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穎考叔從容地說:“我覺得羊肉太好吃了,所以想打包一份回家帶給我母親吃!”
鄭莊公怔了一怔,有些羨慕地說:“這個時候還能夠想到母親,你們母子感情真好,我想你母親一定很愛你吧吧!”
穎考叔正色說:“我孝敬母親,是我應作的本份,跟她對我好不好,沒有條件要求。我是她的兒子,血脈相依,作為母親來說,她的年紀比兒女大,肯定要走在兒女前頭。唉,我今年打包羊肉她還能吃得上,也許明年后年甚至哪一年,我再想給她吃一頓好的都沒機會了……”
鄭莊公感覺自己心忽然象被一支利箭射中了——“母親比他會先死!”“也許明年后年甚至哪一個,他就算想怨恨想孝敬,都沒有機會了!”
他終于艱難地說:“我羨慕你,考叔!你還有母親可以去孝敬,可是我雖貴為國君,卻已經無法再去和我的母親享受天倫了!”
潁考叔故作不解地問:“太后不是還活著嗎?您怎么說無法享受天倫了?”
鄭莊公幾乎憤怒了,他用眼睛死死地盯了潁考叔兩下,心道你就裝吧,全世界人不知道我娘在哪兒都可以說,我娘就在你的封地你還你裝……
鄭莊公現在已經充分明白潁考叔拎著一串貓頭鷹找他的用意了,可是明白歸明白,人家做的正投他的心意,也許還正能夠解決他的難題,所以就算明知道是套他也樂意鉆。
想到這兒,他嘆了一口氣說:“我那會兒在氣頭上,發了毒誓,現在又不能違背誓言……”
潁考叔故意問:“您發了什么毒誓這么嚴重?”
鄭莊公沮喪地說:“我說除非死了,否則我不會再見她!”
潁考叔考慮了一下,說:“誓言是個很嚴重的事,但其實,這件事還是有很大的可操作性……您能不能具體說一下,是說的是哪種死后相見法?”
鄭莊公有些愣神:“死誓還能具有可操作性?”
潁考叔以絕對專業的態度說:“當然。只要當事人不嫌晦氣,其實走走過場就行。比如說如果有人發誓說,‘我躺到棺材那里才原諒你’,那就做一個超大型的棺材躺一下,就滿足誓言的基本要求了!如果發誓說‘除非在死去的親爹面前,我才見你’那就可以請出死去的親爹靈位,讓巫師作個法,也可以破誓。如果有人發誓,‘要見你除非是在你的靈堂’,那其實布置一個靈堂就行了……我們可以把任何事拆解成無數流程,只要某個流程滿足條件就行!”
鄭莊公更暈了,老兄你專業常干這事嗎,怎么說起來一套一套的?這么想著倒生了希望,把自己的誓言給說出來了:“我說,不到黃泉不再相見!”
潁考叔松了一口氣:“這個最容易操作了。黃泉就是地下水嘛,雖然說通常是人死了才到地下看到黃泉,但是咱們打個地道,看到地下水就可以了。你們母子在地道里見一面以后就破誓了,以后就正常天倫生活。這個比前些那些更不晦氣,容易多了!”
于是在潁考叔的操作下,把武姜接了回來,挖個地道母子相見。
據說當時的情景是——鄭莊公進了地道,吟了一句詩:“大隧之中,其樂也融融!”然后母子攜手出了地道,武姜也吟了一句詩:“大隧之外,其樂也泄泄!”
于是,據史書記載從此以后“母子如初”。
以前人寫書,那叫惜字如金啊,所以每個字的表達都是可圈可點!這“如初”二字,真是用得極妙極妙!
并不是母子從此奔向親情無限光明未來,而是“如初”,如初是啥意思?跟以前一樣!自私的母親,陰鷙的兒子,維持著表面上的圓滿。
僅僅只是表面,也就夠了。
細節處很微妙,鄭莊公也許是真心的,他進入地道的時候說了一句“其樂融融”,他是懷著期待去的;武姜卻是在出地道以后,才說了一句“其樂泄泄”,能回宮了她終于放心了。
鄭莊公是真高興,他現在是武姜唯一的兒子了,而武姜對他,也是前所未有的溫柔和慈祥,他內心的黑洞終于可以填平了。但是,他并不傻,在他心底深處他明白在武姜的心中,永遠也不可能象愛共叔段那樣愛他,能夠得到這樣表層的慈愛,也已經夠了。
武姜也許接受了現實,現在鄭莊公是她唯一的兒子了,而且他還是一國之君。如果她不想下半生凄涼地死于流放,她必須正視這個現實,人到老年身體精神衰弱以后會更加現實更加妥協更加自私——
是的,她永遠也不可能象愛共叔段那樣愛鄭莊公,畢竟,是這一個兒子,殺死了那一個兒子。但是這個兒子,現在是她唯一的依靠了,她給不了完全的愛,但可以給予溫柔和慈祥的表情。
化用紅樓夢的一句話,叫“縱然是‘其樂融融’,到底意難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