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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片落得過早的葉子劃過鬢邊的時候,柳斷云下意識的抬起了一直低垂的眸:臺階上的屋中,燈暈溶溶,燈下,靜王之忻正一個人下棋。
夜已經很深了,棋子拍落的聲音聽得清清楚楚,一聲聲的,仿佛她的步履。她在那敲棋聲中走進去,下棋的人頭也沒抬的說道:“來得正好,陪我下完這一局。”
斷云在他對面坐了下來,“王爺。”
聽到這個稱呼,靜王抬起了眼簾:“有事?”
斷云望著長睫下薄霧輕斂的眸子,點了點頭:“父親他……”
“咳咳……”青羽一收,棋枰這頭的人忽然掩唇,半晌才重新抬頭,暈紅涌上了原本蒼白的雙頰,不知是否燈火,“對不起。”他說道。
卻聽對面的女子說:“王爺,斷云可否給您把把脈?”
“嗯。”
“……”
“是寒癥又犯了?”
“原來王爺心里是已有數的。”
“呵,有數也好,沒數也罷,反正也只能這樣了。”靜王微笑,搭在他腕上的手卻沒松,纖指沁涼,撫在他脈絡搏動之處,他便自己抽了出來,這一拂,棋枰上的局就亂了,黑白棋子跌落一地。
“王爺總是這樣不在意……”原想的肯定句被緩緩說出,尾音拖長了聽來就似了問句。
“有心無力而已。”說著,又咳。
“王爺……”擱在棋枰上的手滑了下去,于是便又有棋子滑到了枰邊,懸在桌沿。
靜王扶桌撐直了身體,看著對面的女子:“我還不過是個郡王。”棋子在他這一動之下便全都滾了下去,紛紛的聲音里,他似乎是笑著說的:“且還當了三年……就病了三年……”
不知為何,斷云覺得心里一根弦緊了,卻另有一根松了。她站起身來,彎腰幫他將地上的棋子一一拾起,看見他湛白的清雪般的袍角。
他則看見月光灑了她一肩。于是,又咳。
只聽得斷云道:“王爺您這寒癥就是換季時最要當心,以前師父那些溫補的方子您可還存著嗎?待會兒,斷云再給您添換兩味,您以后若再有什么不適,便可照方抓藥,還有別忘了粹香丸……”語調淡定,竟似已忘了方才一般。
靜王臉色卻愈加蒼白了起來,兩頰上紅潮隱褪,竟似透明。琢磨著她的話,他忽然笑了笑:“斷云,你……難道是準備……就永遠這樣‘您’啊‘您’的叫下去了?”
“……”
“你已是不打算認我這個師兄了?”
斷云直起身來,將黑白子分別放到他面前的棋盒里去。
靜王看著她的動作,仿佛下了很大的決心,說道:“斷云,老師的事……也并非沒有回旋余地……”
果然,斷云猛抬了眼看他。
“……”靜王猶豫了一下,眉心里已多了一道痕,“老師現下是在大理寺吧,那個地方我知道,都是奉了上命審官的,要說是最清正也最不清正的地方——這……你懂嗎?”
斷云點了點頭。
“所以大理寺審案是最快又最慢的——因為一旦要是認了罪,便多半再無轉圜余地,所以,在那里教人認罪便是最難也最易的。”看見她明顯的抖了一下,他忙繼續道,“依我看來,老師這次多半是被牽連所至,并非主犯,換句話說就是上面要針對的人并不是他。我想只要他能忍耐得久些,一直不沾那些個罪名,就還有出來的機會。”
“可是父親他年老體弱,怎經得起萬一刑求?”
“這就是我說的回旋之處了。”靜王說道,眸中冷光一閃而逝,“要想辦法讓大理寺寬待老師,這樣一來對老師好,二來能贏得時間從中周旋。如能做到這些,相信定能還老師清白。”
這個人,能穩住大理寺,還要有回旋余力——斷云極力讓自己的思路只在那人的身份上打轉,而不去注意方寸涌上的鏡像重合般的無奈——又一個人,又一個……
“斷云,你知道——蘭王嗎?”
斷云的心抽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笑笑:“聽說過:大將軍王之后。”
“是啊,大將軍王之后,最早冊封的親王。”靜王明顯停頓了下,“斷云,就是他,能幫得了我們。”
她聽他說“我們”,喉中一時似血似氣。
只聽他又道:“大將軍王原對前大理寺卿黃勐平有恩,而如今的正卿便是黃勐平的高足徐奕——他是徐相的長子,也是……蘭王的妻舅。因此,我們可以請蘭王出面疏通大理寺這頭,并且,以蘭王的能力再在其中斡旋兩下應該也非難事。”
她聽他將黃勐平的關系放先而將妻舅的關系置后,微微有些詫異,也沒去細想,只點了點頭。
靜王看向她:“那,我們就這樣了?”
就這樣了,我們——斷云忽然覺得有點可笑,抬眼正見他凝眸相對,便對他笑了笑:“好。”
“好。”靜王低低的,不知是重復還是答應了一句,目光移回到空落落的棋枰,表情也是空落落的,說道,“你等我的消息,我會盡快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