如珠如寶。不管你信不信,我們能教的都教給了他,毫無保留:文治武功,理想信條……那些聰明的、癡傻的……我承認都隨我們,主要隨他!可是,這一點別扭,這一點不坦白,卻確非我們所教。”
靖平帝凝聽,默然。
“二哥啊,你不知道我暗地里有多羨慕你——世上怎么就能真存在這樣的相似?有一個孩子,仿佛你這輩子光陰輪回、生命重頭——所謂親生的骨肉。我承認也曾為此吃味過,可不論我想怎樣塑造,他偏就還是像你,像極了——骨子里那些,我們誰都沒法改變——臣弟還記得二哥年輕時的樣子,只怕比那孩子還清傲還明凈些,也一樣善于掩飾,卻沒有這般的含憂帶笑。這個,誰也沒教過他,卻也誰也沒法改變他,因為這孩子從小就不快樂,他從小就不確定這世上有沒有人是真的全心全意的為他,只為他——他是之惟,而不是別的。所以,請不要再惱他比你我心軟,比你我脆弱,他只是比你我更懂得珍惜,只因他比任何人都早嘗過失去——”星眸直視,最深處隱然有水痕宛然,“二哥,當年你松手的時候,告訴過他為什么嗎?”
靖平帝闔了瞼,一動不動,仿佛已為洶涌而來往事淹沒,良久,就在人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卻聽到極低的一聲:“那時……朕能怎么說……”
大將軍王便笑了——原來,也有種放手能如此溫暖和輕松,他聽見自己心里暖意汩汩如清泉流淌,像春和景明的陽光,更像誰溫柔的眸光,永遠凝望——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一瞬間,心中最后的繩索也斷裂落下:“以前不能說,那就現在說吧。二哥,把所有一切都告訴他吧,告訴他,他的父親、他的母親都是怎樣的人,都怎樣深的疼愛著他。”
靖平帝仍未睜開眼睛,半晌,沒有說話,卻也沒有拒絕。
在人不能見處,他抬首望向了窗外的星空,碧空如洗,銀河浩瀚,放開所有的心胸原來并沒有想象中的空落,反是那般清曠,似能容納下整個浩淼蒼穹——
我終于全部都放下了,瀲,我知道,你也一定這么希望,一定會為我高興。
向著那無窮無盡的流光之河,他慢慢露出抹璀璨如星的笑容。
轉過眸來,見明黃深處,那人沉默依舊,一把支離病骨半倚半埋進繡枕,只濃睫如墨,像一卷史冊盡頭最后的兩點墨痕。于是他站起身來,坐到床沿、那人身后,扶起那瘦月纖風似的一抹影。
靖平帝睜眼,正要發問,卻覺一只手貼在背心,還未出言,一股熱流便向心窩涌來:“老九……?”
“別說話,我運功呢。”大將軍王笑了笑,“我可不是為你,是為了那小子——讓你能跟他多說上幾句。”
“可你……”他仍試圖阻止。
這是他冷月寒山般的二哥今天第幾次失態了?他不由笑容更深,內息流出中,竟也似感覺到什么暖暖的,在往回涌。閉上眼,他答他最后一句:“沒事。往后只要你倆太平了,這天下也就太平了——這點內力,我留著還有何用?”
皇帝不想承認那孩子的脆弱其實也有部分緣自于他,卻還是忍不住熱了眼眶,只能閉上了眼睛。
長夜遲遲,金殿冷冷,卻有一股暖流無聲涌動,點點滴滴,直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