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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溪見狀,忙道:“奴才給王爺去拿個火盆。”急急轉(zhuǎn)進暖閣,半天卻也不見出來。
大將軍王灑然一笑,也不介意,轉(zhuǎn)眸看向面前怔立的女孩兒——其實方才一進門便看見了,只是還是要定定心神才能正視——眉宇氣質(zhì)沒有絲毫相似,便是有相似也絕不會恍惚。剎那遲疑,只是因仍沒能有足夠定力抵御那“水光瀲滟”,生怕一不小心,那熟悉的江南煙水氣息便又會無端濕潤眼睛。
對她露出一笑,他點了點頭:“好兒媳婦兒,原來你在這兒。”
她從耳根到面頰都倏地一紅。
大將軍王便又笑了,道:“之惟很掛念你。”
果不其然,她抬起眼來,忘了扭捏,急急問:“他現(xiàn)怎樣?”
“那臭小子,好得很!”他啐一聲,笑得無奈又寵溺,“應(yīng)該是離這兒不遠了。”
一朵笑花頓時點亮了那清麗的眼角眉梢,這女孩兒的歡喜與哀愁都一樣的瑩潤剔透——小子眼光還不錯!他在心里暗暗的想,瀲……一抹溫柔微笑不覺躍上唇角:一看就是你們家的人。
斷云哪知對面人心中柔腸百轉(zhuǎn),只道那鋒銳輪廓一笑之間透出無限溫存,劍眉星目絲毫不讓人覺得寒冷,即使在最沉最暗的夜里,仍是一團最暖的火,一盞最亮的燈,讓人可以交付所有信任,忙又問道:“父王,你怎會來?”
大將軍王仍笑,卻是輕描淡寫之意:“來了有些日子了,終于等到今兒個垂華門開,幾個小子進宮,讓本王能掩在其中進來。”說著,眸光瞥向暖閣明黃之中,沉聲道:“怎樣?”
斷云心一緊,只能照實回答:“斷云無能,藥石無力。”
卻見對面依舊勾勾唇角:“別太自責(zé),給皇帝下的毒難道還能是有解的不成?”
諸多作繭自縛情緒都被這一語輕輕化解,靈臺上塵埃拂去,終于又漸恢復(fù)原本清明,斷云忽然意識到了什么,脫口便問:“父王你怎知圣上中毒?”
“傻孩子,我來了有一會兒了,你們剛說的話我都聽見了。”他仍不改微笑,卻一寸寸淺淡,終于露出劍芒似的本色,寒眸如星,轉(zhuǎn)眸望向走過來的人:“是吧,郎總管?”
點漆眸無絲毫退縮,郎溪不避不讓從容回望:“大將軍王的確比王妃先到。”
他挑眉:“你怎知是本王?”
他勾唇:“還會有誰的窗影只一邊臂膀?”
斷云聽得心中一刺。
卻見大將軍王展眉,眸中并無悲喜,只一片黑水晶似的透,冷冷一哂:“這么多年,你倒是一點兒都沒變。”
“王爺也沒變。”郎溪笑得清雅,如一朵甫出水的新蓮,“還是那個至情至性心系天下的皇九子蘭王。”
“少給我戴高帽子!”他笑斥一聲,然后又驟然眉峰一凜,斷喝一聲,“更不許提他!”
郎溪清眸沉沉如水,低下了頭,在他面前掀袍跪下,不再說一句。
水綠色的衣袍鋪展在金磚地上,如流水池塘上淺淡的波光。
大將軍王低眉凝視,眸光卻仿佛并不在這塵世之上。
旁邊的斷云忽然想起:自己其實還從沒有向人詢問過,那個人,是什么摸樣?那個人,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大約是因為知道,一定會得到無數(shù)種不同的答案,正傳野史,無一相像。那么不如不問,任時光如水,洗去傷痕。可在這一刻,腦海里的模糊影像卻忽然一瞬清晰,剎那之間,驟然分明——
那個人,在世時,任蜚短流長眾口鑠金;離去后,卻成了所有人心底最后的一抹清影。
無關(guān)敵友,無關(guān)愛恨,無關(guān)了解和誤解,只是在漫長的流光盡頭,會在某一天驀地想起那一襲白衣,想起時,驀然覺得歲月明凈,人世清平。
她想起自己深愛的男子,每每投向虛空的眼神,入髓的寂寞里,淡淡的溫馨……
她看見那個曾深愛過那個人的男子也那樣望向虛空,微笑起來,眼底有明潤的哀傷和沉湎的溫存——
須臾,大將軍終于轉(zhuǎn)眸看向郎溪,道:“人呢?”
郎溪長出了口氣,強壓住聲音起伏:“在榻上。”說著,急忙起身,領(lǐng)人往暖閣里走。
他一面掀開層層紗簾,一面問:“他肯?”
“回大將軍王:奴才……奴才剛把他給弄暈了……”郎溪小小聲回答。
他忍不住笑罵:“就說你這許多年一點沒變——還是那么膽大包天!”
郎溪也跟著笑了笑,眼眶卻是一熱。
而跟隨的斷云也終于明白了這二人是要做什么——
郎溪上前扶起已然昏迷的靖平帝,大將軍王掀袍盤坐上龍塌,手抵住皇帝背心,閉上了眼睛。
片刻,郎溪拉了拉她,將她帶出帳外。
斷云這才發(fā)現(xiàn),不自知時,淚已盈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