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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十五那夜過后,斷云便在荷苑住了下來。這一搬出九思堂,與之惟見面的次數自然是少了一些,但斷云在私下里算過:彼時正是之惟中毒,照顧病人的成分占多,如今雖說分院而居,但之惟常常忙完了公干便來苑里,雖說時常也只得一盞茶兩句話,卻反真實有了幾分夫妻相處的親昵之態。
這樣的變化,當事的兩人還沒覺怎樣,在其他人看來,柳氏斷云寵冠王府已更加成了不爭的事實。于是,自從住處一定,果然如紫菀所說,立刻便有各色佳人絡繹不絕的走進門來。個個都頂著拜訪之名,其實卻是來刺探虛實。來的皆是客,斷云都帶著微笑一一接待,幾天下來真如走馬燈般熱鬧。直到后來蘭王爺又接了諭旨,埋首于公務,好一段時間連王府都不曾回過,這小小的荷苑才總算得以恢復清靜。
但這清靜卻也是暫時的,望著進門的兩位嬌客,斷云不禁抬頭望望紫菀。只見紫菀挑眉,露出意味不明的一笑,旁人還未及反應,她已然轉身迎客:“藕姑娘,芳姑娘。”
秋光霽好,照出一雙妙影款款而來,只見走在前頭的那個身量嬌小,骨骼玲瓏,一身桃紅羅裙襯得那本就比別人白上幾分的肌膚更如汝窯瓷般光潔,好似能透出熒光來,一點朱唇未語先笑,邊走邊向斷云喊著:“柳姐姐,今天可又準備了什么好吃的?”
“芳些!”走在后面的瓜子臉美人輕嗔了一句,卻見被喚的那個早一溜小跑的蹦進了門內,只得暗自搖頭,十指蘭花輕捻,提起淡粉湘裙,叫了聲:“柳姐姐。”更沒忘了也對紫菀微笑:“紫姑娘。”這才裊裊婷婷的進了屋。
這頭那喚作芳些的女子已然撲向桌上的幾樣精美細點,左手杏仁酥,右手千層糕的也不客氣,只管將個櫻桃小口填得鼓鼓囊囊。余下幾人見狀不由都笑,粉裙女子無奈的看她一眼,說道:“柳姐姐莫要見怪,我師妹她是個孤兒,打小就吃了上頓沒下頓,落下個毛病,一得了什么吃的就忙不迭的先塞進嘴里,后來進了班里,也改不了這饞性子。”
一句話說得眾人都心頭澀然,這屋內除了斷云,從丫鬟到乃至紫菀有誰沒有過這般凄楚經歷?一聽這話,都不禁流出抹黯然之色。斷云見了也不是滋味,便叫紫菀領著丫鬟們都下去了。
等眾人都退下了,斷云稍覺自在,就對粉裙女子道:“藕些妹子說這話就見外了。反正我閑來無事,正好做些點心打發時間,難得芳些妹妹這么肯賞臉,我高興還來不及,哪有見怪之說?”
“是啊是啊,柳姐姐說得對。”芳些總算解決了一部分嘴里的糕點,騰出舌頭來招呼那粉衫的藕些,“師姐,你還在哪里杵著干什么,快過來也嘗嘗啊。”
原來這對姐妹花乃是師出同門,本是京中有名的戲班旬班的當家花旦,都不過十六七歲年紀,三個月前才進的府,規矩尚未熟透,又兼年幼,行事說話間便不免還透著不少市井之氣,其中又以剛滿十六的芳些更為率真。斷云進府以來也早領教了闔府上下的天家威風,雖幸好本也是大家出身,適應很快,沉悶中,卻也不由為這一片難得的純真吸引,即使有時也覺聒噪,心下倒真著實不反感。
只聽藕些道:“姐姐這點心甜而不膩,真是好手藝,也不知是從哪里學來?”語音有些含糊,想必也是口中有物。
斷云笑笑:“是先母傳的手藝,她是江南人士,說這幾樣都是那邊最尋常的小吃,不算稀奇……”說著說著,不知是觸到了什么,聲音竟不自知的小了下去。
別人當然更不知道——“才不尋常呢。”芳些聽了,大搖其頭,“不然我在江南時怎從未吃過?”
斷云還沒答,藕些已先笑了:“傻丫頭,柳姐姐是什么樣的人家?她說的‘尋常’也非咱們在大街上隨便見的啊。咱們那時是在給什么人唱戲?一個縣令咱就得觍著臉巴結著叫大老爺了,你說你上哪里去見識這些?”
芳些吐吐舌頭,也笑:“也是啊,那時候旬班‘四些’還都是跑龍套的呢。”
斷云也不知自己走神到了哪里,只下意識的順著她話接:“‘四些’?”
芳些卻來了精神:“柳姐姐不知道嗎?旬班‘四些’,便是我和藕些,還有蕓些、蓼些,我們四個乃是京里最紅的坤角兒,哪家王公府第沒去獻過藝,什么達官貴人沒見過?便是皇宮內院,我們姐妹也進得幾進。”
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鈿頭云篦擊節碎,血色羅裙翻酒污……沉浸在往昔煙霞歲月中的二女,眸中都不禁隱隱流光。藕些畢竟年長,迷茫只是片刻,很快便反應過來現下處境,轉頭看向斷云,延續著芳些之言說道:“不過現在‘四些’已然散了,就是那次進寧王府唱堂會,從此,蕓些留在了寧王府,蓼些進了信王府,芳些不想和我分開,就求蘭王……”
“師姐快別說了,羞死人了!”芳些作勢要掩藕些的嘴。
斷云總算被二人的打鬧拉回話題中來,問道:“求什么?”
撥開芳些的手,藕些抿唇而笑:“求王爺連她一并帶回來啊!當時哪,誰都沒想到她居然這么大膽,這話一出,周圍那些聽戲的王爺啊官員啊全開始起咱王爺的哄……”
“師姐!”芳些俏臉一紅,扭過身去。
“那……王爺呢?”斷云聽見自己的聲音問。
藕些臉上也浮上了霞色,小聲道:“王爺說他來者不拒。”
下面的事就都擺在眼前了:兩個當年名噪一時的角兒如今都在小小方寸里低著頭似乎輕笑著。那笑聲里,仔細聽,怎就仿佛聽到了那潯陽江頭的秋瑟瑟呢?三個月前,還當是碧草如茵青松如蓋呢吧……無端的,讓聽的人心里也升出種漂浮無定的感觸來。
不過,‘二些’畢竟不是傷春悲秋的閨閣小姐,略一沉默便又很快恢復了常態,只聽芳些道:“對了,柳姐姐,你娘是江南人,那你可去過江南呢?”
斷云搖頭,那一方水墨山水已成了永遠的霧中風景,離她最近也最遠。
“沒關系的,以后說不定還有機會跟著王爺去呢。其實我看來,那邊也沒什么好玩的。”芳些卻道她是遺憾,忙安慰道,“都是那些風流才子才總愛往那里跑呢,什么楚腰纖細掌中輕,哪里真是去看風景!”
藕些也道:“江南女子倒確實姿色過人,就跟不會老似的——你看綠湖姐姐,都三十的人了……”
“什么?她三十了?”非但是斷云,就連芳些也驚呼出聲,“怎么會?!”
“就是三十了,聽說她進府時就已經二十五了,以前乃是章臺有名的清倌,從十六歲一路紅到二十五,居然一直都沒□□!后來實在是年紀太大不能再拖了,正好遇見王爺,便干脆脫了樂籍服侍王爺了。”
想到那碧翠欲滴的鮮嫩,斷云真不敢相信綠湖竟比自己長上十歲,不由撫額:“虧她還叫我‘姐姐’。”
芳些不由笑了起來:“柳姐姐真是老實,這個‘姐姐’也不是按年齡來的啊,如今這府里除了沈妃,誰還不該叫你聲‘姐姐’?”
藕些也跟著笑了笑,只是看向斷云的時候,眼神里明顯多了點什么。
斷云被那目光一刺,下意識的想閃,可轉念一想:能退到哪里去?自己身后不也是亂麻般的一團謎團?數日來的聚散離合,原還是定不了芳心一片。這才知這數十天來的心路周折都不過用兩字概括——無依。
忽聽得藕些問道:“姐姐,你懂得多,可知道……知道……”話沒說一句,已先紅了面皮。捏諾半晌,才低聲說了出來,原是葵水不調,請教斷云。
斷云又細問了幾句,終于聽出病源:“怎么,你常服藏紅花?”
藕些還沒答話,芳些已搶先回答:“可不是嘛,尤其王爺常過來那會兒,天天都要喝那個,味道奇奇怪怪的,柳姐姐,是不是就是這東西不干凈啊……”話沒說完就被藕些拉了一下:“胡說什么。”說著,看向斷云:“姐姐,這藥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