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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腦子一時有些轉不過彎,下意識地回答:“認識,她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我父親的學生。”
他點點頭:“最近一次跟她聯系是什么時候?”
我的心一跳,幾乎條件反射一般撒謊:“兩周以前。”
“都談了些什么?”
“家長里短的一些小事。我的工作,家里人的情況。”
“那么她有沒有談她的工作?”
“沒有。”
“你覺得她有什么和平常不一樣的地方么?”
“沒有。就是聽上去比較累。可是她一直工作都很辛苦。”
“你知道她現在在哪里么?”
“不是在學校就是在現場吧。”
賀瑋沒有再說話。我別過頭看著車窗外,車子駛過一處低洼,水花飛起老高。
“這跟錢嘉瑜有什么關系?”我問。
“我們照例要調查林教授身邊所有的人。”賀瑋十分鎮定。
我知道他也沒說實話。他肯定已經知道嘉瑜失蹤了,卻還裝作若無其事。我對這種艱難的交流感到厭惡。他模棱兩可的態度讓我更加煩躁。一個模糊的猜測閃過腦海,我卻無法深想下去,因為太陽穴跳得那么疼。
賀瑋還在繼續:“目前我們沒有別的線索。你不要著急,一有什么進展我們會通知你。先去看看你父親吧。”原來車子已經到了醫院。
父親躺在ICU病房里,我換了鞋,戴上口罩帽子,穿上隔離衣走進去,低頭注視著他。“情況并不是很樂觀。顱內出血。。。昏迷。。。。”我隱約還記得進來之前醫生飛快解釋病情時的幾個關鍵字。
我和父親已經有大半年沒有見面了。其實每一次見面,我都不耐煩和他對視,或者認真地看他。只有這樣的場合,在這生和死交界的模糊邊緣上,我才仔細地看著這個給予我生命的老人。他緊合著雙眼,皺紋深深地從眼角延伸。氧氣面罩上方露出的顴骨,皮膚粗糙松弛,那是經年累月在野外工作留下的痕跡。這么多年,他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我其實一無所知。有時嘉瑜會想跟我說點什么,我卻總是岔開話題。
不知道多久以后,護士走進來示意我必須出去了。我走到走廊里,看到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正在跟賀瑋陳天曉交談著,見到我他迎上來伸出手:“林榛吧?我是趙啟明教授,你爸爸的同事,也是考古系的系主任。”我點點頭:“趙教授你好。”那邊賀瑋沖我們點點頭:“先走了,有什么進展會通知你們。”
看著賀瑋他們的背影,我嘆了一口氣。趙啟明教授立刻說:“別太擔心了。系里會做出妥善安排的。有什么需要你盡管提。我已經叫我的秘書趕來了,她會幫助你。”我疲憊地點點頭:“謝謝。”
趙啟明走了之后,我向公司請了假,跟醫生談了談,跟趙教授的秘書做了一些相關安排,然后坐在走廊里發呆。我并不確定是否要通知母親。最后想了想,還是決定再等等,要是父親過不了多久就醒轉,我再把事情告訴她。
應該在現場主持挖掘工作的父親為什么會突然回來?為什么恰好在他回來的期間發生了這樣的事情?為什么警方又在尋找嘉瑜?嘉瑜現在肯定是不在現場了,那么為什么一個考古隊員私自離開現場,這么嚴重的問題系里卻要刻意地隱瞞了消息?
我腦子里亂成一鍋粥,在醫院里彷徨了很久,直到深夜才回家。那一夜,我做了很多夢。
又一天過去了,父親沒有醒轉的跡象。學生和老師陸陸續續趕來探望。我給警方打電話,他們告訴我,還是沒有聯系上我父親的現任妻子。我站在走道里,偶爾跟前來探視的人們聊兩句。有個戴眼鏡的瘦高男子看了我兩眼,我也認出了他的聲音。
“林榛?”
“高至?”
我們互相試探著確定了彼此的姓名,然后坐了下來。
“沒想到,你是林教授的女兒。”高至感嘆了一句。
我沉默一會,問:“還是沒有嘉瑜的消息么?”
“沒有。我問遍了相關的老師和同學,他們都只是說,突然就找不著她了。因為工作正進行到關鍵階段,考古隊的負責人決定暫時不要聲張,等她回來給個處分送回學校。沒想到她媽媽又出了事兒。”
“我爸呢,他什么時候回來的?”
“應該是前天。林老師匆匆忙忙地趕回來,也許是有資料要查。”
“怎么事情都趕到了一起?”我無意識地抓著手里的咖啡紙杯喃喃。
高至看看我,囁嚅道:“系里現在到處是風言風語。”
我的心一緊,突然有些害怕他即將帶給我的答案。大風起于青萍之末。這些微小卻異乎尋常的細節往往能帶來一場難以預料的風暴,使我們對命運俯首稱臣。
果然,高至抬了一下眼鏡,有些忿忿不平地說:“他們說,有人看到出事的晚上嘉瑜去過林教授的家里,有鄰居還聽到他們爭執。警方現在懷疑她是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