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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龍英明睿圣憲皇帝之下靖平十五年
八月中,神武案結。上裁兵部尚書神武將軍劉岐、洪武將軍劉峻、戶部侍郎金恪生、禮部侍郎柳汝成等。
九月,興州府奏萬民請復柳汝成職,弘文館學子一百二十六人亦上奏。上準之,除柳氏禮部員外郎待勘,未幾,復侍郎。
轉眼就到了真要好好過節的時候,這天正是八月十五,中秋佳節,合家團圓。也不知是否真是受了御敕“好好過節”的影響,蘭王府老早就張燈結彩忙碌起來。尤其桂苑之內,萬千花樹綻放,眾人好一通采擷,不幾天便滿府都飄滿了桂花釀的醇香。此刻這醇香也熏染了荷苑待月軒的亭廊水榭,只見闔府的下人都在苑內忙碌,原是晚上,蘭王要與太妃并諸姬妾在此品酒賞月。
傍晚,斷云路過荷苑的時候,只覺空氣都能醉人,腳步就不由停了停。往里望去,只見夕陽余暉中,一池殘荷突兀,仿佛是熱鬧中無端猝生的幾縷寂寥,但轉念又一想,等到了晚間,一輪銀盤捧出時,千家萬戶仰頭看,想必氣氛就該大不同了。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忽聽旁邊的紫菀說道,“明兒晚上也一樣。”
自己臉上難道竟已寫了什么嗎?垂睫斂眸,斷云暗想。只聽紫菀又問:“夫人今晚當真不回?”
斷云點頭:“今天家父回府,總要多陪他一陣。”
原來此時銅礦一案已然查清,神武洪武二將軍已依法嚴辦,而柳汝成則查實了確屬被二人所欺,只革職了事,且并未加上“永不敘用”四字。這天正逢柳汝成案結回府,最了解進展的之惟便讓斷云歸寧,他自是不能陪她回去的,但這份體貼已然令人很是感懷。斷云眼望著那頭晴空晚照,雖說馬上就能與家人團聚,心里卻著實忐忑不安:家里該如何面對啊?父親的脾氣,唉……——饒是紫菀再善解人意,卻哪能猜透她全部思量?
只是即使想不透,人也依舊要往前走。斷云收回目光,剛再邁開步子,卻被一人撞了個滿懷。她好不容易穩住了身形——“夫人,沒事吧?”聽紫菀問,她搖搖頭,定睛一看,撞她的原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鬟,氣喘吁吁跌坐在地,蘋果似的臉蛋上全是汗水。只見紫菀一邊拉她起來,一邊啐道:“走路也不長眼睛,這么急趕著去投胎啊,也不看看撞到了誰!”
唬得那小丫鬟剛站起來就又急忙跪了,連聲道:“紫姑娘,我錯了,您饒了我吧。”
意識到斷云看過來的目光,紫菀知她心細,怕她再多誤會,忙對那丫鬟道:“你給我認的哪門子錯啊?正主兒在這兒哪!”說著,便攙過斷云來,“這是柳夫人,可認好了,下次再敢莽撞,瞧我回了……”話還沒說完,便見那小丫鬟忽然抬起了頭來,眼睛直直的瞧向斷云:“您……您就是柳夫人?”
斷云點頭。
“您真的就是那位會醫術的夫人?”
不慣那小丫鬟敬若天人的神態,斷云自己伸手拉了她起來,笑道:“是啊。”話音剛落,人已被一把拉住——“夫人,我正要去找您呢,請您去瞧瞧我家姑娘吧!”那小丫鬟拽著她袖子,不由分說,便拉了二人往前走去。
走了不多遠,小丫鬟將她們引進了一片竹林。此時已值清秋,翠竹不復盛時青蔥,葉片褪色成了淺淺的黃綠,一眼望去,只覺層林淡染,入眼化碧。淡綠的竹浪中間橫臥著一塊青石,石上一抹綠影溶在這碧海如一團青霧,走近幾步,最先映入眼簾的是霧里的一團青絲,絲絳般垂落碧玉之海,好似波濤搖曳。斷云看著不覺屏住了呼吸,伸手撫開那幾縷發絲,果不其然,青絲下露出的是一張絕世的容顏,不過看來略有蒼白。
“我家姑娘剛在林子里散步,走著走著就說難受,然后就昏過去了。”聽小丫鬟道。
斷云又仔細端詳了一番那女子的氣色,接著便要摸脈,手剛觸到,那女子的手卻一縮,接著,眼睛也睜了開來——真好一雙風情萬種的眸子,只這似迷似倦的一瞥間便像能撒出了無數甘露來——這顯然不是一般的出身所能造就的——只見她一回神,看見了斷云,即使在這樣的狼狽下,也仍能嫣然一笑:“這位是……?”
“我姓柳,柳斷云。”斷云和那小丫鬟一道扶起她來,“你感覺怎樣?”
“啊,你就是柳姐姐。我……我還好,挺好的……”那女子臉上忽然一紅,“就是忽然一陣暈……”
“那我給你搭搭脈?”斷云問。
那女子忙縮手搖頭,臉更紅了:“我……我真的沒事的,姐姐,你……你明白的。”
聽她這一說,斷云也就反應了過來,又細端詳了她一番,發覺她面色已然恢復,并無貧血之象,便放下心來。
“謝謝姐姐關懷。”女子說著抬起頭來,面上羞赧褪去,更顯風情萬端,又朝斷云笑了笑,“奴家叫綠湖,住在桂苑。”
斷云于這住處并無意外,隨意一笑,只管說她身體的事:“石頭上涼,你還是快回去歇著吧,這種時候,還是少出來活動的好。”
綠湖低眉一笑,不置可否,似乎是對自己說著:“我也知道的,可是今兒不出來可不行呢。”聲音更低了下去,“好些天沒見過王爺了。”
斷云聽了,只覺心中狂跳,十分尷尬,便要告辭,豈料綠湖竟一把拉住了她:“姐姐,聽說王爺最近都在你那里,他……他可一切都好?”
斷云沒想到她竟問得這般直接,一時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紫菀在旁,剛道了句:“王爺自然很好……”立時也覺不妥,便再說不下去。
這邊綠湖卻還望著斷云,直勾勾的盯著。斷云實在無法,只得硬著頭皮道:“王爺一切都好,就是公事忙得很。”
“身子呢?”綠湖卻還不肯罷休。
“也好。”斷云強笑,“不信今晚你見到他時,自己瞧瞧他氣色。”
綠湖的眼睛似乎不肯放過她臉上任何的細微變化,端詳了好一會兒,才終于相信了似的,點點頭。
大家終于都松了口氣,紫菀拉了斷云急急就走,邊走邊輕聲道:“沒驚著夫人吧?勾欄院出身的女人,就是這般沒遮沒攔……”
聽她這么說,斷云卻還是忍不住又回頭看去,茫茫竹海之中已再看不清那抹綠煙。不知怎的,雖說隱隱覺得古怪,可她方才追問的樣子還是久久的印在了斷云心間,宛如一聲長嘆。最后一瞥之后,斷云離府的腳步忽然快了起來。
回到柳府時,天也仍還未黑,灰藍色的天空中西面霞色未褪,東面卻已隱隱能見純白色的一輪嬋娟。斷云進了門一問,得知父親還未到家,正要去接,柳二夫人卻道:“懷楨已去了,你還是安心在家等著吧。”想去門口迎候,二夫人卻又勸:“也不急在那一時,你如今可不比以往……”她看見她說這話時柳眉都擰了兩擰才道出了下面的:“哪能還像小時候似的,你父親一回來就粘著他不放。”
她聽了覺得有些好笑,因為在記憶中,她是母親一手抱大的,柳氏夫婦都是出自詩書傳家的名門,彼此相敬如賓,卻未免不夠親近,相對于母親永遠蹲下來與她平齊的溫柔視線,父親留給小小的她的更多是挺直的瘦削背影,如同他恪守的那些情操,那些她或曾因年幼而不能領會,又或因某些私心而抵觸的東西,后來才發現,竟和父親的背影一樣,都在不知不覺中一一烙在了心底。有時甚至覺得父親比吳先生更像先生——吳先生授業,父親卻是傳道。她明白的,父親是……靠山。
興許是想到了父親的沉穩,終于還是同意了柳二夫人的意見——等她叫她出來問安——斷云對自己說,是為了鄭重。
于是便回了自己繡摟,一一撫過舊時家居,書卷冊冊仍在,撫上去卻不知怎的忽多了種奇怪的陌生,仿佛往昔歲月昨日還歷歷在目,今日略一觸碰卻片片碎落再不可及,空落落的房間內,只剩她打量、找尋的目光。就這樣,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天色終于暗了下來,柳二夫人卻仍未來叫,斷云再也忍耐不住走下樓去。樓外,府里的燈映著天上的月,她深吸了口氣,提起裙裾便向父母居處跑去。
父親果然已回來了,而且已回了多時,她看見他已換上了居家慣穿的深藍色布袍,他手邊的茶碗已不再冒熱氣。此時他正背對著她,與柳二夫人說話,斷云一手已放在了書房的門簾上,卻差一步沒有掀,因為她聽見父親說:“全天下誰不知道他為什么娶她?!”用的是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語調。
斷云當然知道他說的是誰,身體不覺往簾帷后縮了縮,臉卻貼得更緊,只聽柳二夫人小聲道:“老爺您也不能太偏激了,蘭王待斷云還是挺好的。”
“好?是啊,是好得很!幫她把我這老頭子從大理寺弄了出來,多虧他蘭王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