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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云起終于忍不住道:“王爺,您再這么拖下去就是連圣上的一番苦心也都辜負了!”
之惟挑眉。
“這圣旨表面是貶,實際卻是保——哪有都扣上了謀反罪名,還不革除王爵的?圣上現讓您回京,就表明他心里頭還沒有決斷,一切都還有轉機啊!連圣上這兒都在提醒您趕快回去,要是您再猶豫,只怕是神仙想救您,也都來不及了!”
可回去的路還是只有那一條吧?
以為拿別人的血來為他鋪條活路,他就會感激?以為在一步步將人推進漩渦之后,再遞一根救命稻草,人就會感動?以為他還會像十六年前那樣再相信他,再留下一生的痛悔?
呵呵……他閉上了眼,心內萬流入海,洶涌奔騰:是怨?是恨?是灰心?是失望?還是孤獨?自十六年前開始,早已交織匯流,不能分辨。
手指不覺摳進了城墻的磚縫里,久久的,他凝立如石,只晚風拂得那發帶飄舞,像是誰的手,輕柔的拂過鬢邊……
暮色四合之中,瀚海孤城之上,蘭王忽然仰起臉來,朝著那濃云密布的天空喊了句:“先生,你告訴之惟:我究竟該怎么辦?怎么辦?”
四方無語,唯那余音回蕩,久久不散。
蘭王便一直一直維持著那個姿勢,衣袂在風中鼓蕩得幾欲飄飛,整個人就像一抹斜陽的最后余輝,眼看就要被那洶涌而來的夜色吞沒。
旁邊的人看著看著,再忍不住雙雙跪了下去,齊齊道:“王爺,您就說句話吧!”
說什么?說他不難過,說他很感懷,說他可以遵旨聽令放棄靈水揮師朔方?他冷笑了下,只是垂眸,看在虛無間。
果然,見他不語,林云起便急道:“王爺,您要怎樣都行!現在反正不反也是反了,您這就借著這圣旨回朔方,馮嘯一定會聽命于您的,這是我們最后的勝算!”
墨景純也附和:“是啊,王爺,您不能讓人白白冤死在這兒!”
“那這里呢?”之惟終于開了口。
兩個人都頓了一下,很快,林云起便咬咬牙又要說話,連墨生也咬著下唇,抬起頭來。
他知道他們要說什么,卻搖頭阻止:“等一等,你們也過來看看。”
雖心急如焚,二人也不得不起身,隨他來到墻垛邊,望下頭看去。
蘭王的聲音很柔也很靜,目光里萬千燈火亮起,多少年前的記憶畫面重疊到今時眼前,是誰的目光依舊在溫柔凝注,那時人心里的話,如今就響在耳邊:“我從小就最愛看這景象——萬家燈火,多么光芒璀璨。你別看那光芒雖小,可那一盞燈下面就是一個家,一個夢,和你一樣,和我一樣。我們有什么理由拿這些家來換我一個人的家?況且,它已經換不回來……還有這些燈,我們又有什么理由把它們熄滅了,來換自己的一時平安?”
“焚城?!”他終于說出了那個鐫寫在圣旨上的殘忍字眼,卻也是保住身家性命的最后方案,輕輕的笑出聲來,“怎么可能?!呵呵,我憑什么要睜著眼說瞎話,說這些明明是健康的人有病?我憑什么要放這一把火,以央求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恩賜諒解?我又憑什么能把這么多條生命當作薪柴,換下半輩子茍且偷生?如果非要誰以身作炭,那我情愿將我自己燒了去,換這萬家燈火,永世不滅!”
萬里長空,忽有獵獵風吹散陰云密布,一輪皓月朗照,光耀萬方,流芳千載。
這才知那人留下了什么,給他,給這人間。
與蒼生不老,與燈火不滅……
而他們也終于明白他們的一路追隨所感所念:世上為何會有那樣清明的眼,裝得下整個清明河山……
兩個幕賓不覺中已然淚流滿面。
之惟轉過身來,眸里波光流轉,只寧和一笑:“你們可以走,你們也有自己的家。”
兩人卻拼命搖頭,半天,只哽咽出兩字:“王爺……”
之惟笑著笑著,眼眶也有些發酸。
忽見林云起抬起了頭來,擦擦眼淚:“我不走。林某向來忠事不忠人,雖然主子是有點傻氣,可林某不能不講義氣。”
之惟便真笑了:“本王哪里傻氣了?”
“您從第一步就走錯了,王爺。”
“那怎辦?”
“錯了就錯了吧,反正林某也已被您給帶偏了,只能跟著您一條道走到黑了。”
“我也不走。”墨景純也擦凈了淚水,□□來,“先生您就送佛送到西吧。”
“別以為我沒聽出來你這是什么意思啊!”林生白白胖胖的臉上一堆笑,眼睛就再瞧不見,“你這是說我是你二師兄,對吧,沙師弟?”
“師兄果然聰慧。”
“那小王是唐僧,還是孫行者?”
“王爺,這還真有點困難啊——說您是唐僧吧,您瘦了點;說您是行者吧,您又俊了點。”
三人不由都大笑出聲。
望著遠方的夜空,之惟終于道:“大家準備一下,明天咱們好好過個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