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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縱馬默默走了一段,身后不斷有人自隨行的行伍中走出,接管下一處或幾處兵營。走出的人很靜定,兵營里的人也很平淡,交接之中,沒有任何的喧嘩吵鬧。兩方又本就是著的同式樣的軍服,如今解除了原先用以區別的標識,更顯得仿佛本就是一體。
走在最前頭的人終于忍不住道:“薛將軍,今后……”還沒說完,便看見眼前兵道之旁雪白的靈堂,白幡低垂,香煙縹緲。只不同的,靈牌前除了香火,還有一盆不知名的花木,枝蔓光禿,更顯凄冷。
“煮過的種子還能長出芽生出枝葉來嗎?”只聽旁邊人低聲說,似乎也不需要回答。
可之惟還是搖了搖頭:“不能?!?
身邊那人似乎是一笑:“是啊,我竟連這么簡單的事也沒想到。我竟就信了這么一次……”說完,薛簡翻身下馬,輕輕言道:“薛某知道,他是再回不去京城了,因此,便在這里送他一程。”頓了頓,語氣仍很平淡,“私搭靈棚,私設祭壇,望王爺恕罪?!?
蘭王已跟著下了馬,走至靈前,燃了清香三柱。
裊裊的,似乎只是青煙。
逝去的,似乎只是長夜。
薛簡看了一眼,默默轉身。
待之惟將香插入香爐,靈棚后已燃起了熊熊的烈火——
這一次,但愿真的是蓮焰接天。
凡所有相,四大皆空。
木柴畢剝聲里,他聽見薛簡極低極低的說道:“我以為……他誤會了我,其實,我又何曾相信過他?”
斯人已逝,心中百轉千回,竟只能說與他人聽。
之惟沒有轉頭,只望著騰空的焰火,凝神。
薛簡還在幽幽的訴說:“我還以為他是誤認為我給他下了□□,所以才那么絕望傷心?,F在才明白,我給他下的蒙汗藥,其實,比□□還傷人……我……我只是想——我知道他不能同意我與您相見,所以,想讓他好好睡一覺,我也好便宜行事。他卻以為我是要將他迷暈了好交出去——我怎么會出賣他呢?其實我早已經想好了,就算拿一城的性命相威脅,我也不會答應。我實是想將他悄悄送出城去,等到了一個誰都不認識的地方,他醒過來就會發現:一切都已是新的……”
“薛將軍啊——”之惟忽然道,“你不是不明白:有些東西,是深刻在我們這些人的骨血里的,不死不休?!?
薛簡猛然閉上了眼睛:“我原以為他會放棄的,他已經沒路可走。我以為他明白他自己根本沒有勝出的希望,而其他人不管是哪一方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都不會有他的容身之處。可我沒想到,進了鎖瀾關他居然還不死心,他手下的那些個火林軍也從未有一天安分守己。我只得悄悄令人監視,可沒想到,很快便接到了消息:信王竟暗中在派人聯絡諸城!”
之惟躊躇了下,輕輕道了聲:“對不起?!?
薛簡睜開眼看他,眸中有恨,卻非對他人,輕笑:“若真無間無隙,又怎會相防相疑?所以薛某說王爺智謀絕世——如此把握人心翻覆功夫,確非常人所能及也。薛簡要恨,也只能恨彼此之間不肯直面相對,試問當時若有一人能似江心舟中的開誠布公,又如何會為他人所乘,為命運所弄?”
“一杯下了蒙汗藥的茶,竟能斷送三十多年的情誼!”他不由搖頭,“是薛某自己一手造成——我若對他還有半分的信任,便不會如此——說什么怕他阻我赴約,他身無武功,一向是我護著他都來不及,他又怎能阻得了我?他這輩子其實又阻了我什么?!我竟是在擔心他會趁我不在關內時□□亂政!雖然知道他就那么幾個人能有多大能耐,雖然相信我鎖瀾諸將不會為他所動——呵呵,我竟連他們……其實也未能相信吧……”
蘭王負手望著明空赤焰,淡淡啟唇:“勾心斗角,相互猜忌,又豈是帝王家獨專,這世間蕓蕓眾生現又有幾人未染上此?。俊?
過了會兒,薛簡略略一笑:“聽王爺如此說,薛某總算是放下一些。”
之惟轉眸相看:“將軍將來路還很長,總得早些看開?!?
薛簡依然是笑了笑,沒有回答。片刻后,言道:“王爺,薛某有一事相請,不知能否答應。”
“請說?!?
鎖瀾主帥抬眸正視:“薛某希望這鎖瀾關依舊是天下第一雄關。”
蘭王沉吟。
薛簡眸子很黑,也很定:“薛某知道王爺素對邊庭之事上心,既然如此,便應知現在邊疆表面寧靖,實則波瀾暗涌。容薛某說句冒犯的話:王爺您此番起兵靖難,已動用了邊疆大半兵馬,將來,只怕更要牽動舉國之兵。因此如今情勢,鎖瀾關不能有變,只能求穩。在沒有其他替代之前,這座雄關必須屹立不倒,不可戰勝!”
之惟幾乎是立刻作出了回答:“好,我答應你。”隨后一問卻微微一滯,“這也是你肯……開城的原因?”
“王爺不必回避那個字眼——薛簡就是降了?!彼麉s笑得坦然,一直微蹙眉頭竟有一瞬舒展,“不瞞王爺,薛某在這里待久了,心中早已將自己當成了這關隘的一部分,這一生只怕就是為了這一座雄關而活著。所以,不管公心私心,我都希望這座偉大的關隘能夠永遠永遠的屹立下去,與它相比,千萬人的生命都已成了基石,一兩個人的榮辱得失又還算得了什么?”
“難怪人都說‘鎖瀾薛簡’‘鎖瀾薛簡’——在天下人心中,鎖瀾關便是將軍,將軍便是鎖瀾關!”之惟不禁感慨,說完之后,忽隱隱感到絲冰寒。
“王爺過獎?!毖喌瓚艘痪?,神色之中并無多少謙虛,倒于陰郁中漸漸平添了幾許清傲,轉身走向身側兵道。
之惟隨之看去,只見兵道一側的牙床上架著一面羯鼓。
薛簡走了過去,拿起鼓槌,望他清峭一笑:“昔日聞過王爺擊鼓吹笛,今日請容薛某班門弄斧以謝?!闭f罷,便起錘擊鼓。
“頭如青山峰,手如白雨點。”說的乃是擊羯鼓的化境,可在這樣的鼓聲面前,所有的金科玉律都變得無力蒼白——
這樣沉雄的鼓聲又豈能為人世所拘,為天地所限?!
那場未成形的洪水在這一刻傾瀉而來,巨浪像是暴雨一樣擊打在鎖瀾關沉寂百年的石塊之上,發出鏗然的巨響,如千軍萬馬,如排山倒海。
可是如此雄渾激蕩的鼓聲卻并不迫人,也不凌人,仿佛只是一個人在懸崖之巔向著長空呼喊,一個人臨著滄海對著波濤吟嘯,抒一己之懷,發一人之愿。
不過是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
溫雅儒將此刻浸淫于鼓樂之中,激昂慷慨,雄關之上夜作歌,奏一首明皇遺曲《秋風高》!
鼓聲里,皇皇盛唐氣象撲面而來:秋高氣爽,艷陽在天,銀鞍繡轂盛繁華,瓊樓玉宇連霄漢,四海波靖,萬國來朝,光耀萬邦,流芳千載……
蘭王閉上眼,夢寐中的盛世如在面前,那么近,又那么遠。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鼓聲漸由急轉緩,如鬧市散去后的夜晚,如游船離去后的湖面,如樂游原上的清秋節,如終歸是西風殘照的漢家陵闕……輕輕的,慢慢的,幾乎就要斷絕。
之惟不由睜開了眼睛,看見擊鼓人的白衣在這夜最后的星光下泛出清幽的光芒,像一柄就要合入匣中的古劍。他手里仍未停止擊鼓,而那鼓聲卻正越來越弱,越來越緩,像濤生云滅,像日薄西山……
之惟聽到,似乎是埋在體內的音律修養第一時間反應過來,不斷在問:笛子呢?自己的笛子呢?!可又有一股力量偏在拉扯,仿佛是來自那越來越沉斂的鼓聲,那鼓點漸如細雨如平湖,雨中萬物蘇醒,湖邊百花盛開,得來不易的,秋去春來……那聲音在說著:既是如此,那便應該成全,不是嗎?一時知己未必便能成一世君臣——知音雖好,卻也怎抵上別人那血ru交融生死糾纏?
內心交戰中,那鼓聲已愈來愈緩,星光與晨曦交織剎那,他看見擊鼓者面上露出他從未見過的微笑,在那再無憂慮的鼓聲里,澄然若少年……
心頭巨震,蘭王此刻終于找著了自己的笛子,急急放到唇邊,在吹出第一個音節之時,鼓聲卻驟然斷絕——
一道血箭噴射在鼓面之上,一代名將拔劍自刎,幾乎在放下鼓槌的一瞬間。
血雨灑上,鼓面發出最后一兩聲輕響后,永遠的寧靜。
靈棚后的烈焰陡然一漲,如萬千花火歸于九霄,最后變成一縷縷的青煙。
只余下那一盆無葉無花的空枝,還猶待那春風來年……
之惟感到胃脘又痛了起來,連著心房都似被扯疼,卻又有些自虐似的快感——他知從此一生都會銘記住這樣的痛——能找到千萬條理由解釋,卻永不能自我諒解。
只能橫笛在手,合淚吹奏——
但愿來生一片波光萬里月,再乘一葉小舟,秉燭夜游,把酒言歡。
愿予知音,以一世清平相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