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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是這般步步為營!他一驚,腦中飛轉該當如何應付,只聽耳邊有人輕輕問道:“公子還有事嗎?”回眸處,玉石剔透的眸子正含笑相視。
“這位兄臺……?”
“公子若有空閑,在下可否邀公子一旁小敘?”
“這……”還沒等想定,官兵的馬蹄聲已然近在咫尺。
發出邀請的人便挑了下眉:“那在下便索性邀公子同游吧。”說著就邁開了步子,不知怎的,竟能將他人的也帶動起來。白衣人跟著走了兩步,仍不放心的回頭看向涼棚,卻見方才的青衣人已坐在了棚內,此時圍觀的人自然都紛紛散了,于是棚里便只剩了面面相覷的老夫婦眼看著他從容不迫的又要了碗綠豆湯。
“放心吧,京兆尹是他表哥。”身旁人笑笑道。
他轉眸望向說話的人,淺淺勾唇。
于是二人迤邐而行,靜默中,偶看兩眼街邊情景。
“在下韋知。”之惟終先開口。
他停了停,方回答:“在下段云。”
“原是段賢弟,幸會幸會。”
“兄臺客氣了。”
兩人絮絮寒暄一陣,逐漸融洽,一路走來,只覺身邊人頭攢動,都紛紛涌向一個方向,抬眼望去,只見不遠處搭著一座丈余高的方棚,由十來根立柱支撐,棚上擺放著十三盞食物和純金牌,遠遠看去一片金光閃閃。
“今年竟又開辦‘搶孤’了?”段云有些訝異。
之惟也是不解,要知這搶孤習俗極易秩序失控,造成傷亡,軒龍朝雖未明令禁止,卻也已是多年未曾舉行。面前這又是哪一家竟重開此例?還未想定,便見場上眾僧普度完畢,徐徐退場,而場邊眾人早已躍躍欲試,只待舉辦者一聲令下。終于,只聽得場內鑼鼓聲起,一人拉長了語調高喊了聲:“開始——”便見人們一擁而上,爭先恐后的朝柱子上爬去,滑下來一個,便又登上去一個,墜下來一對,便又攀上去一雙,你爭我搶好不熱鬧,卻更有些可笑。
旁觀的二人見此場景,都是暗生感慨。正要移步,段云卻被身后人一撞,之惟直覺的扶住他肩:掌心中白衣下的肩頭不盈一握,淡淡的似乎幽香從低頭的那人的發絲直傳入鼻間,一種清涼的氣息悄悄蔓延開來,身邊摩肩接踵的人影忽然都成了憧憧背景,半點都上不了心田。
這只是一瞬功夫,段云很快穩住了身形,脫開他手,抬頭,見了彼此清透的眼神,再望眼四周紛亂,雙雙一笑,都選擇了別開眼去,繼續前行。
不知不覺已走到了曲江邊上,只見江內一片光華燦爛,宛如琉璃世界——原是朵朵河燈,名曰“慈航普度”。
白衣公子彎下腰來,從袖中掏出兩盞紙燈,素白的蓮花一一展開,盛放在他的掌心。接著,他掏出了火石,將燈點燃,輕輕放入河中。水中流光晶瑩,映出他的側臉,削尖的下巴,纖長的輕顫的睫毛。纖秀的手指戀戀的在水中畫了個圈,方將河燈送出,然后他輕輕的對身邊人道:“今日,謝謝兄臺。”
“賢弟為何如此客氣?”佇立岸邊的月白身影映于一片蓮璨之中,高貴卻清寂。
段云看著就有這樣的感覺——此人氣度雍華卻非尋常大家子弟風范,以至于不知該如何稱呼,于是就索性一直順了他言以兄弟相稱——轉眼又望向河中縹緲的燈光和倒影,他笑了笑,回答于他:“剛才若不是兄臺和那位公子襄助,在下此刻只怕便難以脫身。”
之惟但笑不語。
段云便又道:“兄臺是早看出事情始末了吧?”
“不過是尋常的爭搶生意罷了。”
“兄臺性情似乎……淡薄。”
“只是不好管閑事。”
“兄臺這可是在笑話小弟?”
“哦?那賢弟方才不也在暗喻為兄‘涼薄’?”
之惟此言一出,二人俱笑。
段云搖頭:“其實小弟也非古道熱腸,今日出頭乃因那布施涼棚是——我的。”說著,他抬眸看向身邊人,“所以,我才要多道這聲謝——自不是為了那許多藥材——關鍵是如果那邊真被官兵當假藥攤子封了,我這個主人身份就必定瞞不下去了。要是這樣,我方才那些證明之言只怕也就統統沒人信了吧。”說完,他似乎嘆息了一聲,“其實,吾輩凡人哪里能真具什么菩薩心腸,只是人言可畏,生怕清白難證罷了……”
細碎的光在黑眸中閃爍,聞言,清貴的人兒竟也蹲下了身來,用手撥弄著眼前的河水,淡淡道:“賢弟不必過于掛懷:我心自開善花,唯求一己開懷,這,何需他人解?”
“兄臺的話真是發人深思。”許是水面河燈太多,漣漪難行,剛剛放下的河燈居然仍在原地勾留未去,段云就伸手又推了兩推,邊推邊道,“其實小弟也不過是遵先母慈訓,每逢中元布施藥材,順便也來此放燈思親。”
之惟點點頭,也助他推送水波,見是兩盞河燈,因問:“這是令堂與……?”
“舅父。”段云答,“以前先母健在時就是每年帶我來此祭奠于他。”
蘭王的手指在水面下一震,問話也帶了顫音:“請問……令堂可是京城人士?”
“不,先母乃是杭城人士。”白衣人兒沒注意到他人臉色的異樣,仍自沉浸在對親人的追思之中,“外公家就在西湖邊上,所以先母以前常說:天下的水是相通的。我們所做的一切,那頭的人也一定是能看得到的。”
“……”連之惟都不知自己應了句什么。
段云便問:“兄臺這是怎么了?可也是懷念故人?”
之惟的聲音聽來有幾分飄忽:“為兄是忽生感慨,遺憾今日未曾備得盞蓮燈——大約要讓先人失望了。”
“兄臺不必如此。”只聽段云輕輕道,“一念心清凈,蓮花處處開。”說著,他就閉上了雙眼,默默祈禱,沒有看見身邊人眼中忽然閃動的刺目的光芒……
待得墨景純處理完了涼棚那頭的事情,尋來河邊的時候,便看見他的王爺和那白衣少年竟然一起蹲在河邊,盈盈的水光倒映著二人皆是盈盈的眸光。看著看著,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于是輕咳了一聲。
之惟果然回頭,一看是他,便站起身來。
段云也跟著起身,卻因蹲得久了,腳上麻木,之惟便順手一托他肘。于是,墨景純的眉便皺得更緊了。
之惟也不知發覺沒有,只是朝他笑道:“真正愛管閑事的熱心人總算回來了。景純,我來給你介紹:這位是段云段賢弟。”
“段公子。”
“景公子。”段云回他一笑。
墨景純見他打量了自己一眼,又復看眼之惟,心道此人當是有些眼力,便對之惟道:“爺,天晚了,咱們該回了。”
之惟點點頭,轉頭問段云:“賢弟呢?”
“小弟自還要回棚里一看——兩位老人乃是小弟家老仆,只怕正等得焦急呢。”說著,向之惟一揖,“這就告辭了。”
“慢走。”之惟自不慣答禮,直愣愣道別的樣子落在白衣人清亮的眼波中,流瀉出淡淡一笑。只是這笑意勾起時,人已同時轉身而去,不多時便消失在了人海。
“爺?”墨景純覺得這是自己該出言的時候。
之惟扭頭看他,墨玉般的眸中隱隱有光:“景純,你去查查……”
“恕難從命。”
“嘎?”之惟有些吃驚,凝視自己的幕賓良久,眸子漸漸深沉起來,看著看著,忽然笑了,“你究竟想到哪里去了?”
“……”
之惟笑得更加開懷,一天之中怕也唯有此刻心胸如此暢快:“傻景純啊,虧你還武功高強,目光如炬——‘他’是個女子啊,你難道沒看出來?”
半晌方聽墨景純嘟囔了句:“女子也不行,爺你還不夠……”
晚風徐來,將他的話語吹散,之惟只當沒聽見,回眸望向靜靜流淌的河流,成千上萬的水燈在波光上閃耀,像是光亮織就的錦緞,仿佛真能一直鋪到天盡頭。心底有根弦被輕輕的觸動了一下,引他驀然抬首,九霄云際,唯有冷月千古,照著同樣千古不變的山河——如此的……寂寞。
墨景純看見望天的蘭王似乎輕輕念了句什么,也就跟著瞥了眼天上,卻見——“王爺,那邊是什么?”——一驚之下,竟將本來稱呼脫口道出。
之惟也凝望著黑幕盡頭,只見遠方一團黑壓壓的東西正急速掠過天空,竟有遮云避月之勢。頃刻間月光暗了又明,只聽轟鳴之聲由遠及近——原是那片黑影忽然四散,有如烏云頓裂,瀉作雨點萬千,于是耳邊便有撲翼之聲逐漸清晰起來——二人對視一眼:“是——鳥!”
可哪里來的這么許多?二人同時在對方眼中瞧見了疑問。
心念電轉,之惟猛然又扭頭看向天邊,只見幾只飛鳥撲扇著翅膀飛落樹上,借著河里的燈光,隱約能見樹上之鳥羽毛斑斕,甚是絢麗,他認出了——竟是吐蕃鸚鵡!這是吐蕃國進貢的珍禽,羽毛極其貴重,圣上見后甚為喜愛,卻又擔心飼養不慎,便賞賜給了次子信王,因這信王愛好花鳥之名乃是朝野皆知。想到這里,之惟已猜到了這些鳥兒來歷,心頭不由一片烏云飄過,半晌無言。
而一旁墨景純凝神觀察了片刻,也跟著看了出來,立時也學樣凝眉:“這是……”
山雨欲來?
四目交匯,寒光一閃,又很快分開。
之惟低眉,又一次望向水面:果然風來——
只見河波涌動,燈火明滅,已再找不到方才纖手放入的兩盞,只余了渺渺的光帶一路西去……
看著看著,江畔的蘭王忽于風中綻出了蒼茫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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