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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宮時,已然是斜陽殘照時分。
一重重的宮宇籠罩在余暉之中,一道又一道宮門跨越過去,身上便像覆了一層又一層的暗影,待走到欽慶宮前,原本月白色的錦袍已像遠方暗下來的天空一樣轉為了一身黯青。而幽深殿宇之內,已然點亮了龍涎香燭,裊裊白煙如云絲風片,讓人看不清其中情景,只正中明晃晃帝座高聳于煙云繚繞之上,偶爾金光一閃,刺骨幽冷。
宮人看見蘭王在門口立了片刻,方才走入殿內,在暖閣外跪下:“微臣之惟,請見圣上。”
暖閣里立時傳來步履之聲,十來步的距離,竟也有內侍小跑出來通傳,朝他點頭哈腰滿臉堆笑,其實不過就是幾個字:“王爺,請。”
之惟于那諂媚視而不見,徑自向簾內叩拜完畢方起身,由那內侍領著走到暖閣紗簾前,正又要跪,聽見里頭傳來低低的一聲:“進來吧。”
底虛氣弱,正是靖平帝的聲音。那個心思靈動的內侍早為他打起了簾子,之惟便垂首走入簾內,跪在床前。聽見又是極低的一聲:“把燈拿過來。”
一點橘光便隨著宮人的腳步而近,一團微黃的光暈映在冰涼金磚地上。
吉光片羽,忽然撩動心弦。
之惟一瞬呼吸凝止,低眉望著那燈暈溶溶,如誰的目光,一點點濾過他眉、他睫、他眼,如那一個傍晚,所有悲歡離合風起云涌的開端。
那時,還是清風明月夜,渺渺河燈如朵朵凈蓮,那時,遇到了誰,又有誰,還在身邊……
再壓抑不住,抬起眼來,暈黃中,分不清是燈火太亮還是那人臉色太白,為重重明黃團團圍簇的那面上神色,如一點浮光,未及辨明,便先覺了一絲幽寒,浸入髓里,那相同的骨血——
靖平帝望著他,淡淡道:“你怎來了?”
之惟亦望著他,亦淡淡答:“臣有不情之請。”
“哦?”靖平帝眉峰動了動,以為他要對蘭王說什么,卻是沉默片刻后,對左右道,“你們都下去吧。”
捧燭的宮人便退了一步。而離了那點暖光,帷帳下那臉色似乎又暗了一層。
有一原隨侍在側的太醫忍不住道:“陛下,那藥……”
靖平帝隨手一指:“擱這兒吧。”
侍候的人只得將小半碗殘藥擱在他床頭的一小幾案上,其余宮人也就將服藥后漱口用的香茗、手帕等物暫置于案上,依次躬身褪下。
靖平帝也不喝那藥,只看向之惟,道:“你說吧。”
之惟望著那雙深黑的鳳眸,一字字說道:“臣請圣上一示傳位詔書之初本。”
“初本?”
之惟平靜道來,洋洋灑灑,卻無一絲停頓:“照陛下遺詔中所述,應是在立此遺詔之前便已與大將軍王等商定易儲之事,當時便立下傳位詔書,只是秘而未發而已。前幾日逆賊謀反,亂軍之中,微臣手中三道遺詔宣得倉促,因此,現今雖動亂已靖、大局初定,但朝野上下仍有不少揣測議論,道更易皇儲事出突然,只恐是微臣矯奉圣意。微臣一己榮辱事小,更素來閑散憊懶,惴惴焉恐不堪重任,本無意于大位,但若一直放任臣工乃至萬民竊揣圣心,如此下去,難免不會誤解陛下萬世之遠謀、燭照之圣明,若真如此,豈非微臣之大罪?因此,臣斗膽請陛下一示早前所書之傳位詔書,以正萬民視聽,絕宵小妄念,安臣工之心。”
靖平帝闔目凝聽,面上笑意漸濃。
說完后,半晌寧寂,偌大殿宇中,只聽得玉漏沉沉。
也不知過了多久,聽見明黃帳里兩聲低咳,不由自主的,他的眸光移向了案上漸冷的殘藥,卻在這時,面上似被什么刺痛,之惟抬睫,正看見那幽深鳳眸里漾起一絲冰冷的笑紋,靖平帝看著他:“這東西是在朕這里。但朕問你:你憑什么來討?你拿什么來換?”
墨玉瞳內泛起星點水光,眸光卻比方才更清冷,之惟不閃不避,回他一笑:“憑陛下是臣皇父。”
竟是連一聲“父皇”也不肯喚,驚心算計了多久才給他這一聲“皇父”?!風燭殘年的帝君聽見自己胸腔里嗡嗡在響,如一面回音的墻壁,多少聲音重疊回蕩,一聲未歇,一聲又至。那些被壓在心版最深處的嬰兒啼哭、稚子童聲、少年清音——便是十七年前的那一日,他還曾喚過他一聲“父王”!即使可能只是一時錯口,即使是為用來交換,即使已隔了數以千計的日夜,竟還那樣清晰的在心坎上回蕩……可如今,竟只落得這樣一個似是而非的稱謂——下意識的將那些舊憶珍藏,難道是因其實早已料到今日之下場?
喉里涌上什么,比藥汁更苦澀,靖平帝面上卻端凝如常,笑容甚至都并未比方才冷冽,只輕聲道:“那朕亦還是別人的‘皇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