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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老者微微一笑,超然之態直避行游。文子俊陳楓還沉浸在巨大的震驚當中,很顯然,所謂的“三龍大遁”絕非尋常.
這個時候衛飛又站了出來,“此中因果根本不為因果,強做因果,源頭也在你身上?!彼恢裁磿r候起,學足了陳楓不陰不陽的強調。
青衣老者看了他一眼,清澈的眼中,瞳孔縮了縮,臉上笑容不減,“你就是那傳聞里超越佛道之外的旗門傳人?”
衛飛嘿嘿了一聲,不置可否的抖抖肩膀,“你也姓謝。而且就是他……”伸手一指已經悄然死去的老頭,“謝六的師父,若是依靈寶門的排輩,你當該是甘字輩?!?
青衣老者的笑容里閃過一絲驚詫,隨之輕笑一聲,盡顯瀟灑飄逸,語音中也是豪爽脫俗,“不錯!我便是靈寶謝式,號甘明。旗門果然不俗,令我期待萬分?!?
衛飛嘴角上揚,更顯出一個神秘莫測的微笑,“謝六是個孤兒,自幼蒙你收養,他在門中算是屬第六個弟子,所以為他起名謝六。以資歷而言,謝六應是你門中最有天賦最具潛質的,可是你卻忽然之間逐他下山。其時亂世當道,民不聊生,在山中成長的謝六無法適應戰亂的年代,有時竟為杯水折腰,于是性情漸變,對人世只有爆反之心,他至死都不知道,你為什么當日逐他下山?!?
“為什么呢?”謝甘明反問道。此時陳楓文子俊都在緊張的推算著三龍大遁,行游天松子的心神陷在謝甘明與衛飛的對話中,誰也沒有注意到謝甘明的身體悄悄移動了一下。
“我猜是因為你想將謝六培養成靈寶的下一代傳人?!毙l飛說,“以謝六潛質過人的慧根,最能繼承你的衣缽,然而玉不啄不成器,慧根愈好之人愈要入世修行,以磨其性。你讓謝六提前出山,而不釋其因,就是為了磨去他心性上的浮躁,然而卻拔苗助長,謝六下山正值戰亂時期,他空負一身風水絕學卻無從施展,亂世當中,生存都不易,誰還將隨時被炮火炸掉的空所放在心上?在此情景下,謝六巧遇常家大富出生……”
說到這里,衛飛忽然覺得腦中一陣眩暈。因通靈過多而產生的癥狀開始顯現出來。這種消耗遠比一場劇烈的運動付出的要多,其實某種層面上講,通靈也是種靜態的運動,只不過消耗的是由精氣神形成的另一種能量。
略略調整,衛飛暗中用龍門派的仙人睡呼吸了幾次,果然精神振作不少,真不知行游知道了會做何想,只是那種觸景生靈的感覺,卻似乎越來越遠。
“常大富出生那日,謝六剛好由靈寶輾轉至此,他一路艱辛,飽受風雨,遍嘗人世滄桑,早已心性大變,又不解師門之舉,那時他滿心憎世,眼腦之中全是報復之意?!?
謝甘明臉上笑容看上去不再那么自然隨意,“為使他早日成才,我也許操之過急了,磨性磨性,便是要磨去他這些劣根,或者我該換個方法?!?
這個磨性在各門派都普遍存在。一是由于門戶觀念,他們往往對新入門的弟子持一種觀望的態度,長期不授其法以考驗弟子的忠心與耐性;第二便是謝甘明所說的。修行說到底修的還是心性,因此佛家如禪宗等,都非常注重入世修行,在他們看來此為磨性的重要手段。陳楓所在的旗門更是認為,為使心性清明,與其打坐時死守強絕意念,反而不如融入紅塵,親身經歷聲色情欲的磨練,有很多事惟有經歷過擁有過方能舍棄,當年釋迦摩尼之所以可在菩提書下頓悟成佛,也與他王位繼承人的身份大有關系,貴為王子,權富與他自然如同云煙,人的yu望根源同在與此,你愈是在意的也是最為缺少的。
衛飛心中一動,但欲細想,腦中便是一陣空白。掂量了一下,衛飛覺得謝甘明此話中前后不付,他不像陳楓那樣有著一定的基礎,知道謝門靈寶傳世數百年,且被譽為風水之尊,這樣的傳承歷史,肯定有著他獨特的解惑答疑的方法,以謝甘明之風姿,因材施教不在話下。
“恐怕并非如此吧?”衛飛仿佛洞悉了什么一樣,嘿嘿一笑,接著說:“那日謝六饑渴交加,流浪于此。而這新開鋪巷中的常家適逢長子大富出生,千家同賀,常家也設善齋布施?!毙l飛的樣子像是故做神秘,“你知道嗎?常家在此地一直都是行善好施的人家,謝六前上討水,卻數盞之后,才有人奉上,且茶水里漂浮米糠,需吹水方能飲用。謝六自視衣衫破爛,以為常家鄙視于他,再加上被你逐出師門,以及亂世中的顛沛流離,謝六于是怨怒異常,因此窮60年之久,布下這個玄武遁?!?
“這豈不更說明了常家前種此因,故收此果?!敝x甘明似是對衛飛越來越感興趣,口中說話,眼睛也緊盯著他。
衛飛卻是愈加昏沉,他初時只是在老宅那晚眼見老郭周身冒出青光,一時興起,讓陳楓教了他仙人睡的口訣,但從未認真的有過習練。剛才雖然依靠通靈的體質已經內外接通,呼吸間靈氣入體,可畢竟只是初通,又不知如何運用,此刻再也無法維持靈態,關于謝六的記知就此斷掉,張張嘴,腦中迷迷糊糊的,不知道怎么說下去。
“那是因為以謝六焦渴之極,熱水下腹,必傷腸胃,在茶中灑入米糠,可在吹拂間使茶水涼卻。”陳楓終于回過神來,面無表情的,也不知從所謂的三龍大遁里推算出了什么,“磨性本就該因人而異,以謝和卿前輩獨創靈寶門的風采,更修前法,開風水之先,傳世至今,恐怕不會執著于這樣的陳規舊法,況且若是為靈寶的衣缽著想,你又怎么忍心讓謝六如此在亂世中迷失本性?”
謝甘明驀的抬起頭來,“你是誰?”
當謝六眼見玄武遁催而不發反復循環,早已心神枯竭再也支撐不下,無聲無息的離世而去,謝甘明在一邊暗中趁行游文子俊陳楓等人放松之際,成功催動玄武遁,當時文子俊和陳楓一居土位,一居木位,對他形成夾圍之勢,他就以為兩個人便是旗門和千機傳人,但后來衛飛一付高手的模樣,這會他反而分不清三個人真正的身份了。
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陳楓自顧說道:“不管夢魘還是四靈玄武遁,這等玄術即便以謝六過人的天賦,也不能憑空得悟,除非他有十世修行的福緣。但是現在看來,他并沒有十世修行積累的功德護佑?!辈恢挥X又習慣性的不陰不陽起來。
行游也想起一些來,“不錯,我先前還在疑惑,能施夢魘玄武遁的人,竟然不知道旗門?!?
陳楓說:“那是因為謝六不過是個被人操縱的藥引。以他如此的功力和見地,還不足以立下這個玄武遁,他的所做所為甚至沒一步都在一個早已設計好的局勢算計中,根本就是有人利用他天生的慧根與靈性來催動這個三龍大遁。”
言下之意是說,謝六自入靈寶門,謝甘明就利用謝六深厚的慧根,在授藝時暗中點而不醒的指引謝六漸悟夢魘玄武遁的術法,在謝六自以為自己應該是靈寶正宗傳人的時候,謝甘明忽然逐他下山,令他種下心魔,從此淪落。
百年前,謝和卿忽然公開提出風水定局應該依據現實的山水走形來龍起脈,而不能死守羅盤定位和先人留下的例證,一改當時的風水核心理論,從而創立靈寶門,除開哲學辨證的引入,靈寶的另一大特征就是推沉出新,所以對待沒門下可繼承衣缽的弟子,謝式沒有理由用這樣極端的方法逐其下山以磨其性,天才之說,心性往往偏激,而且專于一項弱于全面。
“什么?”行游忍不住驚呼起來,“你是說,謝六之所以因為杯說與常家結怨,竟然都是他的布局?這……到底是因為什么?”雖然在剛遇到陳楓的時候,因為神通五決而一時蒙蔽心神,竟然發出了道家的天符,號知天下同道圍抓陳楓。但他畢竟自幼修煉,百年道行,心思其實很樸實,所以無法接受謝甘明的舉措。
謝甘明沒有說話,負起雙手,抬頭望天。雨后初晴,天空湛藍一片,中有浮云朵朵,周邊綠蔭成林,寂靜中時光仿佛逆轉,回到60年前。
“辮龍之術,訣要有三,龍首龍腰龍尾,可分雌雄,以形以勢……”謝六坐在山頭上,一邊嘟囔著一邊將手中的石子依照對面綿延的群山走勢,擺成一個相似的脈絡。
“山脈之尾去勢有力,中間橋梁高拱,超于頭腳,而龍頭尖角挺起,卻一瀉而下,形成深谷,擺尾拱要該是條騰龍,只要在這里稍做布局,便可使它沖天而起?!?
“六師弟,六師弟!該用飯了?!边h處傳來謝四師兄的呼喚。
“我這就來?!敝x六應了一聲,卻沒有動身。將一棵石子放在他擺出的的龍形前下方,那個方位實際是條陡壁,幾乎呈90度角直切山谷。而靈寶門便在山頭上?!斑@樣,靈寶就可以仰首飛躍了?!?
謝六嘻嘻一笑,隨即皺起眉頭,“在龍首下方做局,即能支起龍頭而完成騰飛之勢,那么神龍飛天,若是在其腰腹牽引,豈不是可以瀉去龍氣……”
忽然一臉狂喜,“這難道就是師傅那天偶然提起的四靈遁的絕技?”強忍著興奮仔細看了看對面,小心的抽去一棵石子,果然他搭起的龍脈一下便塌陷開來。
謝六大叫一聲,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四師兄,四師兄,我在這里?!?
“我一猜你也在這兒呢!師傅昨天剛教了尋龍辨龍篇,你是不是又悟到什么?”
“恩!”重重的點點頭,稚氣未脫的臉上滿是興奮,“四師兄,我剛剛悟到了四靈遁,原來生克制化這四字決,竟然這么深奧,剛入門的時候師傅就講五行生克……”
“呵呵,師傅不是常說大道至簡么?”看著這個單純靈氣四溢的小師弟,謝四充滿憐愛的摸摸他的頭,“小六,我和你其他幾位師兄一樣,雖然是謝式的嫡傳,可都比不上你的慧根,也許以后靈寶的振興就全靠你了?!?
謝六握緊拳頭,用力一揮,認真的說:“四師兄,我一定會努力的?!敝x四拍著他的肩膀一笑。
與其他謝式弟子不同的是,靈寶內只有謝六是個外來,謝甘明撿來的孤兒,但這個除謝式嫡傳五兄弟之外的小師弟,卻是聰明乖巧,悟性非凡,深得大家的喜愛,他總是能領先眾人一步,將靈寶術法進一步的提升,靈寶上下都將這個小師弟視為為了振興門派的希望。
“小六,今天大師兄特地要膳房做了你愛吃的燒茄子。你三師兄還說要是你能有新悟,他就幫你抓只叫天雀,記得等會逗他一下。”
謝六開心的笑了起來,滿心都是幸福之感。夕陽沉落,不遠處靈寶門所在的山頭炊煙飄起。
“啊!”的一聲尖叫,謝六從昏沉中醒來,伸手抹去腦門上的汗水,他身上的那件粗白洋布衣杉已經破爛不堪。此時的他正無力的倚在新開鋪的巷頭。在經歷過戰亂、流亡、絕望之后,剛才的那個片段是他離開靈寶之后最快樂的記憶,惟有在這個夢里,他才能暫時壓抑住幾乎要沖破胸腔的委屈和悲憤。
“為什么?”謝六悶吼一聲。那一天他沒有吃到燒茄子,三師兄也沒有給他抓一只叫天雀,由山頭回到靈寶,他只看見師傅謝甘明青色的背影,和一個被逐下山的師門嚴令。不光是他,靈寶眾師兄都沒有想到,謝甘明沒有做任何解釋,就連留給他收拾行李的時間都沒給,現在穿在他身上的,還是離山時的著裝,雖然早已絲絲縷縷的,但仍能從上找出靈寶門的標志。
謝六靠在墻角,看著一個個衣著光鮮的權貴車馬走過,巷中依然傳來鼓樂聲,掙扎了一下,謝六勉強站了起來。
“滾開,他媽的臭要飯的。”一個人掩著口鼻,面露厭惡之色罵了他一句,似乎還覺得不夠,竟然過來踢了他一腳。謝六搖搖晃晃的還沒站穩,又摔在地上,喘了口氣謝六習以為常的又再爬起。
“好走,好走!”常夫人懷抱剛剛滿月的兒子在門口送走最后一位賓客。轉頭間看見面色蠟黃的謝六,“這位小哥,今日小兒滿月有喜,近來喝一杯吧!”
“不敢不敢,落魄之體,恐辱貴室,若夫人有心,只求杯水……”
“去先給這位小哥備杯茶水來?!背7蛉朔愿榔腿撕螅蛔∩舷麓蛄苛艘谎壑x六,“聽小哥談吐不凡,不似常人,又何至如此?”
謝六舔舔干枯脫皮的嘴唇,嗓子眼里渴的幾乎要冒出煙來,“不瞞夫人,我只是個風水師,雖然師出名門,但是這個世道……唉!”最后一聲長嘆,已經是啞著嗓音了。
“沒想到先生竟是方外高人?!背7蛉丝谥袑λ姆Q呼已由小哥轉為先生,卻似乎對他幾乎虛脫的樣子視而不見,又小聲附在另一名仆人耳邊輕聲說幾句,“那就懇請先生為小兒批示一番了?!?
“夫人貴姓?”
“夫家姓常,小兒取名繼業,是為子承父業,可使常家百年家業順續下去?!?
謝六看了看常夫人懷抱中熟睡的嬰兒,“我觀常少骨骼清奇,絕非凡輩,然而術語有云清貧濁富,所謂銅臭,實為富氣,常少相貌秀氣,再取雅名,則反消運勢?!?
常夫人輕輕將嬰兒換了個姿勢抱住,“還請先生多賜幾句。”
謝六沙啞著嗓子說:“此巷布局后有山前有水,顯是出自高人之手,住在這里非富即貴,但同樣因為如此,一塊福地卻蔭運了那么多的人家,其勢必定漸弱,這局并非長久,尤其對后世毫無益處,只能使家主一時顯赫。”毫無保留的將自己所知道出,自被離開靈寶后,常人人還是第一個對謝六如此和善的大戶人家。只是不知為何,先前入院端水的仆人還是沒有出來。
常夫人一楞,“先生是說這里不可久居?”她知道一些關于新開鋪巷的傳聞,據說這是有奇人設計的風水寶地,城中略有地位之人,莫不以能在此建宅為榮,現任謝六的話使她不解。
“富有萬金,然千人分之,所得也無幾……”說到這里謝六實在無法支撐下去,這才看見那個仆人手捧茶碗緩步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