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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他的眼睛一瞇，卻沒有看向我，只是對著紅燈陷入了短暫的沉思。我正要追問他想到了什么，他卻揉了揉眉心：“我看我們還是先去吃點東西吧?！逼v的我很快就把這個瞬間給遺忘了。

為了替父親辦理一些手續(xù)，我又回了一次X大。已經(jīng)放暑假，學(xué)校里學(xué)生走了不少，倒是訪客游人多了許多。我辦完事到食堂吃飯，坐下以后無意掃了一眼，一臺電視上播放的內(nèi)容吸引了我的注意。我換了個位置，坐得離電視很近，抬頭看著上面的人物采訪。

那一期的特寫嘉賓是X大考古系系主任趙啟明教授。他正侃侃而談：“是的，這一發(fā)現(xiàn)對于唐代研究以及我國佛教發(fā)展史研究具有極為重大的意義?！庇浾咭埠芗?，不停地重復(fù)著趙教授的杰出成就。我卻有些吃驚，聽內(nèi)容趙啟明最近的研究有了劃時代意義的成果，但是他本人的形容卻那樣憔悴，絲毫沒有被成功的喜悅所振奮。我看著他瘦削的臉龐，鬢邊突然多出來的白發(fā)，心里隱隱有種奇異的感覺。

正在這時，記者道：“趙教授的研究可以說是碩果累累。除了我們剛才談到的問題有了新發(fā)現(xiàn)之外，趙教授還主持了瞿山石棺洞的發(fā)掘工作，聽說也有重大突破，對嗎？”

趙啟明愣了一愣，嘴邊浮現(xiàn)一絲笑意，但是眼神里卻有些許的不確定：“是的。這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發(fā)現(xiàn)?！?

記者含笑轉(zhuǎn)頭看著鏡頭：“想知道趙啟明教授在瞿山石棺洞里有了怎樣的新發(fā)現(xiàn)嗎？請關(guān)注下周同一時間的明星學(xué)者訪談?！闭叧燥堖吙吹媒蚪蛴形兜娜藗儼l(fā)出了一陣不滿的聲音，很快就有人換了臺，不肯再看接下去的廣告。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思緒非?；靵y。好像什么東西就在手邊，我卻無法抓住。

“林榛姐姐。”一聲清脆的呼喊打斷了我的沉思，我驚異地轉(zhuǎn)頭，看見一個小姑娘興奮地沖我跑來，“林姐姐，是我啊。”

我認(rèn)出她，立刻就笑了：“蔣小玲！你怎么會在這兒？”

蔣小玲脆生生地回答我：“我來參加夏令營，今天正好來參觀大學(xué)就碰上你啦?！?

見到小玲我很高興，小姑娘明顯比我上次在瞿山見到的時候長高了不少，人也曬黑了，顯得十分健康，不再是那個嬌寶寶的模樣。我問她：“吃了吧？”

“吃了。我們統(tǒng)一在這里打飯的。”

“你們還要在省城呆多久？有時間出來的話姐姐請你吃好吃的。”

她笑得眼睛彎彎：“好啊。我們有自由活動時間?！?

我把電話號碼給她，她的老師已經(jīng)在招呼集合，她沖我揮揮手跑了回去。

被小玲打了岔，我到第二天才想起自己要辦的正事兒。我給電視臺的朋友打了個電話：“能不能讓我先看看趙啟明教授的訪問，我很想知道他們在瞿山石棺洞里有什么發(fā)現(xiàn)。”對方也知道我父親和瞿山的淵源，所以毫不怠慢地幫我去詢問，回來后遺憾地告訴我：“我們這個節(jié)目的確是上下集一起錄的。但是昨天中間休息的時候趙教授身體不適，就沒繼續(xù)下去。趙教授也沒把內(nèi)容事先透露給我同事?！?

我想了想，準(zhǔn)備了一些東西，又買了禮物，親自到趙啟明家拜訪。

見到趙啟明本人，更覺得觸目驚心。他整個人毫無生氣，眼睛黯淡無光，身體卻一直緊繃著，好像情緒處于焦慮和亢奮的頂端。這對一個年近六十的老人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

我自然關(guān)心了一番他的病情。他看著我，笑了笑：“小榛你這次來還有別的什么事兒么？”我們都心知肚明，我和他的交情極淺，這次探病如果沒有別的事確實顯得有些突兀。我從包里拿了本打印稿：“是這樣的趙伯伯，我想給我爸爸出版一本手稿，想先跟系里通個氣。我更想麻煩您給我爸爸寫個序。如果您忙，題個字也行。“

他起先聽到手稿二字臉色微微一沉，再聽到后面兩句，神情又略有緩和，含笑道：“小榛你也太客氣了。你爸爸的書，大概輪不到我來寫序題字?！币贿呎f著，一邊已經(jīng)伸手接過打印稿。

他低頭看了一眼封面，脫口道：“這是你爸爸的字？”

“對。我在他的信件里找到他親筆寫的這四個字，覺得用來做他的書名也不錯。”我按捺住不耐，這份手稿只是開場白，而用那四個字做封面在我看來也平平無奇，但卻不知道為什么，趙啟明會有這樣大的反應(yīng)。他一直盯著父親的字跡，喃喃地重復(fù)了兩次：“時間之后。時間之后?！?

他語氣里充滿了喟嘆和無奈。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個下午，第一次看到父親這四個字的情景。在我的想象里，父親寫下這四個字時情緒復(fù)雜而充沛，正如眼前的老人所表現(xiàn)出來的一樣。我不明所以卻又被深深震動，一時忘記了原本要問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