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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廉王大著舌頭說道:“……你……你說你喝輸了,酒……就,就……把你王府輸給我,可是真——的?”
“真的!我……我……寧王什么人……我……我給你……立……軍令狀!”寧王因著背景雄厚,向來倨傲,此刻被廉王一激,立時嚷嚷起來。
余人笑聲中,廉王跟著大笑:“好,好……我跟你立!你……你……不過,說清楚,你府里的東西,歸不歸我?”
“歸,都歸你!”寧王一梗脖子。
太子因是素日和善,雖居上位,卻也是和眾人調笑慣的,此時便笑瞇瞇的插上一句:“老三,你可當心了老四,待會別把王妃也輸了給他!”
旁人便都跟著他笑,之惟也含笑舉杯,卻見杯中水光離合,不由瞥眼身邊:靜王垂睫望著酒杯,面上敷衍的笑容顯是已擱了許久的,對著這般鬧騰,竟是心不在焉。之惟慢慢喝下杯中酒,也不問,轉眸繼續又觀看起那頭搶先上演的戲碼。
果聽廉王笑嘻嘻的又道:“王妃……我可不敢,誰不知道三嫂……厲害?!我……我是看中了三哥那里……藏著寶……”
“你說什么呢你?”寧王一聽,一拍桌子,“你……說清楚了!”
“我早聽說了……三哥你別生氣……誰不知道啊:三哥府里藏的都是寶——‘靖平通寶’……”廉王話沒說完,寧王已騰身站了起來:“你!你放什么屁?!”說著,就要撲上前去,卻沒想到腳下一絆,“撲通”一聲就栽在了酒桌之上。
眾人忍著笑,紛紛做出虛扶之狀,寧王臉一紅,眼看就要發作,最終卻還是坐了下來。
太子暗中瞪了廉王一眼,廉王也就不再出聲,過了會兒,便轉過去神色自若的和身旁奉酒的侍女嬉鬧起來。
之惟瞥見信王伸出去絆寧王的腳還沒來得及收回,便裝作不察的慢悠悠的別過眼去,正見身邊靜王淺酌了一口酒,然后低低的咳了兩聲,便問道:“嫌辣?”
靜王沒說話。
“嫌辣就說嘛。”
“不想與哥哥們殊異了?!膘o王笑了笑,放下杯子。
“……”之惟一時不知該如何接口,便道,“那你自己就少喝點嘛?!?
靜王搖了搖頭:“今日此來,之忻就知定是要喝酒的?!闭f著,就又端起杯,卻被之惟摁住。他不由抬眸,卻見之惟已然別過了眼去,只輕輕留下一句:“那就先吃兩口菜。”
靜王望著他,將杯子壓在了案上。
如此又飲了片刻,大約是怕再多了都要失態,太子便命撤了酒席,換了瓜果香茶,吩咐戲班伺候。眾王爺仍在原位坐著,謙讓一番后,各自點了一出,隨后就都安靜了下來,等候好戲連臺。
鑼鼓喧天中,首先出場的是信王點的猴戲《水簾洞》,大圣出世,石破天驚,一時群猴雀躍,倒也滿臺熱鬧,逗得眾人前仰后合,正合了慶壽的氣氛。
第二出乃是信王點的是《單刀會》。其后是廉王的《精忠記》。自也是各有各的佳妙。再后則是蘭王選的《長生殿》,靜王挑的《牡丹亭》,兩個小的自又被哥哥們取笑了一番,但一聽那宛轉簫笛,一見那柔媚做功,余人倒反又比兩個點的還早沉浸其中,
最后壓軸的自是太子欽定的《夜奔》。此時月已東升,灑得臺上臺下一片銀輝,幕布前的一切都氤氳了一層溶溶的藍光,只聽臺上那林沖唱道:“數盡更籌,聽殘銀漏。逃秦寇,哎好,好叫俺有國難投。那搭兒相求救……”黑色身影浮動,有如汪洋中的一葉小舟。
這頭之惟含笑相看,一手支頤,一手擊節,臺上唱詠似遠似近——“按龍泉血淚灑征袍,恨天涯一身流落……”——曲調應是《新水令》。奇怪,明明已過了方才閑聊時靜王所道的念白“傷心處”,卻為何反更聞悲聲起伏,憤懣難平?
聽著聽著,身上忽然多了幾分倦意,眼皮也沉了許多,滿眼魚龍光轉,似臺上輝煌,又似臺下暗涌滔滔,卷天席地般漫涌而來——“望家鄉去路遙,望家鄉去路遙……”——這會子明明是身在京兆皇城腳,卻為何暗里涌著離奔潮?一波一波,一浪一浪,仿佛真如那風雪沉夜,裹得人四肢浸涼,罩得人渾噩難逃。
口中忽然一股淡淡腥氣,緊接著一陣冰冷直竄向后腦,之惟不覺握住幾上微溫的茶杯,只聽耳中隱約——“百忙里走不出山前古道……”——笛聲一變,正是轉調時分,簫聲隱隱,笛聲卻越拋越遠,如江潮之中孤舟蕩開一線水紋,霎時就沒了蹤影——眼前一黑,他猛然松了握杯的手,一把捂住嘴唇。袖上一熱,心下一涼。
茶杯掀落,幸好是摔在波斯氈上,并未引得太大動靜,臺上唱念依舊,不過另外幾個皇子還是都轉過了臉來。之惟望著袖上暗紅,正自心驚肉跳,忽覺身上一暖,已被人扶住,聽到是靜王的聲音:“蘭王,你喝醉了?”
他一省神,急忙做出干嘔連連之狀。靜王將他攬向自己方向,背過眾人。其余人便都紛紛一邊嘲笑,一邊嚷嚷去拿醒酒湯之類。之惟邊“吐”邊連連擺手,最后還是靜王代他說的話:“還是我送蘭王回府休息吧?!币姳娙藳]有異議,便扶著之惟出了東宮。
才出了門,之惟便一下子倒在了靜王懷里,候在門口的兩府眾家將連忙上來攙扶,七手八腳才把昏迷的蘭王塞進了轎中。
靜王似乎有些疲倦,扶轎輕喘了兩聲,方道:“把蘭王送到我府里?!碧m王府的雖不明就里,也不敢違逆,抬了轎子便往靜王府走去。
靜王坐進自己轎中,給貼身隨從遞了個眼色,那隨從急忙匆匆而去。
靜王微微一笑,便叫起轎,正要放下轎簾,卻被一只手攔住,他抬眼一看,竟是太子。
太子看了看四周,也鉆入轎中。他直覺避讓,卻被摁住。只見太子一臉似笑非笑神色,眸中卻極陰沉,低聲道:“這次之惟的事,你怎看?”
他斟酌了下,回答:“天賜良機。”
“哦?”太子笑笑,“你是說他恰好在你要插人的時候犯?。俊?
“我看……像中毒?!?
太子又哦了一聲,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說道:“我早朝時便見他面色有異,一早通知你準備,卻沒想到他竟然還能撐著過來。你待會回去,好好查看他的病情,如果是好的話,自不必說;如果不好……”他抬眼看著對方的眸子,“之忻,你可知道該怎么辦?”眸光里寒光掠過,竟似刀鋒。
靜王只覺面上一冷,不由打了個激靈。太子卻已站起身來,手在他肩頭有意無意的拍了一下,緩緩道:“我的好弟弟啊,你可千萬別枉作好人?!闭f著,便走了出去。
靜王再次落下轎簾,只覺眼前驀然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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