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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都笑著,忽然一陣靴子響,寶玉掀了簾子便進來了,笑道:“老祖宗我回來了!”
眾人便止住了笑聲,只見寶玉穿著素衣裳,越發(fā)顯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也只這樣才算得是玉樹臨風,芙蕖出水。
賈母眉頭皺了皺,問道:“穿這么素凈,從哪里來的?這幾日也不知道你都鼓搗著一些什么,人影都不見了。”
寶玉笑道:“十四爺?shù)囊粋€愛妾昨兒個沒了,所以我去道惱去,見十四爺哭得那樣兒,也不好就回來,所以多停留了一會子。這些日子一來,鏈二哥哥總說著帶我見識一些,所以就幾日沒在老祖宗跟前伺候。”
賈母皺了皺眉頭,道:“你們也老實一些罷了,你也跟著他們胡混什么?”
寶玉笑著不說話,看著黛玉忙坐了過去,笑道:“幾日不見,妹妹越發(fā)出挑超逸了。”
黛玉聞到一陣濃郁的脂粉氣,便皺起了雙眉,往里面讓了讓,和寶玉有一些距離,才淡淡地道:“二哥哥也出息了,好的不學,偏學了一身脂粉味兒回來,也不知道是在哪里胡混了來的。”
賈母一聽,果然看著寶玉,眼神有些嚴厲,寶玉忙道:“不曾有的事情,不過是鏈二哥哥和薛家大哥哥在酒樓里一處樂,另外還有幾個世家子弟,所以有一些歌妓小廝兒唱曲兒陪侍,我并沒有胡混的。”
賈母便道:“你也老實一些,學得好一些,和那么些不相干的人學這些做什么?便是有了這個時間,你也該多看兩本書,跟你林姑父學學,好歹是個樣兒,也別叫你太太操心了!”
寶玉嗤笑了一聲,道:“不過都是沽名釣譽之人,國賊祿鬼之流,偏老太太還叫我學這個。”
黛玉生平最敬父親,今日聽寶玉如此說,不由得十分生氣,冷冷地道:“就二哥哥是個出類拔萃的人物,和近日所有人物不同,偏愛在脂粉堆里女兒從中廝混,明兒里必定就是個清雅潔白的人物!我爹爹是讀書人,雖說八股文迂腐古板,但卻是為國家效力,以一人之身,理一方百姓,以一人之功,造福萬民,什么時候也是沽名釣譽的人物了?難不成二哥哥如此不讀書上進,就是出類拔萃了?若不是這個家支撐著,倒不知道二哥哥還能做什么,能靠著什么吃飯!”
難得見到黛玉如此生氣,素日里嬌柔婉轉(zhuǎn)的容貌此時卻充滿了淡淡的威儀,顯得貴氣凌人,寶玉微微一怔,只道:“妹妹素來不勸我這些立身揚名之事的,如今怎么也學起這個來了?”
黛玉冷冷地道:“我不勸二哥哥,是因為二哥哥不值得我勸。素日里二哥哥自以為出類拔萃,自以為自己清雅過人,自以為蔑視功名利祿,卻不知道二哥哥可是靠著這個吃飯長大的呢!二哥哥覺得自己是什么絳洞花主,瞧來瞧去,也不過就是愛吃胭脂愛討女孩兒高興的人罷了,也不知道二哥哥和一般的紈绔公子有什么不同。”
賈母素日里因溺愛寶玉,所以不勸,但是如今寶玉年紀漸大,卻還在女孩兒堆里廝混,她心中自然也是極擔憂的,眼見黛玉雖是怒斥,卻也未嘗不是個極好的辦法,畢竟寶玉生平最敬黛玉,所以賈母也不吱聲。
迎春探春惜春三人本來就和寶玉不大親近的,自然也不在意,只看著黛玉難得的一次生氣。
聽到黛玉把自己和一般的公子哥兒相提并論,寶玉便有些急了,道:“林妹妹,難不成你還不明白我嗎?凈說這些話來慪我!你不是也說過極看不慣那些個功名利祿的嗎?”
黛玉淡淡地道:“我看不慣的,是那些惟利是圖的人,是那些沒有良心的人,卻不是那些求取功名的人。那些個求取功名的人,未必就是人人都為了功名利祿,為官者亦有無數(shù)造福一方百姓。你說我看不起的是那些人,那豈不就是看不起我爹爹了?我爹爹他可是科舉出身的探花呢!我爹爹一心一意辦著自己該辦的事情,誰說我爹爹是沽名釣譽的人了?受到爹爹恩惠的百姓誰不感激涕零?偏你就以一個沽名釣譽國賊祿鬼來評價我爹爹,真真不知道你素日里的規(guī)矩都在哪里。”
寶玉急忙道:“我沒有看不起姑父的意思,只是……”
黛玉淡淡地道:“只是看不起那些沽名釣譽之階,國賊祿鬼之流。只是厭惡仕途,不喜讀書罷了。只是蔑視道德倫常規(guī)矩,不想為子弟之表率,以至于背父兄教育之恩,以至于把‘文死諫,武死戰(zhàn)’的士大夫氣節(jié)罵得一文不值。”
賈母面色一變,寶玉卻是喜色滿面,道:“果然妹妹是極明白的,我也就只有妹妹一個知己罷了。”
黛玉冷笑道:“這倒是極好,原來二哥哥說的也和做的是不同的。二哥哥自以為高于眾人之上,只是我卻見二哥哥也和一般的人沒有什么兩樣兒。厭惡仕途,不喜讀書,不過就是不知道進取罷了,人生在世,連進取也沒有心思了,也不知道活在世上做什么。二哥哥蔑視道德倫常規(guī)矩,我卻見二哥哥比誰做得都好呢,比誰都知道禮數(shù)兒呢!在老太太跟前,那禮數(shù)可比大人都還好呢,舅舅說個一,我沒見二哥哥敢說個二字,舅舅臉色一怒,二哥哥可也不敢喘氣兒,過了舅舅的書房,即使舅舅不在,二哥哥也知道下馬,這規(guī)矩卻是比誰都規(guī)矩呢!只不知道二哥哥高于眾人之上的是什么?”
探春和惜春聽了掩口輕笑,難得見到黛玉如此斥責寶玉,而且卻又偏偏在理。
惜春插嘴道:“想來二哥哥高于眾人之上的,就是調(diào)弄脂粉釵環(huán),給丫頭們伏低作小罷!”
寶玉給黛玉說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賈母也坐著不吱聲,到底黛玉說的乃是事實。自己雖然溺愛寶玉,可是也不能叫他一輩子就吃胭脂去,即便黛玉話中有些不大好的,她也不在意,只要能勸過寶玉就使得了。
黛玉淡淡地道:“‘文死諫,武死戰(zhàn)’,要是那些忠臣良將在九泉之下知道給二哥哥罵得如此一文不值,不知道他們是不是要從地下跳出來教訓二哥哥?二哥哥看不起他們,卻不知道沒有他們保家衛(wèi)國,何以二哥哥如此奢華的日子可過?二哥哥一心就喜歡和女孩兒家一處廝混,不知道時光如流水,真是不知道二哥哥這個人生還有一些什么意思?”
賈母看著寶玉,道:“你妹妹今兒這一番話,你也該想個明白了,不能就這么一輩子窩囊著過日子!我也不求你能有什么功名利祿,只要你有上進的心,有進取的勁,便是我大去了,也是安心的。”
寶玉忙道:“老祖宗說的什么話?寶玉還要孝敬老祖宗好多年呢!”
他怕的,是失去了賈母這個寶塔尖兒老太太,就沒有人能護著自己,沒有人能溺愛自己縱容自己了。
他年紀雖輕,卻也不是傻子,知道父親不疼愛自己,這些年來全仗著有老祖宗,父親才拿自己沒有辦法。
若是老祖宗去了,父親就會逼著自己讀書上進,逼著自己涉足仕途,母親則會逼著自己完成金玉良緣,到時候就見不到林妹妹了,所以他要好好孝敬老祖宗,要老祖宗做主木石姻緣。
黛玉別過臉只和惜春說話,也不理會寶玉,惜春悄悄笑著,悄悄兒道:“姐姐你好厲害,我從來沒見過有人這樣說二哥哥。”
黛玉淡淡地道:“我只是氣不過他居然用那八個字來形容爹爹,原本他就比不得我爹爹,今兒卻這樣說,我自然是生氣的。況且我說的原也在理,又不是什么錯誤的。”
說著,黛玉也不耐煩見到寶玉,便約三春姐妹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