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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實不懂文物。”我坦白道。
“我知道。只要你覺得是有意思的東西,我都有興趣看看。”他眼睛里含著一絲笑意。
我恍然大悟,他也以為我從嘉瑜那里拿到了什么。
在我深思的當口,有個男人走進咖啡廳,一進門就冷冷地掃了我一眼,讓我不得不注意到他。他的容貌跟霍進榮有幾分相似,不過氣質卻大相徑庭。他徑直走過來,喊了一聲大哥,霍進榮連忙為我們介紹:“林小姐,這是我弟弟進光。”我起身同霍進光握手,覺得他的手綿軟冰冷,讓人很不舒服。
我和霍家兄弟兩人談了一會,話題都無關痛癢,各自起身告辭。我走到街角又折返回去,看見霍進光正在沖霍進榮嚷嚷什么。我走近,隱約聽到兩句:“那是我們霍家的東西。你不要對她太客氣。”我還想靠得再近,卻被兩個男子攔在前面,客氣地問:“林小姐,您還有什么事兒么?”我失笑,霍進榮出入大庭廣眾,怎么可能沒有保護?
“我還想跟霍先生說兩句話。”
霍進榮已經發現了,含笑走過來,微微頷首,那兩人各自退后一步讓開。
我對霍進榮道:“霍先生,我剛才忘記問你會在本市逗留多久,如果我想聯系你,這個電話是否仍舊有效?”
“無論我在哪里,這個電話永遠有效。”
“那么,告辭了。”
要走出很久,我才敢整個人放松下來。我還是一個可憐的賭徒,手上無牌,卻要一直揣測別人手里的牌。不過至少現在,我是唯一跟霍家接觸過的人,必要時跟賀瑋討價還價,大約也是不錯的。想到這里,我心情才稍稍好過一些。
我回到父親那里。在他書房和臥室又仔細尋找是否會有蛛絲馬跡,終于在一個抽屜里找到他存放的信件。
最上頭的,居然是母親給他寫的信。我猶豫再三,還是取出來讀了一次。原來是當年父親寫信去要接我到A市住上一段時間,被母親拒絕了。但母親也承諾,每年我的生日都會寄給父親一張我的照片。下面的十多封信,都是我的照片。母親偶爾還把我的作文或者成績單寄給父親。
這些信信封已經殘破,應該是父親曾經無數次的打開又收好。我的手指滑過柔軟紙面,一時又是傷心又是感嘆。
我在剩下的那些信件里發現了三封落款為“霍”的信。第一封來自一個叫霍仰和的人。他分明比我父親輩份高,但是語氣極為客氣,大意說之前會晤過一次,對我父親的人品學識十分仰慕,如果有機會,還是希望父親再到霍家做客。我看了看日期,那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第二封信應該是一封回信,大約在十年前。霍仰和在信里為霍家辯解,說藝術無疆界,勸我父親不要太過拘泥,一件珍貴的藝術品,只要屬于真正懂它愛護它的人,那么在誰手里,在哪個地方,并不重要,同時,霍仰和又給自己留了余地,說將來若有機會,也會為國家盡一份心力。信封下面壓著一張剪報,那是當時的一則新聞。說國家博物院有心重金收購流落海外的珍寶,卻最終在拍賣會上與之失之交臂。這則剪報背面有字,我翻過來一看,正是父親的筆跡。他寫得十分凌亂,顯見當時心情很是激動。他只寫了四個字“國之重寶”,國字寫得特別大。
“這是不能被丟失的,不能被遺忘的,這是我們這個民族最珍貴的記憶,這,是國之重寶。”
從來沒有哪一個時刻,我與父親的距離比現在更為接近。這回憶,如暮鼓晨鐘,令我眼眶驟然濕潤。
第三封信來自霍進榮。霍進榮對父親說,他的小叔公霍仰和已經過世了。他生前對父親極為推崇,所以霍家還是希望將來有機會同父親合作。這基本就是一封普通的聯絡感情的信件了。可是父親在里面夾了一張照片,上面是一個筆洗,顏色美麗如雨后初晴的天空。照片后面也有父親的批注。
那時父親的字跡也有了變化,平和工整,像是對很多事情都有了新的了解和體悟。而他的批注仍舊只有四個字:“時間之后。”
父親想要表達的是什么意思?時間之后會是什么?問這樣的問題是否太過可笑?
隔扇窗外天色明凈,窗上花紋一朵朵被陽光印在地板上。午后的風徐徐吹過,如意鎮紙壓住那些年代久遠的信箋,紙張發出簌簌之聲,仿佛無窮無盡的喟嘆與疑問。
注一:原型為法國巴黎東方博物館收藏的“保合太和”印
注二:特別感謝“賭徒是天生的”為我糾正錯誤且提供了相關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