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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菀又看了眼繡樓方向,深吸了口氣后,已露出了往日的笑容來:“墨先生跟著王爺來的?回過府沒?”
“王爺今天沒上朝,直接過來的,穿的便服。”他知道她問的是什么。
紫菀吐口氣:“那就好,要是陣仗太大,可又要給我們夫人招麻煩了。”
墨景純清清楚楚的哼了一聲,冷笑:“麻煩?你怕麻煩,你家這位夫人可是一點都不怕麻煩。”
紫菀腦中炸過一聲驚雷,她知他是對之惟最忠心的,這樣說話便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但她也急中生智,不示弱的反問:“墨先生今天說話怎么陰陽怪氣的?紫菀都聽不懂呢。待會兒紫菀可要去問問王爺,今兒是不是罰了你的俸了?”說著嫣然一笑,儼然還是那身份特殊的紫姑娘。
墨景純卻不怕她威脅,聞言后劍眉一挑,索性收了笑臉,吐出來的字句像一把把尖刀:“姑娘只管去,只怕王爺還等著姑娘呢,要問問姑娘:昨夜柳夫人和靜王一起去哪里賞雨了?”
“你都聽說什么啦?”
“不只是聽說!”墨景純差點脫口而出是親見。
紫菀卻沒要他再說下去,她定定的看著她,眸光里不知閃動著什么,先是輕輕一笑:“墨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紫菀自有分寸,有什么紫菀自己去跟王爺說去。”她頓了頓,笑容驀然一斂,“但請先生也和紫菀一樣記著自己本份,不要煩擾我們夫人。”
還未聽見墨景純答話,便聽見下樓的腳步聲,二人抬眼,俱是一怔——
蘭王之惟正拾階而下,懷里打橫抱著斷云。斷云的臉朝向外面,白如宣紙,雙目緊閉,仔細看了才見長睫在不停的顫動。而之惟的面色也好不到哪里去,雖沒有她的蒼白,卻沉如靜水一般,濃黑青羽低垂,遮住了下面的眸光。
院中兩人還在愣神,卻聽之惟淡淡一句:“回府。”
二人不敢怠慢,連忙一個在前開路,一個在旁扶持。
出院門的時候,斷云的臉終于轉向了之惟那側,但一旁的紫菀分明看見一滴水珠順著她的鬢緣悄悄滑落。
蘭王親抱柳氏回府,自然在王府里掀起了一陣嘩然。然而這一切都只敢在耳語里流傳,眼神里播散,所以在表面看來,自從綠湖事件以后,蘭王府內的氣氛竟是更加沉靜起來。
這里頭自然有兩個當事人的緣故,斷云被抱回荷苑之后便是一直昏睡,反正是不肯睜眼。而之惟則是放下人就回了九思堂,也不說話,弄得一干下人連要不要找大夫也不敢問。
其中只有紫菀心如明鏡,知道該是自己說話的時候。打發人去請了大夫,又囑咐了丫鬟們仔細照料,便忙來到之惟書房。九思堂的侍衛都知她的分量,也不經通傳,便徑直走了進去。
一進門,看見房里平常伺候的仆童都不在,只有之惟一個人坐在書桌前,握著筆,攤著幾卷似乎公文,半天卻不見落下一筆。
“王爺。”她恭敬的見了禮。
之惟抬起頭來,眸光一蕩,又迅速隱滅,淡淡道:“你怎么來了?”
紫菀微笑:“紫菀來稟告王爺:大夫來瞧過了,說柳夫人就是受寒,并無大礙,此時是燒糊涂了,等退了熱便能醒。”
之惟沒吭聲,但把筆放下了。紫菀暗定了下神,果然聽得之惟道:“說吧。”
“是。”紫菀極鄭重的答應了一聲,便將她所知的昨天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說了,邊說邊偷眼看之惟,見他面上仍是淡淡的,眸子里的目光明明讓人覺得就壓在身上,可也說不清里頭到底有什么——好像輕飄飄的虛若空谷,又好像是因太沉重而不能承受——而這樣的神情是她從來沒見過的,即使是在十來年前,她與他走得最近的時候。
好不容易捱到講畢,她手心里已經濡濕,抬起頭來望之惟,見他不知何時已收回了目光,此時正凝視著桌面,漆黑的眸子像是沉在水里的墨玉。只見他閉了下眼睛,須臾睜開,聲音還是平淡的:“你說你交給靜王一張藥方?”
紫菀卻是一怔,隨即后悔不迭:原以為墨景純敢大張旗鼓前來施壓,定是因為知道了細節,但聽之惟問話顯然是從她話里才得知了藥方之事。不由暗罵墨景純愚忠,也不知是聽聞了什么風吹草動就來挑撥是非。而更可憐她自己居然為他所詐,竟自己跑來此地無銀。現在銀牙咬碎也只能合血自吞,只得老實回說:“紫菀不識字,但夫人邊寫邊念與紫菀聽了,是紫蘇、冬霜、血珀,下一行是白姜、陳皮、相思子,再下頭是郁金、甘松香、姜黃、防風、檀香、人參、貫眾。靜王的侍從也這么說。”后面一句一出口就知又多了,果然聽見之惟輕輕冷笑了一聲。
這有所發作倒比方才靜如止水讓她舒服一些,見之惟冷笑過后也未再有表示,便試探著勸道:“柳夫人素日里與人都是相厚的,又是醫者父母心,所以這一牽扯到人命上的事就難免關心則亂。”
這不說倒是還好,一說之惟又冷笑起來:亂?她何時亂過?幫著綠湖詐死以逃出王府,她自己不能去接應,竟能想起來去找靜王……想到此處,心里就像被什么燙了一下。
但在紫菀看來,之惟臉色卻有緩和的跡象。只見他筆走龍蛇的刷刷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凝眉思忖了一會兒,復又一聲冷笑,將紙一揉,扔在地上。過了一會兒,忽然脊背一挺,卻又復落回椅子里,目光也不知是觸到了什么,只盯著桌上一角出神。見他這副模樣,她心反倒定了一些,陪著他挨了半晌光陰,終于忍不住大聲道:“王爺,若是沒事,紫菀就告退了,柳夫人還等著紫菀照料呢。”
之惟眉棱一動,隨即擺擺手。
紫菀嘴上告退,腳上卻走得很慢,終于如愿聽到后面房門一響,不由微笑起來,往荷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