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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太太猶如一頭困獸,絕望之余,怒氣沖天,渾身上下簡直可以看見有形的火焰在熊熊燃燒。
“枉我聽說誠心誠意地祈禱,菩薩就會靈驗,還一路三跪九叩地上山!”麥女士咬牙切齒地咆哮,“他就不配我對他這么好!”
連默與陳況對視一眼,麥女士若不是演技太好,就是盛怒之下口不擇言。
初初看起來,陸太太是的確不曉得丈夫買了保險,還將黃家妹寫為受益人。而且她也不知道同游的曹貝妮是黃家妹的女兒,否則以她這聽見“黃家妹”三個字都忍不住火冒三丈的樣子,如果知道曹貝妮是黃家妹的女兒,如何能像無事人一般同處?
但是也不能排除麥女士演技格外精湛的可能。
國字臉潘警官只微微錯愕了一秒鐘。他原本以為失去丈夫的陸太太悲傷痛苦不已,需要好好安慰,輕聲細語地問話,不料只消三個字,傷心的未亡人即刻變身為暴走的霸王龍,露出張牙舞爪的真面目來。
在勸阻兩次不見效果后,潘警官的濃眉一蹙,提高音量,“麥超英同志,請你冷靜!這里不是你家,可以任由你大聲喧嘩。”
作為死者家屬的麥女士三天來都被人小心翼翼地對待,溫聲和語地安慰,這時教潘警官這樣一聲斷喝,倏忽如泄了氣的皮球般萎靡了下來,整個人一屁.股坐進椅子里,伸出雙手,捂住早已青春逝去的臉,“嗚嗚嗚”地痛哭起來。
“……他上山下鄉回來,要工作沒工作,要住處沒住處,家里父母兄嫂嫌棄,外頭狐朋狗友走避,誰會伸手幫他?人人都等著看他笑話!如果不是街道里的阿姨知道我家就我一個女兒,我爹爹姆媽不舍得讓我嫁出門,想找個愿意住在丈人阿爸家的女婿,哪能把他介紹給我?”麥女士的聲音由高亢漸漸低落,“我爹爹姆媽把一爿生意統統交給他,從沒拿他當外人。我在家照顧父母,料理家務,在外招呼客人,管理賬務,除了沒給他生個孩子,我哪一點對不起他陸向陽?!”
“黃家妹和你丈夫是什么關系?”潘警官冷聲問。他還當只有他們西北婆娘潑辣呢,不料江南婦女也一樣兇悍。
陸太太放下手,一哂,“還能是什么關系!”
真說起來,便同其他故事一樣俗不可耐。
陸向陽上山下鄉,到窮鄉僻壤的皖地,一介十幾歲肩不能擔手不能提的城里學生,既不會種地,也不會養豬,擱哪兒都遭白眼。幸虧他認識字,就在當地的學校里給學齡兒童啟蒙,教小孩子們認字。
當時農村人不重視學習,認為能識幾個字,會做算數就行了。女兒是要嫁人的,更加沒必要浪費錢米送去學校。但這不能阻止女孩們向往知識的一顆心,總有那么幾個女孩子偷偷地給陸向陽送地瓜送雞蛋,就是為了能多認識幾個字。
這些女孩子中間,就有一個叫黃家妹的。
黃家妹比陸向陽小兩歲,在十五六歲年紀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胸.脯飽滿鼓脹,一張臉被太陽曬出兩團紅暈來,即使穿著最土最破的土布棉襖,看起來也鮮艷生動得讓人想咬一口。
青春期欲.望萌動的陸向陽也真地撲上去咬了,將黃家妹徹徹底底地咬了個干凈,將她從女孩子變成了一個女人。
然而知青返城的浪潮襲來,再青春再熱情似火的少女也阻擋不了陸向陽回城的步伐,他拋下黃家妹回申城了,隨后經人介紹,和麥超英相識并結婚組成家庭,將皖地山野間飽滿的肉.體拋諸腦后。
但黃家妹不是個甘于被人拋棄的農村女孩,她有心計有手段更有膽量。她以前偷偷自陸向陽寫給父母的信的信封上抄下他申城家里的地址,悄悄溜上往申城寄送返城知青物品的火車皮,來到申城,手持地址,一路打聽,找到陸家。
她并沒有說自己認識陸向陽,只說是從皖地來,留在當地的知青托她給陸向陽帶封信。接待她的是陸向陽的嫂子,一見是個穿著土氣,整個人土頭土腦的鄉下姑娘,遂輕飄飄地告訴她,陸向陽已經不住在這里,結婚住到岳父家去了,并給了她一個地址,讓她自己去找。
黃家妹一聽,心就涼了一半,但還是按著地址找到陸向陽。
陸向陽這時候新婚,和妻子正是蜜里調油的階段,一見黃家妹就取了五十元錢趕她回皖地去。她接過錢,轉身離去,卻沒有回鄉,反而拿這點錢在申城住了下來。先是找到一份城里人不屑做的清潔工工作,然后與人結婚,在申城安定下來。隨后又憑自己的一股狠勁,攢錢開了裁縫店,專門幫人駁樣子,漸漸有了點錢,也懂得打扮自己了。
過了大約有十年的樣子,陸向陽事業越做越大,應酬漸漸開始多起來。一次在外吃飯,偶然重遇黃家妹。她當時才二十五六歲年紀,青澀褪去,展現出一個女人成熟性.感的風.韻。陸向陽把持不住,和她舊情重燃。
“誰曉得是不是偶然遇見的?!”麥女士說到這里,簡直睚眥欲裂,“要不是他嫂子不小心說起來,我還要被蒙在鼓里不知多久!”
潘警官聽得幾番揚眉。
“陸向陽后來向我保證他和黃家妹徹底分手了,我這才沒和他離婚!向不到他又和她攪合到一起去了!”麥女士聲音不由自主地升高,“他生病的時候照顧他的人是我,每年陪他應酬他家的那些蝗蟲一樣的親戚的人也是我,即使這樣,他還是惦記那個臭女人!!”
在場的三個人,無一能安慰這個悲傷又憤怒的女人。
請走陸太太,潘警官朝連默陳況笑一笑,“看來還要請曹小姐走一趟才行。”