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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女士一直在把玩自己手腕上一圈碧綠如森海的翡翠手鐲,同時上下細細打量連默。
連默出于謹慎,并不出聲。
中年女士輕笑,“還未自我介紹。我姓龐,單名一個娟字。當然,不是戰國名將龐涓的涓。”
連默抿唇,不語。
中年女士仿佛也無意強迫她開口,反而說起不相干的事來。
“你猜我哥哥叫什么?叫德公。從起名就能看出,我父親對他的期望是很高的。而我,不過是繼室養的,可有可無的孩子,隨便起個娟啊芳啊的名字,可以上戶口就行了。”龐女士聲音低柔,眼神卻如一把刀,輕輕沿著連默的臉型游走?!熬o要關頭,我父親腦子里想的,只有前妻留下的孩子,我母親和我,是死是活,他全不在乎。我至今都還記得母親被人剃著陰陽頭,扒光衣服,胸口掛一塊牌子游街的情景。有時候我覺得她撐不過去,會就這么丟下我,去尋求解脫,可她到底還是撐過來了?!?
見連默抿緊嘴唇,龐女士輕笑,“看我,年紀一大,就愛回憶這些不相干的事。女人啊,再柔軟無助,可是一旦做了母親,都會努力讓自己變得堅強起來。她們可以變成狼,變成獅子,捍衛自己的孩子。”
說著,龐女士伸手來握連默的手。
連默微微一縮身體,逼開了龐女士的肢體接觸。
龐女士不以為意地微微一笑,“忘記說了,我是詹姆士.龐的母親。”
連默當時覺得自己手臂上的汗毛統統立了起來。
“別緊張,我請連小姐來,只是想讓你明白,我兒子并不是一個壞人……”說到這里,龐女士深深嘆息,“我和他父親,是政治婚姻。我年輕時在文工團當群舞演員,他是機關里前程似錦的干部,組織安排我和他結婚,我就和他結婚,沒有說‘不’的權力。結婚以后,他很快得到升遷,而我則懷了孩子,轉而在文工團做行政工作,孩子成了我生活的全部重心。”
龐女士說到這里,意味深長地看了連默一眼,“居家過日子,還是要找一個事業心沒有那么重,懂得生活情趣的人。像我,嫁了個做領導的,他還未做到國家元首.的位置呢,已經忙得三五天都說不上一句話了。陪在我身邊的,始終都是兒子。他從小安靜體貼,也不知道究竟像誰……總之,他從來不是個讓人操心的孩子,給他一本書,一套積木,他可以一個人在那里安靜地呆很久。他讀初中的時候,我二度懷孕,當時已經施行計劃生育政.策,那個孩子我沒辦法留下,只能人工流產。在我坐月子期間,他和他父親大吵一架,我在房間里都能聽得一清二楚。你想問為什么?因為他父親帶了女人回來,我在客臥室修養,他們就在主臥室里胡搞……”
龐女士苦笑,“看,再光鮮的婚姻,內里也有這樣那樣見不得人齷齪事。我兒子從那時候起就恨他父親,兩父子常年不說一句話。我開始只當他是青春期叛逆,后來才發現,我想得太簡單了?!?
連默動動嘴唇,卻說不出安慰的話來。
“他對勾引老男人,對老男人有特殊好感的女孩子表現出濃重的敵意,甚至不惜傷害她們,是在他高二那年出現的。家里保姆的女兒放假來家里玩。他父親為了表示自己親民親善,對那小姑娘態度非常好。女孩子嘛,仗著自己年輕漂亮,難免有點輕骨頭,講話沒遮沒攔,喜歡拍拍打打嘻嘻哈哈,恰好讓詹姆斯看見了……三天以后小姑娘從二樓摔下來,當場昏迷不醒,當時家里只有他們倆,我和他父親都不在家,保姆也出門買菜去了。保姆因為這事,辭工回家去照顧女兒了,當時誰也沒懷疑他。后來類似的事情接二連三的發生,我和他父親才開始懷疑他。所謂家丑不可外揚,他父親向我道歉,說他錯了,希望獲得兒子的諒解。我以為這件事就這么過去了。沒想到他只是把這種破壞的沖動壓抑下來,直到上大學的時候,他又一次撞破他父親的丑事……”
龐女士攤手,“他殺人固然不對,可是那些明知男人有妻子兒女,卻還是在老男人身上使手段,破壞別人家庭的女人,她們難道不該死么?她們害得多少家庭支離破碎。詹姆斯沒有傷害過任何一個無辜的人,他殺的都是那些該死的□□!”
連默注視著龐女士眼中瘋狂的顏色,忽然明白,她其實在幼年親眼目睹母親被人剝光衣服游街的那一刻起,內心已經充滿了仇恨。而這樣的仇恨已經融入骨血,不知不覺影響了她的下一代。
“詹姆斯并沒有傷害你,不是么,連小姐?”龐女士冷靜下來,“我希望你出庭作證的時候,能考慮到這一點。”
這時連默的手機響起,來電的人是陳況。
龐女士微笑著示意連默盡可以接電話。
“連默,怎么不在家?”陳況的聲音透露出一絲焦慮。
“我在……”連默望望車外的街景。
“我知道你在哪里,告訴請你上車的人,讓他立刻放你下車!會有人去接你。”陳況沉聲對連默說。
結束通話后,連默對龐女士道:“麻煩讓我下車,謝謝?!?
“他父親雖然下臺了,可是我還有些人脈。所以,連小姐,希望你能考慮考慮我剛才說的話,考慮一個母親的心情。”龐女士在讓司機停車后,最后對連默說。
十分鐘后,站在人行道上的連默,等到臉色微凝的信以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