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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眾人都在仰著頭默默注視著他。可就在這時,第一道閃電不知從何處突然而來,如同青黑天幕上猙獰的傷口,要將人生生吞噬。隨著震耳欲聾的雷聲響起,那人突然緊緊地抱住頭顱,疾跑到土臺邊緣縱身跳下,落在土臺下嶙峋的石堆里,看不出生還的可能。而山谷的另一側也出現了一隊高舉著武器的瞿族人。雨水漸次落下,土堆下廝殺剛剛開始。嘉瑜無暇思索,迅速向著記憶中的瞿山遺址處跑去。
跑了沒多久她覺察到異樣,她猛地停下腳步轉身,兩張細眼塌鼻闊嘴的扁平面孔差點撞上她的后背。雙方都吃了一驚。那是兩個矮小的男性,徒手從兩側想要擒住嘉瑜的手臂。她扭身掙開,抓起一塊石頭向其中一人砸去。然后頭也不回地朝前狂奔。她身高腿長,又訓練有素,竟然真的將兩人甩在后面。但那兩人很有耐心,一直跟在后面。雨下得越來越大,雨水落到眼里,令錢嘉瑜幾乎看不清眼前的路,而她的體力也在逐漸下降。焦灼與恐懼之中,她又回頭看了一眼,發現那兩人好像停住了。她心中詫異,抬頭向前方看去,一個巨大的山洞就在眼前,在密密的雨幕中張著黑色的大口。
錢嘉瑜想也不想就朝山洞里奔去。一進去就吃了一驚。洞口密密麻麻地放滿了各種陶器石器和青銅制品,森森然帶著死亡的氣息。她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往里走。山洞并非完全密閉,頭頂有小洞露出天光,而雨水也落下,剛好落入洞兩邊精心挖就的溝渠之中。漸漸的,那些堆放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潔白的石塊。她低頭揀起一塊,發現這些石塊都被仔細打磨過。而就在山洞深處,有火光隱約跳動。而潔白石塊鋪就的地上有觸目驚心的血跡,一路延伸向里。
“我的直覺一次次救了我的命。”說道這里的時候,錢嘉瑜感嘆,“現在回想,一個理智的人真不應該再往里走,可是我當時卻鬼使神差地向著火光走去。現在我知道這個山洞就是你和高至去過的石棺洞,不過我那時沒有見到任何的石棺,只看到了那個石堆。我一下就明白了,那應該是瞿族的禁地,傳說中有神秘力量的潔凈之地,所以那兩人也不敢進來。”
好奇心終于占了上風。她走近火光,發現原來是一個巨大的火把在燃燒。而火把后面,有人背靠著山壁一動不動,聽到她的腳步聲,只是低低地發出一系列快速的聲音。她繞到一邊,看清那是個老人,臉上身上都沾滿了鮮血,占據臉部一半的眼睛閉著。他身后的巖石上畫著幾幅畫。錢嘉瑜走得更近一些,發現那是用鮮血畫就的。老人雙手在空中亂抓,樣子十分痛苦。嘉瑜蹲下去,老人一把抓住她的衣襟,手掌摸索著她的腰帶,突然間精神一振,半睜開眼努力看向她,一手指著頭頂的壁畫,嘴里不知道在嚷嚷什么,只說了兩句就再沒了聲息。嘉瑜等了片刻,伸出顫抖的手去探他的鼻息,發現他已然過世,左手還緊緊抓著自己的腰帶。
嘉瑜嘆口氣,將老人的尸體扶著平躺在地上,又從他手里抽出腰帶。腰帶上有一塊玉牌,刻著很奇怪的圖案,應該是某種身份的象征。老人臨死前視力已經模糊,大概是憑借著玉牌以為找到了族人留下遺言。嘉瑜感到遺憾和歉疚,起身默立一會,然后去看壁畫。壁畫分成三幅。第一幅是一片樹林,樹上結著稀疏的果子,下面有人在抬頭看。第二幅是幾棵大樹,上面結滿了果實,有人正在采摘。第三幅是七零八落的樹林,同樣結著稀疏的果子,下面抬頭的人跟第一幅里的一模一樣。
這壁畫想要表達什么呢?嘉瑜面對著它坐下,從腰帶上綁緊的小包里取出一塊壓縮餅干,靠近火把烤著衣服,一邊吃著一邊深思。最后她也沒有找到答案,反而因為極度困倦而睡去了。等她醒來,發現自己置身于一片漆黑當中。她驚得打了個哆嗦,身下的小石塊發出喀喇喀喇的聲音,她意識到自己還在原地,只是火把已經熄滅了。山洞的更深處有凄厲的聲音回響著,像是誰在哀怨地歌唱。而頂上小洞落下的雨水更加密集,如急促的馬蹄聲。
她無意識地抓住手邊的東西摩挲著,過了一會才發現那不是小石塊,而更接近陶的質感。她猜那是老人身上落下的東西。坐在黑暗中繼續發呆,孤獨感再次包圍了她,尤其是當身邊還有一具尸體的時候。她不知道外面那兩個人走了沒有,或者他們會召喚更多的同伴來等著她。她也不知道山洞深處藏著什么樣可怕的東西。她只感到自己離死亡僅有一步之遙。這距離是如此的近,以至于當初種種恐懼驚擾都消失了,只剩平靜,甚至可以說是麻木。最后她還是站了起來,把手里的陶器放到包里,緩緩地往外走去。
山洞外沒有人跟著她。趁著大雨她急速前進。大雨時停時歇,她一次又一次的失去方向,一次又一次地靠在樹上咬緊牙關,用盡所有力氣鼓勵自己繼續走下去。時間與空間已經徹底錯亂,只有一點孤勇尚具意義。終于,她來到了那個村落前的山頂。
這里也已經被屠戮過。尸體遍布,武器也散落了一地。大雨的間歇中,瞿族人矮小的敵人把儲藏窖穴里的糧食搬走,又仔細地搜索著村落。嘉瑜耐心地等待了兩天才敢從容身之處走出去觀察下面的動靜。那些人已經離去。她想,自己賭博的時候到了。幾千年后卷軸在這里被發現,那么也許現在她也可以在同樣的地方找到卷軸。
她走到村子里,小心地跨過一具又一具尸身。克服了最初的顫栗與嘔吐感,她注意到大部分瞿族人的眼睛仍然是正常大小。就這么一分神,她踢中了什么,發出咣啷啷的響聲滾了老遠,嚇了她一大跳。原來那是一個青銅面具。
“當時我也不清楚為什么會對這個細節印象極其深刻。想想多奇妙啊,幾千年后的某個時刻瞿山考古現場一個面具莫名其妙地失蹤了,又從另一個地方被挖掘出來。小榛,這前后的因果和我想的太不一樣了。我現在老覺得,當時間順序被擾亂,因果的方式就具有了隨機性。”幾千年后的瞿山深處,錢嘉瑜帶著淡漠地笑容對我們說。
“我按照記憶里的位置找到了兩間房屋。我們曾經恢復過鳥首山房屋的密室,所以我找到了密室,在那里的地下先后挖出了兩幅卷軸。那時我覺得自己幸運極了,現在想想,真是可笑啊。”她的表情充滿了自嘲與苦澀。
她走出屋子,正要長出一口氣,卻因為眼前的情景而后退一步,全身血液都凝固了:有一個人還活著!
那人背對著她站在成堆的尸體,聽到動靜驟然回頭,兩人視線交錯,認出了彼此。那是她來到這里見到的第一個人,那個被她打暈的女子。嘉瑜看到她臉上的眼淚,又看到她手里居然還抱著一個孩子,不知道生死。嘉瑜把卷軸藏到身后,繃緊了身體等待著她的反應。那女子先是一驚,隨后神情莫測,猶豫著要不要上前。就在這時,她懷里的孩子動了一動,她看看嘉瑜,又低頭看看孩子,仿佛下定了決心,深深地盯了嘉瑜一眼,然后轉身跑了,很快就消失在樹林之中。
那之后嘉瑜沒有再遇到一個人。歸程出奇地順利,她找到時間之門,挖出背包,回到幾千年后。她并沒有通知那個神秘的男子。出山后她找了個商店買到所需用品把卷軸包好回到A市,又給導師打了一個電話。雖然沒在電話里詳細說明情況,林念遠卻第一時間感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他讓嘉瑜在A市等著他,自己立刻往回趕。
做了這一切之后,嘉瑜毫無防備地回到學校。那是清晨六點多,系里空無一人。她看著那些桌椅電腦等等,不由十分恍惚。過去幾天發生的種種好像急速行駛的列車上明明暗暗掠過的燈光,在她眼前交替。生和死,過去和未來,都模糊成腦海里的碎片。在這個最茫然感慨的時刻,她很想找個人再說兩句話,于是,她撥通了我的電話。
當時我正從一個夢里醒來,夢境還清晰如在眼前:我升職加薪了,還把母親接到身邊小住了一段。那種踏實安定的幸福感讓我在醒來后還反復回味。
我走到廚房煮上咖啡,聽見外面淅淅瀝瀝的聲音。拉開窗簾,天空一片晦暗,細小的雨珠打在窗臺上濺開。模糊了玻璃窗的下半部分。我記得我一個大氣科學系的同學曾經說過,她的導師經年累月地帶著一把傘,因為他從不相信任何天氣預報。想到昨天電視里公布的未來一周晴朗的預測,我笑出了聲。
手機響了。我拿起來看了一眼號碼,然后接聽:“嘉瑜,這么早?你們這幫人都不用睡覺的?”
錢嘉瑜突然之間又不知道該說什么,沉默了。
那是這個故事的□□。要到這么久之后,我才看到它真實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