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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還沒等之惟說完,斷云已再忍耐不住,上前一步喚道:“夜宴!”
兩個男子同時都轉過眸來盯著她看,她卻沒有察覺,只覺眼前一陣模糊,似是被那溫潤玉光所迷,漲得幾乎要掉下淚來,搖頭道:“別這樣說,夜宴,這東西你還是……”
靜王卻打斷了她:“我收回去,還是你們買?”盈盈的水光終于泛上那點漆瞳仁,他冷笑著別過頭去:“我那里雖沒有什么千金難求的密蠟黃、栗子黃,卻還有幾件干干凈凈的羊脂白!”
“不是的,夜宴……”斷云還要再言,卻覺手上一熱——之惟的大掌將她的牢牢的握住,握得那樣緊,教店里小二也看向他倆,露出曖昧的表情,更教她眼睜睜的看著靜王的目中的波光漸漸暗成了深淵。那深刻的孤寂,像誰鋪開的大網,向與那檐牙高啄有關的所有人頭頂上籠罩下來。她不知,如果是一個人,要如何應對這一切……
只見靜王輕咳了兩下,終又重新抬起睫來,深暗的眼卻輕柔的笑:“這也沒什么,既拿出來了就沒有再心疼的道理,拿多拿少都是一份心意,不是嗎?”
之惟點點頭,一手撫了他肩。
靜王望著他,搖了搖頭。
之惟知他是要他放心,便道:“愚兄還有事,就先走了。”就拉了斷云走出門去。
剛出門幾步,袖子就被斷云扯住:“王爺……”
他回眸。她雖看見他眼中浮起不快之色,但還是忍不住道:“那個玉擺件是他一直擺在書房里的,他從小就當作寶貝,說是皇上當年賜的。”
雖猜到那擺件是出自靜王自家,卻也沒想到竟有這般珍貴,之惟被她這么一說,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想到各王府捐物本是自己發起,不由態度也軟了下來,停步答:“原來如此,難怪你要勸他收回去。可這東西已經拿出來了,便是覆水難收,他自不能再收回。”見她要接言,他更加搖頭:“我們替他收回,則更是不妥,你說,我究竟該出怎樣的價錢?”
斷云也想到方才報價之低,便問:“這東西明明價值貴重,卻為何才那般低價?”
之惟輕笑了一聲:“東西價格高低并不全在它自己本身,也在于買家心態。”
聯想起方才贗品高價真品低賣,她終于有所領悟:“王爺是說:關鍵還是在買家想出怎樣的價錢?買家……”她抬起睫來望他,眸中隱有水色,“是根據賣家來出價的?”
“不錯。”之惟點了點頭,將她更加拉往自己身邊,低嘆道,“這些東西哪里在于真正價值,而在于它們的原主人是誰,他們,有多大的價值……所以我前頭就告訴過你:好東西未必賣得出好價錢。現在,信了吧?”
位高權重者自然買家如云,即便拿出的是贗品也有人競相巴結;而兩袖清風者則無人問津,明珠蒙塵門庭冷落……透過他的眼,她看見漸漸暗下來的天,漸漸亮起的商家燈火,像一幅圖,靜靜的將那世態炎涼鋪展著。
而那看慣世情冷暖的人,早已學會了常常這樣冷暖不明的笑:“你說,我那里的東西又能賣多少錢呢?”
她眼眶一熱,良久才能重整了笑容來,笑笑看他:“王爺,‘莫貪’呀。”
他猛然一震:“你……知道?”
她含淚而笑,疼惜流露出眼梢:“那塊墨,其實我在家里就見過,一面是原本就有圖案的——一朵曇花,‘墨’上的‘曇’花,父親說那是告誡為官者——莫貪。”她看著他:“我知道,你是不會的。”
在說出這句話的那一瞬,燈花像雪花一樣化在人眼底,她感到自己被他忽然緊錮,而心底某些被一直壓制的東西卻在剎那松懈崩塌——是誰的懷抱像火熱的熔爐將心百煉成鋼?那些刨根問底,上下求索,原來是為了告訴自己:貪戀的不是那外表錢財權勢,而是那比別人高潔的靈魂;那所有的委屈、誤會、輾轉原來都是為了將這信仰磨練得更加堅強。
他將那還穿著男裝的女子緊緊擁在懷中,看人來人往,眼神驚訝、鄙夷、嘲諷,任浮華嘈雜流水來去,載浮載沉。身邊曲江之水帶走幾多悲歡幾多恨,卻又留下多少塵緣多少情?二十九歲的蘭王忽然笑得像個孩子,仰起臉來,將懷中人螓首整個埋進自己胸膛,而他的眼中映出了滿天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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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燈初上,這邊董氏古董店卻早早落下了門板,只因那最后一位客人。
樓上房內,董老板竟自執燭而立,恭敬的站在一旁。房中二人對坐,只聽一人言道:“將張本呈上來。”
董老板忙必恭必敬遞上,那人卻不看,徑直交到了對面人手中:“王爺,請過目。”
那人正是靜王,也不推辭,拿過翻看,不多時,這幾天來古董店內各項進賬便了然于胸,看完了,他將帳簿還給對方,轉眸看向董老板:“這幾樣東西,我要了。”
董老板忙瞥向那帳簿,只見幾樣沒找到下家的物品名后有著淺淺的指甲劃痕,便看向手持帳簿的人:“谷主?”
煬谷谷主白□□仔細看了看那幾件物器,在腦中一一搜索是誰所捐,果然俱是朝中半大不小官員,又多是中立人物,難怪乏人問津,約莫猜到靜王用意,買其物多是收其心,便說道:“這可是筆不小的數目,難得王爺垂青照顧鄙谷下屬生意,不妨給王爺打點折扣……”
卻被靜王冷笑打斷:“谷主不必客氣,小王花的反正不是自己的錢。”
白□□自不會追問,只是回之一笑:“好。”說著看向董老板,點點頭:“就照王爺的意思辦。”
董老板依言退下,去清點物品,收拾打包。
靜王就問白□□:“準備好了嗎?”
白□□眸中寒光一閃,笑笑:“只待王爺一聲令下。”
靜王把玩著桌上茶盞,淡聲道:“做得干凈些,最重要是力道適中。”
“王爺請放心,煬谷門下并非見財腦熱之人。”
靜王笑了起來:“呵呵,可白谷主此番已從這古董生意里發了筆小財。”
“自要謝王爺提攜。”
靜王挑眉:“不過這捐物的點子可是令外甥所出。”
白□□笑容不變:“所以,我這作舅舅的更得還他些禮不是?”
靜王沒有回答,他本想笑,但喉嚨里突然涌上的不適讓他掩住了唇,幾乎伏在了桌上。
“王爺,怎么了?”白□□忙搶上前來,見在強忍的對方身體已繃如彎弓。
靜王忽然明白了對方為何會約在今天見面,于是轉眸:“給我。”
白□□果然掏出枚碧綠色的藥丸。
靜王接過來,用水送下,半晌,才長長的舒出口氣來。染血的袖口被他攥在顫抖的拳內,他卻什么也未再說,又坐了片刻,待理順了呼吸,便起身下樓。
快到門口時,卻忽然停住,不知是否因還未完全恢復,他的聲音如此澀然,他看向玉器架上,冷冷道:“這個,怎么還在?”
他指的正是那黑白雙魚擺件,白□□自知是他府之物,正要怪下屬不會見機及時送還,卻忘了自己并未告訴董某那玉主人是誰。可憐那毫不知情董老板回道:“回王爺,這東西已被人定下了,還未取走而已。”
靜王咬了下下唇:“什么人買的?”
董老板不敢怠慢,忙找了交易記錄奉上。
靜王掃了一眼,水色的唇立時褪成了蠟樣的白,然后,他慢慢的走到了那玉前面去,端詳了片刻,忽然袖子一掃,那傾世絕代的珍寶就變成了一地黑白分明的碎片。
仿佛沒有注意到旁人驚詫的神色,他丟下句:“錢,我賠。”便飄然而去。
留下一地玉碎,如那步入黑夜的白影一般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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