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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瑋沉默一會,又和顏悅色地勸我:“林榛,我們很同情受害人家屬。無論是公安機關,還是學校,都已經盡力把事情的影響控制在最小,希望你能主動配合我們的工作。早點查出真相,對大家都好。”
剎那間,我如墮冰窖。我看看他,又看看陳天曉,猶自不肯相信:“原來你們。。。。現在開始調查我父親。”
陳天曉極不易察覺地沖我搖了搖頭。我卻再也忍不住:“你們到底在懷疑他什么?你們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賀瑋做了個手勢讓我安靜,嘆口氣道:“林小姐,你不要太激動。你父親那里失竊的到底是什么東西,對我們,對X大,甚至說對我們的國家,至關重要。換句話說,我們必須知道錢嘉瑜到底把什么給了你父親。我們公安機關不會冤枉一個好人,如果你父親確實無辜,我們一定會給他一個清白。現在,請你告訴我,霍家找你們買的,是什么。”
我努力控制住發抖的雙手,死死盯著賀瑋的眼睛:“你們懷疑我父親和錢嘉瑜串謀,取走了考古現場的重要文物?請問,你們的證據是什么?無可奉告,是吧?那我來告訴你,林念遠,干了一輩子考古,從他手里出土的文物數不勝數。如果要以這種愚蠢的方式來牟利,他不會等到今天!”
“一個知道自己很可能不久于人世的病人,會做出什么事,誰也不知道。”賀瑋面無表情地和我對視,“你前兩天跟你父親的律師談過了吧。你父親為了補償你,把所有財產都留給了你。可是他一生清貧,所有的動產不動產,都不足夠補償一個被他拋棄二十年的女兒,請問,他又有什么必要更改遺囑呢?”
“這些,都是你的假設吧?”
“我們有充分的理由進行懷疑。”
“據我所知,考古現場保安工作做得非常嚴密。你以為什么人會愚蠢到以為私自將出土的面具帶走卻不被人發現?”
“我們要找的,不僅僅是那個面具。那件文物,從來不曾真正登記在案,也沒有人親眼看到它出土,除了林教授和錢嘉瑜。”
我徹底呆住了,過了很久才勉強吐出一句話:“這是子虛烏有的罪名。”
白熾燈照耀下,賀瑋臉上的疲憊和無奈無所遁形。這似乎是這么久以來他第一次流露出真實的感情:“整件事情,有太多不可解不可思議的地方。我干了二十年刑偵工作,從來沒有一個案子,讓人覺得這么摸不著頭腦。林榛,我們不是懷疑你父親,而是跟你一樣想找出答案。我可以向你保證,不管外面的傳言猜測如何,警方的立場永遠是中立的。”他從手邊的文件夾里抽出一份卷宗推到我面前,“如果你不了解霍家,我這里有點資料你可以看看。我們可以掌握的關于霍家的信息也很少。要是他們再來聯絡你,我希望你可以把情況向我們如實匯報。”
我知道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讓步,所以一聲不吭地接過資料然后起身。
我走到公安局門口時陳天曉追出來:“林榛,這是你上次給我的人偶。沒有任何指紋。我建議你再找個專家看一看。”我默默把人偶塞到皮包里,他卻拉住我的胳膊,“我。。。。很抱歉。但是你要相信。。。。”
“相信什么,不相信什么,由我自己來決定,我不需要任何人來告訴我該怎么做。”我抽開手,平靜地說。他失望地看著我,沒有再做辯解。
ICU病房里,父親靜靜躺著,氧氣面罩上以平穩的節奏泛起白霧,監聽儀上心跳的曲線一點點滑過屏幕。我站在那里,眼淚無聲滑落。
他曾經給過我一個強大的,離開我和我母親的理由。有時我覺得,我那一腔無法發泄的怨恨可能恰恰來自于這個理由中有部分是那么的高尚,高尚得不容置辯。而現在,他們想告訴我,這個理由完全站不住腳,我的父親,他違背了他一生的理想和追求。就算他是因為我才這么做,我也不能接受。如果我接受了,過去的這二十年算什么?難道只是一個笑話或者幻覺?
我走出病房,松黎等在那里,見到我的樣子吃了一驚,從兜里掏出紙巾遞給我。我在他面前站定,抬頭看著他幽黑的眼眸,用我能做到的最平和的語調告訴他:“對不起,松黎,我要食言了。我絕無可能放棄真相,哪怕這意味著生離或是死別。”
后來的某一天,車水馬龍的街頭,我坐在輪椅上等著過紅綠燈,突然想起自己曾經說過的這些話,世界剎那間安靜。那個時候生離和死別都成為定局,不能也不敢回憶。我沒有問自己,是否后悔如此決絕地下了決心,只是想起那些永遠定格的畫面,會覺得人這一生,勇氣可以這么強大,也可以這么微弱。就在這強大與微弱之間的傾向取舍,定義了活著的意義,以及死亡的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